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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萍 《异景》-13 35X35.5cm
策划:张雨晨、丁 药
访谈:丁 药、张雨晨
导读:火棠,1995年生,河南南阳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入选《诗歌月刊》首届新青年诗会、第十四届十月诗会等。火棠是一位笔耕不辍且常出新意的青年诗人,同时也是《水》诗刊(水诗丛)的发起人。我虽在24年初才开始和火棠保持紧密的联系,但读其文本则在23年左右。伯竑桥曾指出火棠23年之前的诗歌写作特质:有人类古典时期诗歌的倒影,“你”与“我”的二元抒情结构,在尚不稳定的修辞状态里,给出致命的一击(可参考《西湖》2025年第4期“双重观察”栏目)。我相信这些被时间所隐秘的核心特质,已经转化成另一个符号继续延展在火棠的写作之中,比如火棠有一组诗叫《神话之前》,诗人将目光投入到地铁、公园、理发店等实体建筑里,却不是单纯通过旁观者视角来漫游,与投射体交互,产生神思的羁绊,而是以超我的姿态不断触及客体又回返自身,这便是神话以前属于人类的自我辨认,“仿佛并不会停下,而一抹明亮的颜色偶然出现,落在涟漪中心,我得以返回自己的身体”,“神话以前”可以视作火棠这些年写作的隐线的收束,也可以视作再次选择了“林中路”而不知疲倦,诗人始终在行走,行走到秋月梨的内部(可参考火棠《秋月梨》),也可以走到宇宙的边界(可参考火棠《雾中夜行》)。火棠是充满惊喜的创作者,他值得使用创作这个词语来命名他这些年的呼吸、言谈、沉默。火棠在中国诗歌网头条诗人中给出的代表作,分别是《共享单车》和《屈原》,我相信这也是他内心当中两条分岔的小径,却共同指向了一颗无法枯萎的赤子之心,正如火棠创办《水诗刊》一样,从来不是孤立于常识的两股难以类比的力,而恰恰是始于先知的意识,让火棠从高峰和低谷的纵深之处领略到合力的深邃。此外,火棠曾经在乡村和城市都生活过,两种有差异的地理与文化生态,成为他写作的另外两个面向,内置于故土的永恒与流变,外化于瞬息万变的当下,以及发源于宇宙之眼的未来,在火棠的诗歌里,能平衡好两者的关系。伊丽莎白·毕晓普曾写过:地图上的水域比陆地更安静/将海浪自身的形状借给了陆地。火棠从来不是一团没有根据的火苗,而是在精神的地图上已经逐渐燎原的力量,来自于诗歌,也来自于个人。
——张雨晨
丁药:火棠兄您好!我们是同龄人,又都写诗,非常期待这次诗对谈。我关注到您写作中的两个意象,“水”与“火”。您的笔名是“火棠”,您创立的诗刊叫“水诗刊”,个人诗集有《焦土》《冻火》,似乎您一直处在某种水火不容/交融的状态中。火是人类生发力量最重要的源头之一,您内心的火应该来自河南南阳平原上麦茬、秸秆的焚烧,而水则是灰烬入土作肥之后引诱庄稼生长的另一种力量。请您谈谈,水与火、冻与燃这两种看似矛盾的力量,是如何在您的生命经验中对话并塑造您观察世界的视角的?
