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这座古称彭城的历史名城,在我心中,早已不是地图上一个冰冷的坐标,而是一段段尘封的记忆,一缕缕挥之不去的牵挂。作为一个在江苏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我对这座“五省通衢”的城市,始终怀有一种特殊的情感。然而,岁月流转,琐事缠身,竟有好些年未能踏足。直到这个初冬,女婿提议利用周末,带我们老两口和小孙子乔乔一家五口去徐州转转,一家五口去徐州转转,我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周五的晚上,我和老伴便开始为这趟短途旅行做准备。我们没什么行李,倒是为5岁的小孙子乔乔忙活了半天。他小小的身影在屋里兴奋地跑来跑去,孩子的世界总是如此简单纯粹,一次出行,就能点燃他全部的快乐。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女婿的车就稳稳地停在了楼下。乔乔像只小麻雀,第一个下了车,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问:“爷爷,徐州远不远呀?”我笑着摸摸他的头:“不远,坐车睡一觉就到了。”车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被乡间的田野取代。乔乔起初还叽叽喳喳地跟妈妈说着话,没过多久,就在奶奶的怀里沉沉睡去。
我和老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聊着过去的岁月,也憧憬着这次彭城之行。女儿和女婿轻声规划着行程,一家人的欢声笑语,伴着车轮的“沙沙”声,构成了一曲最动听的旅途交响乐。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抵达了徐州。第一站,便是闻名遐迩的龟山汉墓。
龟山汉墓被誉为“中华一绝”,是汉代楚王刘注及其夫人的合葬墓。当我们走进那幽深的墓道时,一股夹杂着千年历史尘埃的寒气扑面而来。乔乔紧紧拉着我的手,小身子微微发抖,小声问:“爷爷,这里面有妖怪吗?” 我握紧他冰凉的小手,给他壮胆道:“没有妖怪,这里住着一位古代的国王和王后。你看,这些石头墙,都是他们用双手一点点凿出来的,厉害不厉害?”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两条平行的墓道,如同两位古人对视千年的目光,精准得令人叹为观止。我指着墙壁上那些细密的凿痕,向乔乔讲述着两千多年前工匠们的智慧与辛劳。他似懂非懂地听着,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想象那个遥远的时代。
当走到墓室中央,看到那口巨大的棺椁模型时,他又好奇地问:“爷爷,国王和王后就在里面睡觉吗?他们睡了好久好久吧?”“是啊,”我感慨道,“他们睡了两千多年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他们留给我们的故事。”
在汉墓中穿行,仿佛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我看到的是汉代的雄浑与厚重,而乔乔看到的,则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地下迷宫”。三代人,用各自不同的视角,解读着同一段历史,这本身就是一件奇妙而有趣的事情。
从龟山汉墓出来,阳光正好。我们驱车前往附近的汉文化景区,继续探寻汉代三绝的另外两绝——汉画像石和汉兵马俑。
在汉画像石馆里,那些镌刻在石头上的图案,生动再现了汉代人的生活、信仰与梦想。有车马出行的浩荡,有乐舞百戏的欢腾,也有神话传说的奇幻。我正看得入神,乔乔却拉着我,指向一幅“荆轲刺秦王”的画像石,大声说:“爷爷快看!这个叔叔拿着刀子,要去刺那个国王!”
他的童言童语引来周围游客善意的微笑。我蹲下身,用他能听懂的语言,给他讲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虽然他可能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忠义与悲壮,但那画面中的紧张气氛,显然已经感染了他。
相比之下,汉兵马俑则让乔乔找到了更多的乐趣。那些排列整齐、形态各异的陶俑,虽然比西安的兵马俑要小一些,但同样气势非凡。乔乔穿梭在俑坑之间,学着兵马俑的样子,挺着小肚子,站得笔直,嘴里还发出“一二一”的口号。“爷爷,你看我像不像一个大将军?”他神气活现地问我。
“像!我们乔乔就是最厉害的大将军!”我笑着给他鼓掌。老伴在一旁,用手机“咔嚓咔嚓”地记录下这温馨的一幕。女儿和女婿则在不远处,耐心地给我们讲解着这些陶俑的历史背景。阳光下,一家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其乐融融。
就在我们沉浸在汉代文明的魅力中时,天空中,竟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起初,只是几片微不足道的白点,悄无声息地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渐渐地,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如柳絮般漫天飞舞。“下雪了!下雪了!”乔乔是第一个发现的,他兴奋地挣脱我的手,在雪地里蹦蹦跳跳,伸出小手去接那些冰凉的小精灵。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竟然在彭城与我们不期而遇。仿佛是这座古城,在用最诗意的方式,欢迎我们的到来。我们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惊喜。老伴拉着我的胳膊,轻声说:“老头子,你看,瑞雪兆丰年啊。”我看着她鬓边的白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中午,我们在景区附近找了一家地道的徐州菜馆。女婿点了地锅鸡、羊方藏鱼等当地特色菜。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乔乔最喜欢那口贴在锅边的面饼,蘸着鲜美的汤汁,吃得小嘴上都是油,所有的疲惫都在这温馨的氛围中烟消云散。
下午,我们前往蟠桃山景区。雪中的蟠桃山,更显宁静与圣洁。山上的寺庙在白雪的映衬下,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我们没有去攀登,只是在山脚下慢慢地走着。乔乔在雪地里堆了一个不成形的雪人,虽然歪歪扭扭,但他却得意极了,非要拉着全家人和他的“作品”合影。
