我们这一代:镌刻于苦难的坚韧丰碑
——致共和国特殊岁月的负重者
石凡生
翻开岁月的卷轴,有一段历史以最沉郁的笔触,刻录着一个民族踉跄而执拗的崛起之路。那是一代人——从四零后到七零初,用他们的青春、汗水乃至生命,夯筑起共和国从一穷二白走向工业化的最初基座。
饥饿记忆:深扎大地的沉默根系
一九六三年,我上中学。生活比《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所经历的更为困顿。黑窝头已是奢望,补丁摞补丁的衣衫挡不住北方的寒风,一床薄被既铺且盖。母亲在三年自然灾害中全身浮肿,家中仅有的两间平房变卖治病,却依然没能留住她——最终连一具薄棺也没有,只用高粱秆编的簸箕裹身入土。两岁的小妹饿死在怀,成为那个年代无数家庭悲剧里轻飘飘的一页。
饥饿,是这一代人记忆中最原始的创口。每三天回一趟农村,取来一兜菜团子馍。开饭时,两个菜团、一碗白水,便是一餐。即便到了七十年代,“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里,春、夏、秋三季赤膊劳作,寒冬只一双露趾单鞋,手脚年年冻疮溃烂。一天挣不足一角钱的工分,依然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挣扎与迁徙:在绝境中寻找生路
为了活下去,无数人踏上漂泊之途。一九七三年,我流落至西北宁夏,在石嘴山碳素厂农场当了六年牧马人。零下二十度的冬天,马车陷进冰沟,我跳进刺骨的冰水推拽马匹,手脚冻得紫胀却浑然不觉。农场吃水,须到六干渠挑黄河水,浑浊的泥汤要沉淀大半天才敢入口。插秧时节,田水浮着冰碴,我们把腿脚搓得通红,抹上凡士林,才敢试探着伸进水中。
拔稻草时,水蛭无声无息地吸附上来,每扯掉一只,就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那时的苦,是肉身直接承受的——是骨髓里渗进的寒气,是皮肤被撕裂的疼,是胃里空转的痉挛。
地心深处:黑暗中的匍匐与坚守
煤矿,成了许多农村青年别无选择的出口。一九七九年十月,我招工进入白芨沟煤矿。第一次下井,罐笼下坠的失重感,黑暗中唯一的光来自头顶的矿灯,混合着煤尘、机油与潮湿岩层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与阳光和干燥世界的彻底诀别。
我在1321残采工作面经历了生死一瞬。一九八零年四月一次冒顶,夺走了排长夏金山的生命。许多年轻工友吓得打包回乡,我选择了留下。那幽深的井口,于我而言,成了一个沉重而无奈的生门。
井下二十年,掘进工十有八九患有关节炎、尘肺;采煤司机被煤尘蚀坏肺叶,人便“废了”;瓦斯爆炸的阴影从未远离,煤矿百万吨死亡率曾高达8%。我的岳父任炳彦,采六队队长,一九七七年处理冒顶时公亡。
荒原之上:戈壁滩里的无名碑
同样的故事也在无尽的戈壁上演。我的同学从石油学院毕业,分配至新疆克拉玛依。零下三十度,泥浆溅身即冻成冰甲,肢体麻木僵硬,仍需连续作业十几小时。如同大庆的王铁人,当井喷突发,他纵身跃入泥浆池,以肉身封堵缺口。
那个年代的工人,“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从大庆会战到山东会战,从大港到57油田,他们拖家带口,扎根于寸草不生的荒原,工作、生活、生儿育女,数十年如一日,无言亦无悔。
苦难的传承:一堂地心深处的课
二零零一年春,我带着两个儿子重新走下矿井。在煤尘弥漫、能见度近乎零的“暴风雪”中,在五台风钻同时咆哮的岩巷掘进头,在低矮煤巷里背负一百四十斤工字钢梁、匍匐前行的矿工背影前,孩子们亲历了父辈的日常。
升井后,我们用掉半瓶洗头膏才勉强洗净面目,吐出的痰十几口仍是黑的。这地下的八小时,胜过千言万语——大儿子自此学习拼尽全力,小儿子野马般的心性也仿佛被套上缰绳。后来,他们都考上大学,成为各自领域的骨干。
无怨的见证:与国同行的半生
我们这一代,见证了共和国最艰难的岁月,也亲手参与了她从废墟中站起的壮阔历程。我们尝过最深的饿,受过最刺骨的寒,扛过最沉的担,直面过最险的境。我们的青春被时代赋予的特殊意义,并非享受与探索,而是承担与建造。
我的故事,是千万同时代人的缩影。我们的生命轨迹,与国家工业化的脉络紧紧交织。或许没有留下显赫的名字,但共和国工业基础的每一颗螺丝上都留有我们的指纹;每一吨煤、每一滴油、每一寸钢轨中,都凝结着我们的汗与命。
当岁月的风沙磨平了皱纹,苦难却在灵魂深处淬炼成钢。那些在饥饿中学会吞咽苦涩的日子,在冰水中懂得咬紧牙关的时刻,在地心黑暗里坚守希望的瞬间——都化作了这代人血脉里的基因。他们不谈论"奉献",只说"该做的事";不抱怨"牺牲",只道"日子总要过下去"。这种刻入骨髓的坚韧,并非天生的英雄主义,而是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是在集体命运中找到个体价值的朴素信仰。正如白芨沟煤矿的井口,黑暗与光明在此交汇,他们以肉身作炬,照亮了共和国工业崛起的最初路径。
如今回望,苦难已沉淀为记忆的斑驳烙印。恰是这些烙印,塑造了我们这代人骨子里的坚韧、务实与奉献。我们为祖国耗尽半生,吃得最少,穿得最简,吃苦受累最多,却始终无怨。即便退休,仍孜孜不倦,老骥伏枥,记录经历,书写时代变迁,愿为改革开放添一片瓦、加一块砖。
因为我们深知:在我们肩扛手推奠定的基石上,下一代可以站得更高,望得更远;在我们用生命开垦的荒原上,后来者终将建成繁花似锦的家园。
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
也是我们交给历史,最朴素、最深沉的一份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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