火棠:我有很多关于水和火的记忆,现在已经只能以记忆的形式去体会它们。秋天,平原上的村庄,几个烧荒的少年,在干涸的河沟里烧出一条火带,火钻过桥洞,到了另一段的秸秆堆里,顿时升腾而起,我曾试图用身体滑下去灭火,但在我犹豫的一瞬间火势已经不可控制,烧着了秸秆堆,烧死了秸秆堆中央的两棵粗壮的白杨,回家的路上,惊恐不安,为了销毁证据,我们把那盒火柴埋进了土里。
幼年的村庄里有一口水井,那时吃水还会到井里打水,我经常趴在被常年的湿润浸泡得光滑无比的井沿上往下看,穿过我的倒影,继续往深处看,周围的世界和人都消失了,那一刻,我仿佛和未来将要读到的吉尔伯特有了一瞬贯穿时空的对望。我一直好奇井里的水是哪里来的,是雨水,还是地下涌出的泉水,总之,它生生不息,仿佛永远不会枯竭。村民在井里不断打水,而里面的水永远打不完,奇特的是,当它废弃,不再被使用的时候,有一天,我发现它变成了一口枯井,井底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深。
夏末烧秸秆通红的夜晚,河流中的水草以及在水草间的水和鱼,冬天的雪被储藏下来融化为雪水,灶房墙壁上的火光和影子,这样的记忆还有很多,它塑造了我的生命最初的颜色,水是多种颜色的,火同样是多种颜色的,每个场景中它们的灵魂和叙述都有所不同。
我至今仍然在一次次恍惚中返回记忆中的两个瞬间,一个关于水,一个关于火。童年踏进村庄的河流中时,水流丰沛,水草茂盛,我感知到水,感知到鱼,水流动得像鱼,鱼透明得像水,生命和自然界的客观事物似乎并无二异,它们轻盈地在水草的间隙中流过。在灶房中,我最欢的劳动是烧火,我喜欢拿着木头和玉米棒在灶洞中横纵交错,垒成一座塔的模样,火从中诞生,生长,往上爬升,在那激烈而温暖的洗礼中,事物脱去了外衣,变成了一堆清澈的白色灰烬。
不仅水和火,还有泥土,云朵,它们都关联着我对人的认知,我的父亲像泥土,那种黝黑、沉默和广阔。我的母亲像云朵,那种洁白,悲伤和高远的云朵。它们都消失了,我不再能找到这些事实。前几年回老家,在目睹变化的同时我突然在一刹那间有了一种感受,一方面,这些村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在这变化深处,似乎有一种东西永远未变,它像是数学中的几何,那种结构和框架,只要一个人带着记忆来到这里,这些记忆能够迅速契入这些线条,让熄灭的东西复活。
水和火,是我童年那幅油画中最基本和最浓烈的色调,它是我性格的多重元素,水可以像火一样流动,火可以像水一样清澈,水可以燃烧后不留下灰烬,火可以被冻住(冻火是我对自己存在状态的一种描述,或许每个人都是冻住的一团火,互相看见而不能再互相感受,我们需要记住自己曾经是火,去努力地融化周围的冰,运动起来,伸出赤红的手臂,建立连接),它们是混乱的,不可预测的,而正因为没有秩序,而获得了一种自由和面向未知的崭新。它们对于我理解自己,以及自己和这个复杂世界的交互,是一种必要的方式,回归简单,就是把丰富精细地拆解,这样我就能清晰地看到我所面临的现在是如何一步步被构建的。
丁药:我与河南也有渊源。我的祖母、母亲、恋人都是河南人,我本人也曾在豫东生活过4年,对于那片土地的观察亦成为我写作的肇始。所以,我始终在思考“河南文艺复兴”这个命题。“东北文艺复兴”源于经济改革之后黑土地的阵痛,而河南的黄土地上似乎数千年来都在持续疼痛。据我观察,南阳还有沾衣、吴清顺等青年诗人。在您的预见中,是否会出现“河南文艺复兴”?毕竟这片土地上有太多需要诗歌疗愈的病症。
火棠:村庄作为上帝的造物,已经濒临灭绝,新农村是人类用机械所创造的城市的孩子,是村庄粗暴的伪作。河南是中国的村庄,城市在逐步侵蚀它,压迫它,替代它,它的确在持续地疼痛,我想,它像是一颗疼痛的大心,连着十指般的每一个河南诗人,每一个河南人。我们这几代人,作为村庄经验最后的容器,还保留着一些村庄的痕迹和影子,而当我们死去或者遗忘,村庄将彻底不复存在。村庄的实体消亡,接着是关于它的记忆消亡,最后则是语言的消亡。或许,需要一次河南文艺复兴,不止是关于河南的,而是关于中国的村庄的,用语言上的光明去复现已经荒芜和枯萎的现实,但我想,可能并不会出现,这基于文明和科技发展的规律,它的加速度越来越快,古时,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会出现技术的革新、观念的发展、生活方式的变化,而今,越来越快,一个月,一星期,甚至一天,这短暂的间隙我们还没有工夫去思考些什么,就已经被列车拉到了下一站,下下站,甚至下个时空,这是对集体的考验。然而,个体似乎有更多可能,感谢你的这个问题,我希望在我这样一个生命体中,能够发生一次河南文艺复兴,或者说村庄文艺复兴,我要永远以一个童年在河南村庄度过的人的身份写作,每一次写作我都是从那个遥远的土地中走来,再返回,反反复复,不死不休。
丁药:我对您两年支教的经历非常感兴趣,这是了不起的事,是真正具备诗意的事。诗人的写作,从来都是立足真实生活,如果局限于书房与书本,恐怕只能复述前人。从这个角度说,您在有意地训练自己穿行和感知世界的能力。从南阳到武汉,从武汉到北京,从北京到巍山,这几处生活经验势必时刻撕扯又弥合您,而诗就从撕扯与弥合的裂口中迸出。“灵感需要劳动去培育”,无论是支教,还是远赴他乡创办教育,这种高强度的、近乎修行般的持续输出,与这种实践在对抗生活的重复与磨损、保持感觉的敏锐上,为您带来了什么?
