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李白《江夏行》

朗诵：樊昕　评论：陈本豪

音乐设计：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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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昔娇小姿，春心亦自持。

为言嫁夫婿，得免长相思。

谁知嫁商贾，令人却愁苦。

自从为夫妻，何曾在乡土。

去年下扬州，相送黄鹤楼。

眼看帆去远，心逐江水流。

只言期一载，谁谓历三秋。

使妾肠欲断，恨君情悠悠。

东家西舍同时发，

北去南来不逾月。

未知行李游何方，

作个音书能断绝。

适来往南浦，欲问西江船。

正见当垆女，红妆二八年。

一种为人妻，独自多悲凄。

对镜便垂泪，逢人只欲啼。

不如轻薄儿，旦暮长相随。

悔作商人妇，青春长别离。

如今正好同欢乐，

去容华谁得知。

【作品赏析】

文/陈本豪

在中国古典诗歌的璀璨星空中，李白的诗歌犹如夺目的恒星，而《江夏行》作为其描摹江夏风土、寄寓人生感怀的代表作之一，以独特的叙事视角与深厚的情感内涵，在唐代诗歌长廊中占据着特殊位置。这首诗以商人妇的口吻抒发离愁别绪，字里行间既藏着李白自身的人生体悟，更映照出盛唐独有的文化心态与社会风貌。

声入荆楚韵情牵千年心

省朗协驻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樊昕老师以女性独有的共情力，精准拿捏住诗中女主人公的心绪起伏，以层层递进的语调，将人物从憧憬到悔恨的心境变化铺展得淋漓尽致。她的吟诵，不只是对唐诗文本的有声诠释，更打通了千年的时空壁垒——让诗中商妇的个人悲欢，与江夏的风土人情紧密相连，也为这首千年诗作注入了鲜活的荆楚气韵，让《江夏行》的诗文张力化作耳畔的深情，实现了作品意蕴与有声演绎的完美交融。

时空交织里的情感脉络

《江夏行》的叙事艺术颇具巧思，从视角、时间、空间三个维度，编织出一张细腻而立体的情感之网。

诗歌开篇“忆昔娇小姿，春心亦自持。为言嫁夫婿，得免长相思”，便以第一人称女性视角切入，采用“代言体”的写法，让商人妻子以自述的口吻展开倾诉。这种写法并非李白首创，却在《江夏行》中显得格外真切自然，与《长干行》等诗作的代言风格一脉相承，却更添一份江夏地域的烟火气。

在叙事时间的铺排上，诗人巧妙运用倒叙与插叙手法，让情感在今昔之间往复穿梭。诗歌以当下的愁苦心境起笔，忽而回溯少女时代对婚姻的美好憧憬，忽而转入婚后送别丈夫的不舍场景，最后又落回形单影只的现实怅惘。这种循环往复的时间结构，不仅贴合人类情感记忆的流动轨迹，更在今昔对比中放大了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谁知嫁商贾，令人却愁苦”一句，道尽从憧憬到失落的无奈，让情感的张力愈发凸显。

而叙事空间的转换，则成为人物命运变迁的生动注脚。从闺阁的方寸之地，到江夏的黄鹤楼头，再到丈夫远行的扬州，空间的延伸与跳跃，暗合着女主人公从期待到思念的心境变化。“去年下扬州，相送黄鹤楼”两句，将黄鹤楼、鹦鹉洲这些江夏地标，化作了承载离愁的情感符号。这些地域意象的反复出现，既为诗歌增添了浓郁的地方色彩，更让主人公的个人悲欢，与江夏的风土人情紧密相连，让私人化的情感有了更广阔的共鸣空间。

于闺怨中藏人生哲思

《江夏行》的情感表达并非单一的愁苦，而是如复调乐曲般层次丰富，在浅吟低唱间藏着深沉的意蕴。

从表层来看，这首诗是一曲直白的闺怨之歌。“悔作商人妇，青春长别离”的喟叹，将商人妇独守空闺的怨怼与失落，抒发得淋漓尽致。诗中还以“终日红粉当垆笑”的乐景，反衬女主人公的孤寂，以热闹衬冷清，让相思之苦更显刻骨。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正是李白诗歌抒情的惯用技巧，寥寥数笔便让情感的浓度倍增。

