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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的汉字
王艳军
我一动不动地,立在一块斑驳的石碑前。
那碑卧在复州古城内横山书院最僻静的角落里,青灰色的石身上,纵横着岁月风雨的裂痕。碑上的字,半是清晰,半是模糊,仿佛睡着,又仿佛醒着。我俯下身,凑得极近,目光便跌进那深深浅浅的镌刻里去。刀锋走过石骨的痕迹,起初是生硬的,嶙峋的,带着某种不容分说的决绝。然而行到酣畅处,那线条忽地活了,圆转、丰腴,像春泥里新发的芽,饱含着汁液;像山涧的活水,遇到拐弯的石头,便柔顺地一绕,荡开一个温润的弧度。我的指尖不敢触碰,却在虚空中,一遍遍摹画那笔画的起落。就在这无意识的摹画里,忽然,一个极古远的念头,携着洪荒的凉意,击中了我:写下这第一个笔画的人,他究竟怀着怎样的心事?
这心事,怕是要追溯到天地初开的那团蒙昧。我们的祖先,在无边的黑夜与静默里,睁开了眼。他看见了什么?是划过天际、撕裂长空的闪电,那惊心动魄的一瞬,被他颤抖的指尖,在沙土上画下一道曲折的“申”;是身旁那条亘古流淌的大河,蜿蜒不尽的生命,被他凝神屏息,刻下一道奔涌的“水”。这不再是简单的描摹,这是心灵对世界的第一次命名,第一次呼喊。于是,日、月、山、川,这些最浑朴、最壮伟的意象,便从自然中脱胎,在龟甲与兽骨上,获得了最初的、也是最倔强的形体——甲骨文。它们是刻出来的,每一笔都短促、直硬,带着金属与骨骼碰撞的力度,也带着占卜时,对渺渺天意那份森然的敬畏。
敬畏催生庄重。当历史的钟摆摆向青铜时代,那斑驳的铜绿下,便诞生了金文。字形圆融了,丰满了,像在坩埚里熔炼过,又像在时间的模具里缓缓冷却、凝固,沉淀下一种厚重的、不可撼动的威仪。它们被铸在钟鼎彝器上,与祭祀的烟火、宗庙的礼乐融为一体。那已不仅是记录,而是宣告,是权力与秩序在金属上的铭刻。你去看那“王”字,一柄斧钺的象形,在最原始的武力权威上,渐次添上代表天、地的横画,最后凝成一个稳踞中央的、至高无上的存在。这便已有了“意”,一种超越形象本身的、抽象的精神指向。
真正的蜕变,发生在那些竹简与木牍上。柔软的毛笔,蘸着或浓或淡的墨,与简牍的纤维轻柔摩擦,汉字的步伐,陡然变得流畅而自由。小篆是第一次大一统的“正形”,它带着宫廷的严整,将万千纷繁的枝叶,修剪成一种修长、对称、略带拘谨的优雅。可人的性情,终究不耐这过分的规整。很快,隶书的波磔便如鸟雀张开的翅膀,打破了篆书的圆转。那长长的一“捺”,带着拂尘般的洒脱,将汉字从象形的桎梏中彻底解放出来,点、横、竖、撇、捺、挑、角、勾,汉字的基本笔画于此确立,书写真正成为手腕的舞蹈,性情的流露。我碑上所见,大抵是汉隶的余韵,那份从容不迫的舒张,便是在石头上,也掩不住它曾经在简帛上驰骋的欢愉。
然而,汉字的神奇,远不止于这形与意的流转攀生。当它从喉舌间被唤出,成为声音,另一种魔力便苏醒了。试着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舌尖轻轻点上颚,又迅速弹开,“关关”二字,便真如鸟鸣般清越、短促,在齿颊间碰撞、回旋。“参差荇菜,左右流之”,那“参差”的声母,从齿缝间丝丝送出,摹拟着水草长短不齐、随波摇曳的形态。更妙的是那些以情绪命名的音。杜甫写“无边落木萧萧下”,“萧萧”二字,岂非秋风穿过林隙时,那千叶万叶一齐颤抖的、干枯而寥廓的呜咽?李后主叹“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流”字,舌尖抵住上齿龈,气流从两侧缝隙中持续不断地泄出,不正模拟着那滔滔不尽、无休无止的愁绪么?