火棠:我是诗的穿行者,我追求变化,追求新,每天都希望写出不一样的东西,我同样是一个生活的穿行者。在穿行之中,我所珍视的是自己对每一次停留的专注和沉浸。我的这些选择或许并没有那么艰难和高尚,我只是这样想了,被这样的想法折磨、纠缠、说服、推动,然后去做了,仅此而已,我不得不听从自己的内心,我要给自己这样想和这样做的时间、空间和权利。
我有过各式各样的旅行经历,盛夏,从武汉徒步至黄梅的路上,在漫长以至于像是静止的无聊行走中,我感受到人只有自己的意识可以依托,意识是清凉的,人的意识可以改变客观的世界。在乘坐几十小时绿皮火车到达敦煌,在鸣沙山中独自露营时,我感受到天地之间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彻底孤独地被自然包裹的时候,竟然是温暖的,安宁的。在西藏几千米山上的村庄之夜,仰望近在手边的星空时,我感受到石头的孤独和宇宙的浩瀚。在搭了一百多辆顺风车的国道旅行中,我感受到人最朴素的善意和友好。在一片古银杏群落下露宿时,我听着水声感受到时间的虚无。在武汉东湖的岸边坐了一整夜,看到早晨太阳的时候,我体会到有一种大美能够无声地穿透疲倦的身体。
我在很多种风景中穿行,或者说它们真切地穿行过我,在我的身体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云南支教是其中最特别的一段经历,我收获的是一段充盈的生命,在山中,世事纷扰和演变都和我无关,我登山,家访,玩水,上树,赶街,过节,跳舞,上课,和孩子们一起听雨,看月光,望晚霞远山,闲聊,沉默或者写诗,那两年是我被爱和真实包围的两年,我的心像一个杯子,装满了幸福的水,不竭流动,它不再能装下别的,甚至诗。最重要的收获是我的爱情,爱情是一个人的信仰,两个人的真理,全世界的共识。爱情,是我认为一个人类能够抵抗和破解最深处孤独的唯一方式,我在爱中,被爱拥有,作为它的一角,去慢慢参透它丰富的全部。
丁药:一次比赛中您的作品《喷气式飞机正撒下洁白的病历》,我非常喜欢那句“嘟嘟嘟嘟,喷气式飞机正撒下洁白的病历”,有种童趣式的荒诞不经。但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也许正是这次比赛使您声名鹊起,不过也使您遭受了某种质疑,即“如此诗歌竟能获奖”之类的发问。当下诗坛,各种诗歌奖和诗歌比赛借助互联网新媒体平台铺天盖地而来,而这也成为青年诗人尤其是校园诗人崭露头角的大好机会。
同时,我想我们都关注到了00后一代诗人的迅速成长与崛起。我曾与张雨晨讨论,信息时代网络媒介的介入,让每一代诗人出现、停留的机会和时间变得少而短。00后相较于90后,拥有更多的写作资源与学习渠道,也拥有更多展示自我的平台(各类诗歌比赛、诗歌奖、诗会等)。但写作的简易速成与光鲜身份的唾手可得,也许会影响进而使他们在创作中不够真诚和稳健。他们确实才华横溢,但有些问题也显而易见,比如技巧、语言及思想内核的互相套用与模仿。如果您不介意,可以从观察者的角度同我们谈谈这些问题。
火棠:顺便提及一下,《喷气式飞机正撒下洁白的病历》写于2017年一个秋天的夜晚,让我惊讶的是,两年之后,它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现实,三年疫情,整个世界陷入了灾难,我们亲身体验着,每个人真的都拥有了共同的一份病历。
接着,回答问题,我认为真正决定00后诗歌气质的一个重要因素是互联网从生命经验的彻底、全面、深度的介入。这是一种悲观的看法。互联网在刚刚诞生的时候,它的确完成了它的理念,创造了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一个桃花源(它曾经创造了超越时空的对话和友谊,而今则在生产超越时空的仇恨和争吵,可悲的是,这仇恨其实是虚无的),但随着它的发展和对更多人类的容纳,它不可避免地被污染、同化,从而成为人类社会的另一个变体,甚至是更可怕、夸张、疯狂的一个变体。它从虚拟的真实走向了真实的虚拟,进而沦为虚无,在互联网中,没有真实,没有真实的人,没有真实的交流和理解,没有真实的友谊和爱情,一切都是信息,都是模糊的幻觉和幻想。00后是在互联网上诞生,成长和完成自身的,互联网使他们一出现就置身于人海和语言之海的中间,他们没有一个这样的阶段——尚未和世界建立连接,只和自己对话,只和自己坐在一起,只有朴素的,近乎本能的袒露,不被外界影响的生长。
