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笔底春秋•尚扬青黛的六十年创作与命运沉浮
作者:杨 东
人生如逆旅,每个人皆是天地间的匆匆行者。
回望尚扬青黛七十余载光阴,那些刻在他骨血里的苦难与温暖、挣扎与坚守,不仅是一个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浮沉印记,更串联起一段边疆开发的壮阔史诗。
尚扬青黛的意义,在于他既是边疆开发的见证者,也是西部文学的建构者 —— 以 60 年的创作生涯,将个人命运与边疆历史熔铸为诗,让 “新边塞诗” 从地域流派走向全国视野,为中国当代诗歌贡献了独特的西部精神坐标。
五岁那年,本该是绕着父母膝下撒娇的懵懂年纪,尚扬青黛却猝不及防地亲历了家庭的崩塌。
他的父亲曾为伪保长,1948 年,解放军的问询如惊雷划破童年的宁静。慌乱中,尚扬青黛从柿子树上坠落,那一声坠地的闷响,竟成了这个家庭命运急转直下的序曲。
次年,母亲遭儿媳与亲侄儿诬陷藏有银元枪支,批斗的屈辱如利刃剜心,她终究不堪重负,在板栗树上结束了生命。尸体被扒光衣物,草草埋于炭坑之侧,连一丝体面都未曾留存。
从此,“历史反革命” 的标签牢牢贴在尚扬青黛父亲身上,他被遣送边疆服刑,而尚扬青黛,一夜之间沦为无家可归的孤儿。
流浪的近一年里,火塘边烤焦的小洋芋是尚扬青黛赖以果腹的口粮,痢疾的折磨如影随形,蚀骨的疼痛与饥饿交替啃噬着他单薄的生命。
他辗转于姑妈、舅妈家,寄人篱下的滋味冷暖自知,在古战场圈椅淌更是险些葬身虎口,乞讨与捡拾食物成了他生存的常态。
直到 1950 年,民间锣鼓师夫妇向这个颠沛流离的孩子伸出援手,收留了他,尚扬青黛才算有了一方遮风挡雨的屋檐。
养父母的关爱,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他们为他挣学费、缝衣裳的身影,即便历经岁月冲刷,尚扬青黛晚年回望,依旧清晰如昨,暖意长存。
入学后,母亲离世的阴霾让尚扬青黛性格寡言,老师误以为他是 “哑巴”,遂赐名 “昌言”,盼他日后能直言无忌、畅所欲言。
家庭成分的阴影,始终如沉重的枷锁,笼罩着他的求学之路。同学的嘲笑、旁人的质疑,让校园生活布满荆棘。
尚扬青黛天生有着过目不忘的天赋,却因课本被翻得破烂不堪遭老师猜忌,幸得老师感念他的求知之心,手抄课本相赠。那一页页墨迹淋漓的纸页,不仅是知识的载体,更在他心中种下了对书籍炽热的热爱,成为黑暗中指引方向的星火。
小学时,尚扬青黛目睹二伯被批斗的惨状,他攥着一杯清水想递给受辱的姑姑,却被无情拒绝,这份未能说出口的牵挂与遗憾,成了他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1956 年,尚扬青黛以全县前列的成绩考入分乡中学,却因思念养母心切,屡屡萌生退意;
1957 年,尚扬青黛随大哥乘坐火车、卡车,一路颠簸远赴边疆。先做童工谋生,后得以入子女中学,终究抵不过学费的窘迫与成分的歧视,16 岁那年辍学,完整的教育成了他此生遥不可及的梦。
在农场,他以童工之身,投身开荒、种水稻等重体力劳动。戈壁滩的烈日与寒风,磨砺着少年单薄的筋骨,也锻造着他坚韧的意志。这片土地的苍凉与壮阔,从此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成为日后创作最深厚的土壤。
1960 年,尚扬青黛成为水电站工人。受培训期间,他的电气技术天赋初露锋芒,却因年纪尚轻屡遭质疑。
1963 年,水电站基建工地上,狂风暴雨突袭,揽车在风雨中摇晃,那一刻的震撼与感慨,化作短诗《帐篷城》,发表于《边疆》。
自此,尚扬青黛踏上了以笔为友的创作之路。
1965 年,他的400行长诗《创业》刊登于《文学》,信天游的质朴韵律里,是他对屯垦岁月的由衷赞颂,也是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这首诗也成为他创作生涯的代表作之一,为 “新边塞诗” 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
命运的重击总是不期而至。
1966 年 “史无前例” 爆发,狂风骤雨席卷而来,尚扬青黛被徒弟与师傅揭发 “有反动言论”,定为 “现行反革命分子”。