深入品读便会发现，诗歌的情感深处，还交织着“相思”与“悔恨”的双重意绪。这份情感既属于特定社会角色的商人妇，又超越了身份的局限，触碰到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对美好期盼的落空，对聚散无常的无奈。而更进一步看，这份闺怨之中，更藏着李白自身的生命投射。天宝年间，李白仕途受挫，开始了漫长的漫游生涯，诗中对漂泊别离之苦的描摹，未尝不是他自身羁旅心境的写照。这种借他人之口抒一己之怀的笔法，让诗歌的情感厚度陡然增加。尤其是结句“去去沧波迷”，将个人的离愁别绪，拓展为对人生无常的哲思，让情感的落点更显悠远深邃。

诗行里的盛唐风貌

一首优秀的诗作，从来都是时代的镜子。《江夏行》的字字句句，都浸润着盛唐的社会文化气息，从中可以窥见那个时代的鲜活风貌。

其一，是盛唐商业繁荣的侧影。唐代水陆交通发达，长江流域商贸往来频繁，扬州等城市更是商贾云集。大量商人常年在外奔波，造就了无数像诗中一样的别离家庭。“谁知嫁商贾，令人却愁苦”的感叹，正是对这一社会现实的真实描摹，《新唐书·食货志》中关于开元、天宝年间长江流域商业活跃的记载，恰可为这首诗的社会背景作注。

其二，是盛唐女性意识的微光。唐代社会风气相对开放，女性的生活状态与精神世界，也成为诗人笔下的重要题材。《江夏行》中的女主人公，不同于传统闺怨诗里被动等待的柔弱形象，她有“春心亦自持”的清醒，有“悔作商人妇”的直白，字里行间透着一份对自身命运的主动思考，这正是盛唐时期女性地位微妙变化的生动体现。

其三，是诗歌传统的继承与创新。《江夏行》脱胎于南朝乐府民歌的叙事传统，却又融入了盛唐诗歌特有的开阔气象。诗中的“江夏”“黄鹤楼”“扬州”，不仅是地理坐标，更被诗人编织成一幅具有文化象征意义的精神图景。这种将个人情感与地域文化相融的写法，是李白对诗歌传统的创造性发展，也让这首诗有了超越时代的生命力。

于细腻处见不凡 

《江夏行》的艺术魅力，更体现在其精巧的艺术构思之中。叙事视角的巧妙选择，让抒情既亲切又含蓄；时空结构的精心安排，让诗歌的意境立体而丰盈；在语言风格上，“娇小姿”“春心”的柔美词句，与“沧波迷”的宏大意象相映成趣，刚柔并济间形成独特的艺术张力。

从品读价值来看，《江夏行》不仅将传统闺怨题材提升到新的高度，更以小见大，让个人的悲欢成为映照盛唐社会的一面镜子。它上承乐府民歌的叙事传统，下启中晚唐描摹商人生活的诗歌创作，白居易《琵琶行》、刘禹锡《贾客词》等作品，都能寻到它的影子。  

结束语

李白一生多次游历江夏，曾结庐湖边，卖字换酒，与这片土地结下了深厚缘分。他留下的18首江夏诗作，《江夏行》尤为特别——它以闺怨之笔，写尽人间别离，更藏着盛唐的气度与诗人的哲思。聆听与品读这首诗，我们不仅能领略李白诗歌的多样风貌，更能透过诗行，触摸到那个繁华时代的文化脉搏，感受中国古典诗歌穿越千年的永恒魅力。

文评作者：陈本豪，中国作协会员，武汉音协会员，籍贯武汉江夏。已出版散文集三部，纪实文学集七部。长篇纪实文学《京剧谭门》全四卷，被列入2019年中国作家协会重点扶持项目，参评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荣获第八届湖北文学奖。

朗诵：樊昕，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驻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诗歌学会朗诵演唱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华文化促进会主持人专业委员会委员，全国社会艺术水平考级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考级委员会常务副主任。湖北省礼仪学会理事、主持人礼仪专委会主任，湖北省演讲协会学术专业委员会委员。湖北省中青年优秀文艺人才库成员，湖北省第七届最美文艺志愿者，湖北省第十一次文代会代表，湖北省新文艺群体带头人。《中国朗诵艺术史话》湖北篇联合主编，《中国大百科全书》现代礼仪&文体礼仪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