在互联网的浸泡中,他们被很多虚无的东西包围,占据,进而替代,抽象、梗、争论和情绪、随时变化的正义与合理、无意义、存在失去了证据,变得数据化、时间没有了标记、广告式的景观、侵入性的信息、自我空间的压缩。这会成为对他们的考验,这是一个空前严峻的考验,当然,反过来说,或许越巨大的考验诞生越伟大的诗人。手持着自己的心脏,穿过自己的时代吧。
在这样无穷无尽的信息洗礼下,00后的写作,我认为相比表达,倾向于一种描述,类似于图像生成的逻辑,靠无数模糊的马赛克的无意义的细小色块组成一个看起来像图像的图像,或者说不断涌现的声光电让他们的写作无暇去处理,而仅仅在呈现,他们或许开拓了一种崭新的写作,就是绝对的私密自我,而绝对的私密自我带来的是普遍自我的退场。
还想说一个共同存在的问题,诗的姿态,运用语言的人难免被语言的范式左右,不少写诗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被一种写诗的姿态所控制,去写一种姿态的姿势的诗,仿佛舞蹈,只有动作,没有灵魂和本义,希望我能够克服这种强烈的语言之媚的本能,超越姿态和姿势,去跳真正的舞蹈,哪怕它丑,别扭,但它在围绕着我的心燃烧。
00后和90后只相隔一个夜晚,但毕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千禧年的节点,让一代人站在废墟和遗迹中,被往昔纯真的荣光和辉煌折磨,让另一代人站在完全崭新的空地中,没有任何遗忘的经验能够帮助他们理解眼前的世界和时代,想必悲观或者失望,不如说我更期待他们的写作,只是,我们需要给他们,同样自己期待更多的耐心,诗的时间尺度可以更加漫长一些。
附《裂纹年代:90后诗选》中我对90后一代的感受:
90后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呢?他们生于世纪末的黄昏一代,是根壤和空天之间脆薄的地面,杂乱地铺陈着枯叶、败花、皮毛、锈铁、宝石、腐物等。他们从上一代人的手中继承了一种信念,这种信念曾经完全地奏效,彻底改变了世界亦改变了每一个握着它的人。在和同代朋友的交游中,我观察到90后想要相信这种信念,想要紧握着它,矢志不渝地在时间中劳作、奔跑、娱乐,但他们已经做不到相信了,在想要相信和真正相信之间的冰面上,陈列着越来越密的裂纹,还有伴随着一个时代幻影远去而留下的残铁和灰烬。如果把传到他们手中的信念遗产比作一块石头,那这块石头经历了上一辈的磨损之后已经快要耗尽它的魔法和灵力,石头上面出现了裂纹。他们不属于建造和忠诚,更不是怀疑和毁坏,他们在一个抵达另一个,或者一个返回自身的途中。年代的屏幕中,他们在岸上跨出了面向冰河的脚,然而,屏幕正在破裂。他们,包括我,或许是裂纹时空中布满裂纹的一群人。
丁药:有人评价您写作的突出特点之一为“启物”,大概意为“唤醒事物”,与事物保持一种平等的状态进行对话。果真如此,那这种写作方式将势必高于“及物”,因为“及物”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我注意到您的诗集《焦土》第十辑为“汉字”,以28个汉字为题,其中16个是名词,让我惊喜的是,你试图从哲学层面给这些汉字背后的事物重新赋予“火式”含义。除自然之物外,令我感兴趣的是您诗中的“人造之物”。在《共享单车》及更多的作品中,您擅长采用第二人称与事物对话,以和事物并列的姿态,来处理公共场域中的公共事件和公共话题。质言之,您在触摸时代,而您触摸时代的方式很巧妙,是抓住这个时代新鲜冒出的事物,而非为这个时代展喉高歌。您如何处理这些崭新、变动,甚至带有工业粗糙感的事物,并将它们熔炼成诗?包括您怎样看待将新闻时事作为重要的诗歌板块,写“外卖员给保安下跪”等事件。