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看着女儿女婿孝顺的身影,看着老伴满足的神情,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所谓天伦之乐,或许就是如此吧。无关乎去哪里,做什么,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便是世间最美好的风景。
第二天,我们的行程安排得更加庄重——参观淮海战役胜利纪念塔和历史展览馆。
淮海战役,这场决定中国命运的决战,就发生在这片土地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
纪念塔高耸入云,塔的正面,是毛泽东主席题写的“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九个鎏金大字,遒劲有力,熠熠生辉。我们怀着崇敬的心情,拾级而上。乔乔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里庄严肃穆的气氛,不再吵闹,乖乖地由妈妈搀着,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站在纪念塔下,我仿佛听到了当年战场上的枪炮声、冲锋声,看到了无数革命先烈为了新中国的诞生,浴血奋战的身影。我的眼眶有些湿润。老伴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也是冰凉的。我们这一代人,对今天的幸福生活,有着最深切的体会。
走进历史展览馆,一股更加沉重的氛围扑面而来。这里通过沉浸式的艺术场景、丰富详实的文物组合和贴合史实的互动展项,全景式地再现了那场波澜壮阔的战役。
在一个场景复原前,我们看到了解放军战士在冰冷的河水中,用身体为后续部队搭起人桥的画面。虽然只是模型,但那冻得发紫的嘴唇,那坚毅不屈的眼神,却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乔乔指着那些“冰人”,不解地问女婿:“爸爸,他们为什么要站在水里呀?不冷吗?” 女婿蹲下身,用最温柔的声音告诉他:“因为他们要让后面的叔叔们能够顺利地过河,去打坏蛋,这样我们才有现在温暖的家,才能安安心心地出来玩呀。” 乔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可能无法完全理解“牺牲”与“奉献”的深刻含义,但他知道,这些站在冰水里的叔叔们,是英雄。他对着那个场景,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那一刻,我看到了爱国主义的种子,正在孩子幼小的心灵里,悄悄地生根发芽。
我们还看到了缴获的国民党军的武器装备,看到了支前民工用过的独轮车、扁担,看到了烈士们生前用过的日记本、钢笔……每一件文物背后,都有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女儿女婿不时地给我们讲解着展板上的文字,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那段历史。通过那些互动展项,我们仿佛置身于当年的战场指挥部,亲历了决策的艰难与不易。当看到战役胜利后,军民欢庆的场景时,展厅里许多人的眼眶都湿润了。走出展览馆,阳光正好。我们一家人都有些沉默,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场胜利,来得太不容易了。它是用无数先烈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是用数百万人民群众的无私支援换来的。“人民的胜利来之不易”——这句话,我们以前只是在书本上读到,今天,却通过这种沉浸式的体验,真切地感受到了它的千钧之重。
这次参观,对乔乔来说,或许只是一次新奇的经历。但对我和老伴来说,却是一次深刻的灵魂洗礼。我们有责任,将这段历史,将这份精神,一代代地传承下去。 离开纪念塔,我们前往最后一站——云龙湖。
如果说汉墓和纪念馆代表了徐州的历史深度与红色基因,那么云龙湖,则展现了这座城市的灵动与秀美。有“徐州西湖”之称的云龙湖,烟波浩渺,三面环山。虽然已是冬季,草木凋零,但湖水依旧清澈,远处的云龙山轮廓分明,别有一番萧瑟之美。
我们沿着湖边的步道缓缓散步。乔乔的精力似乎永远用不完,他在前面跑着,追逐着几只不怕人的水鸟。老伴拉着我,慢慢地走着,聊着家常。女儿和女婿则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规划着回家的路线。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湖边清新的空气,感觉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一边是波澜壮阔的历史,一边是宁静致远的湖光山色;一边是沉重的缅怀,一边是轻松的享受。徐州,就是这样一座充满矛盾而又和谐统一的城市。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我们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乔乔在不远处的草坪上打滚,笑得无忧无虑。 “老头子,这两天,真开心。”老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
“是啊,”我握住她的手,“有孩子们陪着,有乔乔这个小家伙闹着,比什么都强。” 女儿走过来,递给我们一瓶热水,说:“爸,妈,你们累了吧?歇一会儿我们就准备回去了。” 我点点头,看着眼前这和睦的一家人,心中充满了感激。感谢岁月,让我拥有了如此幸福的晚年;感谢子女,给了我们这样一次难忘的旅行;也感谢彭城,用它独特的魅力,为我们的家庭相册,增添了最温暖、最厚重的一页。
两天的时间很短,我们只是走马观花地领略了徐州的冰山一角。但这两天的记忆,却足够我们回味很久很久。车窗外,徐州的轮廓渐渐远去,乔乔已经在奶奶的怀里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甜甜的微笑。
我知道,这次彭城之行,不仅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也在乔乔幼小的心中,播下了一颗关于历史、关于亲情、关于爱的种子。而这,或许就是这趟旅行,最宝贵的意义所在。
刘庆文 淮安市作协会员,淮阴区作协理事,中共党员,退休干部。当过兵,从过政,热爱文学,喜欢阅读,爱好写作,善于思考,经常动笔,坚持写作,在各类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上发表文章数百篇,多次在各级组织的征文中获奖。
京杭大运河清江浦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