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羽载道 贞心传远
——宋俊忠先生《鸽赋》赏析
李 皓

在四十多年的人生行旅中,鸽子于我而言,早已超越飞禽本身的物象意义,从曲波《林海雪原》里温情脉脉的“小白鸽”形象,到乡村灰鹁鸽的纪律性群飞,从省城济南天空掠过的鸽哨清音,再到天安门广场上象征和平的振翅翱翔,它一次次以不同的姿态,嵌入我记忆的褶皱里。而当花甲之年,偶遇宋俊忠先生的《鸽赋》,耳畔再响起那首“鸽子啊在蓝天中飞翔”的熟悉旋律,心中涌起的,是跨越岁月的共鸣与感动。同为一代人,宋先生笔下的灵禽,早已不是单纯的生物描摹,而是融贯了历史底蕴、人文哲思与精神追求的文化符号,其文辞典雅,意境高远,于铺陈中见风骨,于咏叹中显襟怀,堪称一篇咏物赋佳作。
《鸽赋》开篇即以“天地有灵禽,皎然雪中身。喙点朱砂,目映丹霞”破题,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白鸽清俊脱俗的形象。“皎然雪中身”以雪喻羽,写出其通体洁白的纯净质感;“喙点朱砂,目映丹霞”则以色彩的对比,点染出鸽之神韵——朱喙如丹,明眸似霞,于素净中见明艳,于淡雅中显灵动。紧接着,作者以“不慕凡禽争艳色,独守云霄一段真”定调,将白鸽与“凡禽”对比,突出其不恋浮华、坚守本真的品性,并以“羽族之君子也”为其定性,奠定全文的赞美基调。“形取其洁,性取其贞,飞鸣动静皆涵道韵”一句,更是提纲挈领,从外在形貌到内在品性,点明鸽子兼具形美与德馨的特质,为后文的铺陈展开埋下伏笔。
观物之赋,贵在形神兼备,宋先生写鸽之形,可谓细致入微,栩栩如生。“霜翎素擎,玉顶玄眸。颈项修昂,自有临风之态;胸襟丰厚,长萦蕴玉之怀”,从翎羽、头顶、眼眸,到颈项、胸襟,逐一描摹,用词精准而典雅。“霜翎”“玉顶”以喻写其质地之美,“修昂”“丰厚”则状其体态之雅,寥寥数语,一只身姿挺拔、气度雍容的白鸽形象便跃然纸上。而“舒翼时,如流云泻月;盘桓处,若回雪因风”二句,更是化静为动,以精妙的比喻写出鸽子飞翔时的姿态。流云泻月,何其轻盈舒展;回雪因风,何其飘逸灵动。作者不直言鸽飞之美,而以天地间的美景喻之,意境悠远,引人遐想。文末补写“纤足无尘,不踏泥淖;丹砂点目,自照澄心”,则又从细节处升华其品性——足不沾泥,是洁身自好;目能澄心,是明辨是非,由形入神,过渡自然。
如果说写形是《鸽赋》的血肉,那么写性便是其筋骨。宋先生笔下鸽的品性,涵盖了守节、重情、守信、怀义多个层面,层层递进,立体丰满。“朝饮清露,夜栖梧阴。啄饮有节,不争廪实;栖止守常,岂慕高林”,写其生活习性,清露为饮,梧阴为栖,不贪求粮仓的富足,不羡慕高树的安逸,体现出一种安贫乐道、守常处顺的君子之风。“饲雏则呕心沥血,解卵则昼夜星沉”,则聚焦鸽子的舐犊之情,呕心沥血以育雏,昼夜不息以待卵,将动物的本能升华为一种无私的奉献精神,读来令人动容。而“一诺千金,万里云程终返翼;终身共影,四时风雨不违心”二句,更是直击鸽子最核心的品性——守信与忠贞。无论万里云程,终会归巢;无论四时风雨,不离不弃,这种“信”与“贞”,正是人类所推崇的美德。作者由鸽性及人性,于咏物中寄寓对美好品格的向往。更值得称道的是,“昔者烽火传书,翎染硝烟存大义;今朝晴空振羽,翅拂童稚播温淳”一句,将鸽子的历史价值与现实意义相勾连,烽火岁月里,它是传递军情的信使,翎羽间沾染硝烟,承载着家国大义;和平年代里,它是翱翔晴空的精灵,翅翼下拂过童稚,播撒着温厚纯良,古今对照,意境阔大,格局顿开。
一篇优秀的咏物赋,不仅要描摹物象、赞颂物性,更要追溯其文化渊源,挖掘其精神内涵,《鸽赋》正是如此。作者的笔触穿越时空,从远古的神话传说到中外的历史文化,从文人墨客的吟咏到艺术大师的创作,全方位地展现了鸽子的文化底蕴。“自诺亚方舟衔绿,已种和之根;历埃及莎草载文,乃成信使之身”,从西方的诺亚方舟传说,到古埃及的莎草文书记载,鸽子的“和平”与“信使”意象,在人类文明的源头便已生根。“大唐称‘飞奴’,青莲托锦字;罗马递羽檄,盛典启芳辰”,则将视线拉回中国与西方的历史语境中,大唐时鸽子被称为“飞奴”,是文人传递锦书的使者,连诗仙李白也曾借它寄托情思;古罗马时它被用来传递羽檄,见证盛典的开启,东西方文化在此交汇,凸显出鸽子意象的普世价值。而“毕加索笔泣血,齐白石墨含春”一句,更是将鸽子与艺术大师相连,毕加索以泣血之笔绘出和平鸽,成为世界和平的象征;齐白石以水墨之趣画鸽,笔墨间饱含生机,艺术与道义在此相融,让鸽子的文化内涵愈发厚重。
赋的结尾,往往是作者情志的集中抒发,《鸽赋》的结句,由咏物而悟道,由悟道而讽世,意蕴深远,余味悠长。“于是悟其魂:圣经记圣灵之化,奥会彰大同之征。广场熙熙,雪影落肩皆含笑;战勋赫赫,勋章映羽俱成仁”,作者直指鸽子的灵魂——和平、大同、仁爱,它是《圣经》中圣灵的化身,是奥运会上大同理想的象征,是广场上人们肩头的含笑雪影,是勋章旁见证仁爱的圣洁精灵。至此,鸽子的形象已然超越了生物本身,成为一种精神符号,一种道义象征。“其洁可涤尘,其贞可砺心,其韧可贯石,其信可铄金”四句,以排比的句式,提炼出鸽子的四种美德——洁、贞、韧、信,这四种美德,既是对前文的总结,也是对世人的劝勉。“虽市井稻粱,不忘凌霄志;纵江湖风雨,弗易赤子忱”,则写出鸽子身处尘世而心怀高远、历经风雨而初心不改的品格,这何尝不是作者自身的人生写照?同为历经岁月沧桑的一代人,宋先生借鸽言志,抒发了自己坚守纯真、不坠青云之志的情怀。文末“少陵叹燕,吾独慕鸽。鸽之道,在形雪而志玉,性温而格峻;处尘世若蓬莱,履沧桑如初晨”,以杜甫叹燕作比,点明自己慕鸽的缘由,鸽子的道,在于外形如白雪般纯净,内心如美玉般高洁,性情温和而品格峻拔,身处尘世却如蓬莱仙境般超脱,历经沧桑却如初晨朝阳般鲜活。最后,作者发出呼告:“若使世人皆效鸽:守纯真以处世,秉信义而践诺,播仁和于寸心,则何惧世路崎岖?自见处处春风,时时霁月,毋负乾坤赐此灵禽也。”由鸽及人,呼吁世人以鸽为榜样,坚守纯真、秉持信义、播撒仁和,如此则世路坦荡,春风永驻,点明了文章的主旨,升华了全文的境界。
通读宋俊忠先生的《鸽赋》,不由为其深厚的文化底蕴、精湛的语言艺术与高远的精神追求所折服。全文以“鸽”为线索,从形到性,从史到魂,层层递进,脉络清晰;语言上骈散结合,典雅流畅,既有赋体的铺陈之美,又有散文的灵动之气;情感上则融注了一代人的人生感悟与精神寄托,于咏物中见真情,于怀古中思当下。而于我个人而言,这篇《鸽赋》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记忆之门,让那些与鸽子相关的岁月片段一一浮现,从乡村的灰鹁鸽到省城的鸽哨声,从少年的诗句到暮年的感动,四十余年的光阴,竟在一篇赋文中悄然交汇。这或许正是优秀文学作品的魅力所在:它不仅描摹万物,更能连接人心,跨越时空,直抵灵魂深处。
作为同龄人,我由衷地为宋俊忠先生的《鸽赋》竖大拇指!
2026年1月7日匆草于济南市莱芜区阳光花苑家中。