火棠:新其实已经不再新,新在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中已经早就变成了旧,现代性是一个伪命题,它已经成为古代,它还在继续成为古代。世界上只有一种主义,就是现实主义,我唯一关注的是这些事物,这些现象是否已经丝丝入扣地嵌入我们的生命,影响着我们对世界的理解、思维和观念,如果已经这样,那它们就是我的现实,不存在所谓先锋或者新鲜的说法,我写的就是我每天面对,和我的身体、灵魂密不可分的事实。共享单车,手机,地铁,新闻,外卖等等,早已是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之物,是我们的眼、手和心,写作它们是正常的,拒绝写作它们反而是异常的,不能理解的。
新闻时事的写作我要另外来说,它不同于我们亲身经历的经验,而是一种遥远的经验,对它们书写真正的风险在于你是否真的能够真诚地感受到那种恐怖的波动,是否能够真实被那场地震的余波涉及,是否能够近乎本能地痛苦、震惊和伤心。诗不允许虚伪和轻浮,对新闻时事的写作更加不允许虚伪和轻浮,因为它们太沉重了。我书写它们出于两个必要。第一个必要是我认为公共写作不是一个人完成,哪怕这个人是意见领袖,公共知识分子,公共写作需要公共的参与,更多的公众加入这场写作的集体行动中,公共写作才能够称之为公共写作,公共写作才能抵达它的现实和未来,我把自己的公共写作视为一种呼唤,呼唤更多的人去关注,去书写,用自己的一个拼图去和更多的拼图组成一个完整的图像。第二个必要是我认为所有的慈悲都是对自己的慈悲,自己是有限的,自己同时是无限的,语言完成了两者之间的转换和并存,语言使我可能成为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我,我写他们就是成为他们,我写他们就是因为我是他们,诗的慈悲使我能够宽恕自己,宽恕有限的自己,同时抵达自己,抵达无限的自己。
最后,我再谈谈启物,我察觉到自己的诗中,第二人称在逐渐占据主导,这种人称的特征隐含了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首先说说启物,启物在我的信念里是唤醒事物,而又不止于此。启在甲骨文中像一个人用手打开门,意为“开启”,当然,这种开始不是空间的打开,而是打开生命,打开事物的生命,这里的事物不仅包含花鸟虫鱼这样生物,还有桌子、碗、塑料袋、石头等似乎没有生命的物体。“启”还有启蒙的意味,从蒙昧的混沌的状态中启蒙苏醒,从而产生一种照亮自身、世界的光。最重要的是,启蒙不是单向的,是我和事物互相启蒙,互相从蒙昧的状态中醒来,互相点亮。
事物是有生命的,有灵的,当我用我的灵,我的语言去摩挲它的时候,我一定能够感受到一个杯子的灵。这就是启物诗,不是古典的咏物诗和状物诗,而是现代主义的,是离开自己,离开叙述的主题,进入到事物的生命里,借己之口进行一场事物的唤灵仪式。启物诗不是创造事物,事物本身便存在,它不仅存在,它的一切可能性和灵都已然存在,启物诗是觉察和醒悟事物,是和事物共同醒来,体悟事物的信仰和内心。当我关上灯,周围的事物在黑暗中慢慢浮出它们的光亮和它们的神明。
我诗中逐渐出现并占据主导的第二人称一部分出于启物,另一部分则是对读者的具体想象,我希望在一首诗创造的时空中,创作者,读者,写作对象能够平等地互相映照,第二人称是读者,是事物,是我在写作时能够从黑暗中站出来,和我对话,并肩站立的独立的生命,而不只是一个景观或者一只耳朵。
丁药:最妙的是,我读了您的小说《逍遥》《响儿》。和所有小说家一样,您的故事来自童年,来自您生长的那片土地,来自中原的河流。您在那里观察时代中微不可见的个体,并发现他们沾满尘土和风言风语的身上,闪出了“庄子哲学”的意味。我想,其中的张力,在于哲学矮下身子,落到了那座古老的村庄,以及世代于彼生活而从未跳出围墙的人们。评论家谷禾和诗人余怒都建议您警惕“流光溢彩的语言伤害诗歌的本质”,而您小说的语言却相当简练,恰到好处地运用了河南方言,并且具备某种“隐藏的诗性”。作为小说家,您所想表达的,与您的诗歌有何不同?