唇、齿、舌、喉、鼻,我们调动着一切发音的官能,将内心的惊涛骇浪或微波细澜,锻造成一串串有质感、有温度的声音。这声音的质地,又被诗人词客们,织入汉字的另一种绝艺——诗词的格律与意境之中。
汉字的单音独体,平仄分明,是天生的旋律材料。于是有了诗的节奏,词的乐章。“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这平仄的交替,如江潮之起伏,暗合着送别者心绪的抑扬。而汉字意象的浓缩与多义,更造就了诗词无与伦比的意境空间。马致远无需赘言,只将“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几个名词意象并置,一幅天涯孤旅的苍凉画卷,便浑然天成。那画中的空白,那意象与意象之间未曾言说的岑寂,全交给读者用自己的生命体验去填补、去共鸣。汉字在这里,不再是交流的器具,它成了情感的璞玉,将瞬间的感动凝为永恒的光泽;它成了心灵的棱镜,将一束光析出万千绚烂的色彩。
但汉字的神奇,仍未抵达它的巅峰。当它将形、意、音三者熔铸一炉,并灌注以书写者全副的生命气血时,它便跃升为一种独一无二的艺术——书法。这或许是世界文字史上最令人惊叹的奇迹:没有任何一种字母或符号,能像汉字这般,天然地具备成为纯粹审美对象的资质。
你看那笔画,一点如高峰坠石,一横如千里阵云,一竖如万岁枯藤。它们源自万物,又超乎万物。更迷人的是那结构,穿插、避让、呼应、承托,一座字便是一座精妙的建筑,有筋骨,有血肉,有俯仰揖让的礼仪,也有顾盼生辉的神情。而这一切静态的美,又在笔锋的使转运行中,化为动态的、时间性的乐章。

王羲之写《兰亭序》,用的是行书。二十几个“之”字,个个不同,或舒展如行云,或蹙缩如含羞,那是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怀抱里,微醺的右军将军,从心底自然流淌出的、不可复制的生命节奏。墨色在吸水的纸绢上润开,由浓而淡,由湿而枯,仿佛呼吸的痕迹。而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则全然是另一番天地。那是血泪交迸的悲愤,家国破碎的剧痛。笔下不再有从容的法则,涂抹、增删、枯笔横扫,呜咽与怒吼仿佛穿透纸背。文字的内容与书写的形态,在此达到了惊心动魄的同一。那不是写出来的,那是从一颗破碎的心中,直接喷涌而出的岩浆。
司马迁在蚕室中握笔的手微微颤抖,《报任安书》里“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誓言却愈发清晰。当他在简牍上写下“项羽本纪”时,巨鹿之战的喊杀声穿透竹简的纤维;记录“屈原贾生列传”时,汨罗江的波涛打湿了墨迹未干的字行。这位忍辱负重的史官,用文字在时空壁垒上凿出了一条贯通古今的隧道,让历史的精魂得以在竹简的纹路中永生。
毛泽东在陕北窑洞的油灯下挥毫泼墨,《沁园春·雪》的豪情喷薄而出。词中“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意象组合,让北国风光在文字的重构中获得了史诗般的壮美。这些挟带着黄土地气息的文字,最终化作百万雄师横渡长江时的冲天气概,见证着“天翻地覆慨而慷”的历史巨变。
孔子删订六经,在韦编三绝的竹简上刻下“仁者爱人”的永恒命题;老子挥洒五千言,让“道可道非常道”的玄思在青牛西去的背影中化作永恒;庄子用“北冥有鱼”的寓言,在竹简的经纬间开辟出逍遥游的精神宇宙。这些思想者用刀笔在竹木上开凿出的智慧清泉,至今仍在滋养着华夏文明的根系。
所以,我们收藏书法,何尝仅仅是收藏几行墨迹?我们收藏的,是王羲之那一日的春光与逸气,是颜真卿那一瞬的肝肠寸断,是苏东坡黄州寒食的落寞与旷达。汉字,在这里成了最精微、最直接的“心电图”,记录着千古之上,那些最卓越灵魂的震颤。这些墨迹,因此价值连城,因为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方天地,能孕育出这般“有生命的形式”。
我的目光,终于从那古老的石碑上缓缓抬起。横山书院内冬日的光线依然温暖柔和,四周静谧。可我的心,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从鸿蒙的呼喊,走到文明的星河;从石骨铜铁的铭刻,走到纸绢上的烟云满纸。这一路,是汉字演化的历程,又何尝不是一个民族精神成长的年轮?
我们华夏的祖先,是何等的神奇而慷慨!他们没有给我们留下僵硬的教条或冰冷的神谕,却留下了这有形象、有声音、有情感、有生命的汉字。每一个字,都是一粒饱含着文化基因的种子。当我们念出“仁”,舌尖轻抵上颚,那温和的声调里,便已有“二人为仁”的相亲之意在回荡;当我们写下“信”,“人言为信”的古老契约,便在那结构间无声地昭示。这汉字,是工具,是艺术,更是一套绵延不绝的、活的伦理与美学的密码。
它让我们在“举头望明月”时,能与千年前的李太白,共享那一缕如霜的乡愁;让我们在笔酣墨饱、挥毫落纸的刹那,能触摸到古人脉搏的跳动。它塑造了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重意象,重感悟,重和谐,重那些可言说与不可言说之间的、无比丰盈的空白。
走出横山书院,复州古城老街的市声扑面而来。商铺霓虹灯牌上是闪烁的简体字,手机屏幕里流淌着信息的江河。现代生活的节奏,快得让那些古老的碑刻,像一个悠远而模糊的梦。但我忽然觉得,那梦并未远离。它就沉淀在我们每一次吐字发音的腔调里,潜伏在我们提笔书写时那一闪而过的、对字形结构的本能斟酌里,更深深烙印在我们情感表达的韵律与方式里。
这真是世间一份太不可思议的厚赠。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日用而不知,如呼吸空气。但总有那样的时刻,当我们静下心来,面对一方古碑,或是一卷法帖,忽然间,那横竖撇捺间沉睡的千年精魂,便会苏醒,与我们迎面相遇。
那时我们便会懂得,我们写下的,不只是字;我们说出的,不只是话。我们是站在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之畔,以我们此刻的生命,应和着那来自源头的、永恒而神奇的律动。这律动,它的名字,叫文明。
作者简介:王艳军,辽宁大连瓦房店市人,1989年入伍,1993年毕业于大连陆军学院,留校后从事军队政治思想教学工作,主讲军队基层政治思想工作及军营文化课,曾担任军校军事杂志美术编辑和军营文化教材副主编,撰写的多篇学术文章在国家级报纸和军事刊物上发表。近百篇散文、杂文刊载在部分报纸和多家网刊平台上,被某网刊编辑部特聘为签约作家和副主编。部分作品被《阑珊处》、《千百度》、《雨又潇潇》、《绿肥红瘦》等散文集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