作者简介:
李皓,笔名浩泉,在济南工作、定居的青岛平度人。中共党员,退休党报新闻工作者。原任莱芜日报社编辑部主任、济南日报社高级编辑,现为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济南市吴伯箫研究会副会长、山东省写作学会莱芜写作中心副主任,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济南市作家协会理事。
附:
鸽 赋
宋俊忠
天地有灵禽,皎然雪中身。喙点朱砂,目映丹霞。不慕凡禽争艳色,独守云霄一段真。余谓白鸽者,羽族之君子也,形取其洁,性取其贞,飞鸣动静皆涵道韵。
观其形:霜翎素氅,玉顶玄眸。颈项修昂,自有临风之态;胸襟丰厚,长萦蕴玉之怀。舒翼时,如流云泻月;盘桓处,若回雪因风。尤堪羡,纤足无尘,不踏泥淖;丹砂点目,自照澄心。
察其性:朝饮清露,夜栖梧阴。啄饮有节,不争廪实;栖止守常,岂慕高林?饲雏则呕心沥血,解卵则昼夜星沉。更感其,一诺千金,万里云程终返翼;终身共影,四时风雨不违心。昔者烽火传书,翎染硝烟存大义;今朝晴空振羽,翅拂童稚播温淳。

溯其源:自诺亚方舟衔绿,已种和平之根;历埃及莎草载文,乃成信使之身。大唐称“飞奴”,青莲托锦字;罗马递羽檄,盛典启芳辰。至若毕加索笔泣血,齐白石墨含春,皆凝千古仁心于素羽,化人间至愿作贞珉。
于是悟其魂:圣经记圣灵之化,奥会彰大同之征。广场熙熙,雪影落肩皆含笑;战勋赫赫,勋章映羽俱成仁。乃知此禽非凡翮,实为三界信义之使,万里和平之旌。
今临轩观鸽,怆然有思:其洁可涤尘,其贞可砺心,其韧可贯石,其信可铄金。虽市井稻粱,不忘凌霄志;纵江湖风雨,弗易赤子忱。忽见群影掠空,恍若天女散玉;遥闻哨铃摇碧,浑如云外梵音。
少陵叹燕,吾独慕鸽。鸽之道,在形雪而志玉,性温而格峻;处尘世若蓬莱,履沧桑如初晨。若使世人皆效鸽:守纯真以处世,秉信义而践诺,播仁和于寸心,则何惧世路崎岖?自见处处春风,时时霁月,毋负乾坤赐此灵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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