火棠:我认为诗歌和小说,以及其他文体本质的不同,是它完全拒绝任何的虚伪,它对真实、真诚的苛求甚至比非虚构还要剧烈。关于我的童年和那个年代的村庄,我在一个集中的时段写了5篇小说《逍遥》《齐物》(又叫《响儿》)《宗师》《回天》《祖宗后代》(又叫《香火》),在那个近乎纯净的世界中,人们以一种清澈得显得有些残忍和粗暴的哲学生活着,完成他们的一生。我从这些闪烁的人影身上,从他们和世界的交错中的确看到了庄子的影子,这组小说我命名为《庄儿》(河南方言,村庄的意思),向庄子致敬。写这组小说我感受到了写作和创造的快乐,尽管它们在当代小说的现场的标准中不能获得优秀的评价,但快乐是最难得的,有趣的是,我似乎只能在书写和童年那个年代色彩风气相关的小说才能感受到快乐,而诗歌则恰恰相反,我只有在对当下、此刻、这一瞬间的书写中才能体验到极致纯粹的专注。小说,书写遥远到模糊,从而难辨真伪的过去,诗歌,写我最亲密、不允许任何伪装的此在。我想,这背后的逻辑应该是,小说是虚构的,诗歌是非虚构的,而记忆的距离允许了虚构的存在。
通过这些小说,我寄托了我少年时期,或者说每一个发生在乡村的少年时期对于超越性的幻想和迷恋,乡村的生活是贫瘠的,正因为贫瘠,一个刚刚出生、见识世界的孩子能够从内心中狂热地涌现出无穷的图景。在一个雪天的清晨醒来,目光穿过肮脏的窗玻璃,在秋收后的田野上旅行,落日和树影交错,望着临近的村庄,想象那之后到底是些什么,深不见底的池塘闪着荧光,一辆辆班车从新修的沥青路上驶过,它会驶向哪里?连日的暴雨天气等等,在这些漫长的日子里,我靠想象去理解书和电视所描述的那个广阔世界。我想提及一个儿时荒诞可笑的看法,我的村庄南边是集市和一座寺庙,它们象征着繁花、热闹和无法解开的神秘,所以,幼时的我总觉得祖国的首都北京在南边。
感谢你将我的小说语言评价为简练而有诗性,它们就是最自然最真实的方言,曾经那个世界运转的语言,或许它们本来自带诗意。关于方言,我还想多说几句,方言从声调到词语的构成反映了一个地区的文化和生存哲学,普通话像公路一样入侵了每一个地方,随着它继续的推广和扩散,方言将逐渐失去它的功用和价值,进而失去生机,这是我担忧的,我一直希望方言能够入诗,使它们得到生动的保存和诗意的附着,我看到一些同代人这方面的尝试,沪语粤语川语等等,我深感敬佩和羡慕,遗憾的是,我目前还没有找到河南方言和诗之间一种和谐的共存方式。
话题回到小说身上,我觉得小说的写作和诗不同,小说是在向外理解人,呈现人,他人,而诗歌是在向内理解自己,通往自己。我写小说首先浮现在我心中的是一个人,接着是这个人周围的环境背景,天地世界,然后是他的行动情节,最后是语言,这一切都要符合这个人物的人格,同时帮助建立,并成为这个人物人格的一部分。在《庄儿》这组小说中,我觉得自己做到了这点,人、天地、人的抉择和行动,以及描述它们的语言都拥有一致的气质和风格。
丁药:修辞立其诚。您认为无论身处何处,乡村或城市,都要“真诚”,并认为这是“现代性”的核心。您作为乡村和城市的双层“边缘人”,自然选择了以“边缘”作为观察和写作的方法,这是否意味着,真正的“现代性”体验不在都市中心,而在这些边缘的交错地带?关于现代性,确实每个时代都有其现代性,杜甫生活在他的现代,所以他要写宇宙、家国、人民。现代性不能仅作为一个时序性概念存在,而应当是代表某种先锋、探索以及正义。90后一代成长于一个信息、技术和观念都在加速变化的时代(当下人类的现代),在这种背景下,“真诚”对写作者而言,意味着一种怎样的具体行动或自我要求?
火棠:我在乡村生活过,在城市生活过,现在在乡村和城市之间的边界——一个县城生活。边缘是最有魅力的,一是异物感,边缘因为中心地区事物的匮乏而天然地凸显了它们,一个人脸识别超市在城市可能不足为奇,但如果在乡村里就是一道独特的景观;二是对比反差,在原始古老的事物的参照下,现代性的内容会更具有现代的冲击。我想分享我的两次经历,一次是在县城的边缘骑共享电动车,当我骑到某个隐形的边界时,共享电动车不断地传出提示音:请注意不要驶出服务区,一旦驶出,立即断电。这是一个具有无限现代张力的场景,信号作为我们生活的现代世界的重要元素,在冥冥之中为我们设定了现代生活的边界,一旦离开这个边界,信号将丢失,伴随着它的是电力和一切便利的科技,我们将失去现代生活,而重新回归手和身体。这个场景让我联想到曾经看过的一个科幻剧集,在剧集中,贫穷的男人为拯救重病的女人,参与了一个科技产品的测试实验,在女人的生物大脑中植入芯片将其改造为电子大脑,疾病康复了,然而一些奇怪的现象开始出现,女人经常在一些特定的场景中全身僵直说出一些奇怪的宣传语言,比如在教室里宣扬某个教宗,在做爱的时候推销某种性爱产品,在厨房里为某一款清洁产品打广告,原来在电子大脑的支配下,她的身体被征用,成了一个展示商品的屏幕。后来一些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男子在带女子出游的时候突然发现女子一旦离开小镇,她就立即丧失意识,咨询了那个科技公司才知道,他们的普通套餐的信号范围只覆盖了小镇,想要扩大到市、州、国家和世界的范围,必须付费升级套餐,不断的升级和提价让男人最终不堪重负,双方达成一致在一个寂静的午后结束了女人的生命(电子生命)。一个人完全地被信号控制,从生物生命变为电子生命在这个短剧中有了极致而生动的体现。第二次经历是我在这边赶一个乡镇大集遇到的,人潮之中突然出现一个独特的景观,一架马车驶了进来,马车上坐着一位执鞭的老人,车上对着一些袋子,装着他来售卖或者购买的货物,老人,马车,马,货物等等,这些元素组成了一个整体,这个整体仿佛来自几十年前,这个整体和人们手中的智能手机,和路边超市里的扫地机器人,和扫码支付这些来自现在的事物产生了一种交错,时空的交错,先进和落后的交错。交错和共存,是现代性更丰富的区域,在这些区域中,现代性以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形式弹射出来。
接着说真诚,我认为对待生命的真诚高于对待诗歌的真诚,或者说对待诗歌的真诚必须建立在对待生命的真诚的基础之上。诗歌是保存于生命核心之中的另一个空间,生命是渺小的,甚至是孱弱的,当我们在现实之中遭遇了不可抵抗的事情,诗歌是我们的第二种可能性,从这个角度来说,诗歌是重要的,但诗歌不是必要的,我们首先要在生命的层面上去抵抗,之后才是语言上的抵抗。先好好生活,再好好写诗,离开了诗的生活依旧是生活,我们依旧可以从中探索世界,理解世界,发现自己,发明自己,一定不要轻视生命,它是诗歌的本体,而语言只是诗歌的影子,离开了生命的诗歌只是语言的空壳,是一团没有意义的阴影。
丁药:您的阅读相当广泛,这种阅读不仅局限于书籍,也就是文字阅读,还包括电影、美术等视觉阅读。您能说出一些您喜爱的作家、导演吗?他们的作品对您的创作有何帮助裨益,或有何警惕自省。我始终认为我们要保持对同代作家、诗人的阅读,从中找见他们如何处理当下时代的各种命题,模仿同代绝不可取,但了解观察是必要的。您也可以列举当下您最喜爱的几位同代作家、诗人。
火棠:我喜欢美术,在大学时期,我经常去图书馆,一是看书,二是看画,看画会更让我专注,甚至专注到一种游离和出神的状态,那时,我喜欢杜菲的画,一种关于时间的水彩艺术,我喜欢米勒的画,对于我童年那片土地之痛苦和沉默的另一种时空勾勒,我喜欢维米尔的画,岁月静好的生活和寂静的乐趣,我喜欢拉图尔的画,黑暗中烛光一般的信仰和存在。我经常在下午一直看画看到傍晚,抬起头,将自己的灵魂从画中抽离出来,仿佛在把一个竹篮从久久沉浸的湖水中提出,刚开始它装满了水,接着,水倾泻而出,全部流走,仿佛什么都没有获得,但这个竹篮被真真切切地洗礼了,它的上面残留着水珠和清凉。我至今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些时刻,窗外的霞光洒落在书架之间,周围似乎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静静地坐着,将一本画册缓慢合上,那个画中世界的声音慢慢在金色的灰尘中归于寂静,我感受到一种未知的超越从我的身体中流过。我无法具体地说明它带给了什么,但确信不疑的是,它在我的心灵中建立一种清澈的信仰,对于艺术和艺术跨越媒介的感召。
同时代的诗人和作家,我认为阅读是重要的,比阅读更为重要的是建立友谊,在友谊的发生和共同经历的创造中,我们能够理解他人,通过他人理解这个时代,友谊是超越死亡和岁月的材料,去爱,去让爱为我们的诗歌写作提供温暖的春天般的动力,去把爱当作我们面临灾难时最后的坚固堡垒。我想推荐家乡的一位诗人,吴清顺,我在他的身上看到我还不能做到的对于河南那片土地的书写和复杂的深情。我想推荐大学时一起写诗的一位朋友,伯竑桥,他使我理解了一个处于交替时代的以知识为信仰,试图重塑信念的人内心的挣扎和矛盾。我想推荐一位有一面之缘的诗人,蒙晦,他的探索和坚持让我在黑夜中看到一道强有力的光束,普遍性,超越性,赤裸而深入地面对这个时代背后的无数时代。我想推荐一位温暖的诗人,林宗龙,他的诗如微光如细雨如毛衣的线头,他让我看到一位从家庭这个逐渐解体的概念中走出的父亲、丈夫和写作者。我想推荐一位只在网上有联络的年轻诗人,苏城,他在痛苦和劳动中写诗,他的诗在齿轮、扳手与手掌之间诞生。
以下两个问题为受访者自问自答,这是采访的特殊之处,每一位诗人都有自己的思考及最想表达的“私人话语”。
火棠:真实、现实和超现实——我为什么写诗?
火棠:诗是生命得以真诚的唯一可能。当我决定写诗,诗就是生命得以真诚的唯一可能,诗拒绝虚伪和虚构,它们是诗彻底而永恒的敌人。它们和诗是肉体和灵魂之间的关系,肉体并不是灵魂的容器,而是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选择了一条,便背离了另一条。当我开始写诗,诗降临了,和它一起降临的还有魔鬼和诱惑,时刻警惕,时刻修行,时刻真诚,确认开悟发生在生命中每个闪光的刹那。当我完成了一首诗,我完成的不止是诗,是生命中一个局部的真诚,一种人格的拼图。诗人的生命和人格决定了诗的境界。做一个真诚的人类,在诗之前,在诗之中,在诗之后。真诚不是道德,不是审美,它无论善恶和美丑,它只是真诚本身,真诚使诗真正有可能实现作为诗的自由,使生命真正有可能展开作为生命的全部。诗对我来说有真实、现实和超现实三种境界,真实的诗,真实的诗事关刹那,刹那里的真实,时间里的真实,你在时间中无法虚构,当你虚构时,你已经站在了时间的岸上,你不在水里,你远离了诗。诗是水中,是屈原,是成为时间之河的一束流动,一滴水。现实的诗,现实的诗事关空间,以你为圆心、起点,往你周围的生活,往一座城市或乡村,往更远处,往空间中和你相关的一切延伸出去,触摸它们,用灵魂取下它们的光泽和花朵。超现实的诗跨越时间和空间,它不属于某个时刻某个空间,它属于一切时刻一切空间,它属于语言本身和人的本身,它升华了我们被限制的生命,它使我们寻找到了牢固时空的一条裂缝,通过这条裂缝,我们窥见了无限的光、尘和楼阁。
目前我的写作极度,甚至过于信任真实,具体,细节,场景,这使我的写作产生了一种沉落的倾向,沉落到自己狭窄的生命里,就像掉进一口井里,四周的井壁是坚实的清晰的时空。我感到安全,同时这是一种危险,坐井观天,我希望未来我能够从井中垂直上升,垂直是希望不偏移那片真实的时空位置,上升则是希望超越它,看见更多的时空,抵达一种超现实的现实。
火棠:汉语和一首完整的诗——我关于现代汉语诗的理解
火棠:关于汉语和诗的关系,一是,我们首先在写汉语诗,其次在写现代诗。在试图化身为一只鸟弹出树梢,超越语言的时候,不要忘记语言的根部,那里的尖锐、深厚、漆黑和沉默。汉语诗歌的宝藏不在墓葬里,不在遥远的时空中,而在我们日常生活、言行举止、习俗用语里,它们随处可见,被我们呼吸、饮食、穿戴、交游、观光,在我们的生命里流淌,让它们再次复活,苏醒,发光,插入新的花瓶。
二是,我们先写现代诗,然后写汉语诗。永恒的树,它的生长方向不是向上,而是向下,不是开枝散叶,接近云朵和天空,而是开掘土地的层次和深度。伸展的手。在空中触碰到的是海市蜃楼,而在地底触碰到的是矿脉和水源。对于汉语诗人而言,现代和古典只是不同的河道和流域,汉语诗是我们真正的归途和远方。我们被汉语塑造,我们启航和远行,最终回归或者抵达的只能是汉语,我们开始塑造汉语,融入汉语,像河流汇入大海。汉语是我们的记忆,是我们的桃花源。
诗有一个漫长的喉咙,在我还未学会说话写字的时候它已经开始发源,在我写了数百首诗之后它依旧没有完全说出自己。它一直在生和死亡之间幽暗的喉咙里悬浮着,缓慢地运动,散发着淡淡的辉光。人的一生中或许只有一首诗,这首诗像一幅完整的拼图,每一首诗都是这幅拼图中的一个碎块,我写了一些诗,我还有更多的诗在未知和未来没有被写出,我还将继续寻找更多的诗,更多诗的拼图,用它们拼出完善而诚恳的一生。到了那个时刻,那个漫长的喉咙将最终说出它的话。诗,是一种未完成的状态,诗,被生和死共同丈量。
2025年12月9日 丁药 于新疆
2026年1月6日 火棠 于云南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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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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