那段日子,挨批斗成了他的日常。一周最多被批斗 11 次,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汽车钢圈,跪在偏心轴上,尖利的疼痛从膝盖蔓延至全身,还不时遭孩童用石块袭击,尊严被碾得粉碎。
绝望之际,尚扬青黛曾想过了结生命,是文蔚大姐的一句鼓励、一份善意,如寒夜中的微光,让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同年,大哥黎昌因被打成 “漏网右派”,不堪受辱,在防空洞喝农药自尽,尚扬青黛因参加 “读书班” 未能陪伴左右,这份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成了他终身难以释怀的悔恨。
“一生坎坷,命运多舛;左突右冲,创伤累累”,这段文字恰似他彼时境遇的真实写照,也暗合了中国文人因个人发动“革命”夹缝中的普遍困境。
1967 年,尚扬青黛与容培结婚,长女雨虹的降生,如一缕暖阳照进他磨难重重的生活,家庭成了他疲惫心灵的避风港、精神的支柱。
后来,因尚扬青黛一心扑在写作上,忽略了家庭,这段婚姻终究走到了尽头。
1973 年,尚扬青黛被借调至省部文艺创作办公室,为全军文艺会演编写节目,自此正式转型为专业创作人员,终于能全身心投入热爱的文学事业。
1979 年,他奔赴高原采访,高原的风雪与英雄的事迹交织,催生出长诗《高原之鹰》,被省报大篇幅刊用,这份认可让尚扬青黛更坚定了以笔记录时代的信念。
1982 年,尚扬青黛调入市歌舞团担任编剧,同年创作的歌剧《白鸽,黑鸽》获天津歌舞剧院认可,奈何因部队任务转向歌词创作,这部歌剧最终未能公演,成了他又一桩憾事。
1983 年,尚扬青黛以地方作家身份参加总政治部工作组,赴高峰哨卡,那里的风雪与坚守,化作《哨卡之歌》,在央台播放,同年调干入伍,成为军旅创作员。
部队的等级森严让尚扬青黛备受压抑,资历深厚的上级时常颐指气使、怒斥谩骂,血气方刚的他不愿屈从,屡屡与之发生冲突。
1985 年,忍无可忍之下,尚扬青黛赌气要求复原。
有朋友说,他若忍辱负重,不意气用事,走完军旅生涯,退役前至少是大校军衔。
退役后,他一心想闯出一片新天地,创办文学机构、尝试出版刊物,还跨界下海,开饭馆、倒腾工艺品,却因缺乏经商经验,屡屡受骗,不仅招致文坛孤立,还背负了高额债务。
尚扬青黛用了整整 8 年时间才还清“欠”款,家庭经济极度拮据,女儿想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都成了奢望。而他人欠下他的数百万元债务,如今早已无从追还,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更让尚扬青黛心寒的是,近半个多世纪的辛勤耕耘,退休后领取的退休金,竟不及体制内公务员 30 年退休金的三分之二;
市沿河打造的文化长廊,数公里河岸旁陈列着本市文化名人简介,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唯独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耗费心血创作的 4000 行长诗《畅想》,恳请市作协(文联)申报扶持项目时,竟以 “诗歌手法太老” 被婉拒。幸而尚扬青黛未曾放弃,自行申报后得以出版,还获得了著名诗评家的好评,评论文章刊载于两个专业文学期刊,给了他一丝慰藉。
这种 “八戒照镜,里外非人” 的境遇,正是 “文人与时代的困境” 的生动注脚,也折射出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盛世之下,满目疮痍” 的复杂现实,道尽了中国民众与文人的诸多无奈。
2004 年退休后,60 岁的尚扬青黛不甘就此停笔,从零开始自学汉语拼音与电脑打字,年龄带来的障碍如高山挡路,对文学的热爱便是他跨越险阻的力量。
他克服重重困难,重新投入创作,几乎以一年一本书的节奏,回应着岁月的馈赠与考验。
2011 年至 2013 年,《儿女》三部曲(83 万字)完稿,尚扬青黛以边疆汉语方言为笔,书写创业的峥嵘岁月,这部作品获中国作协重点扶持;
2017 年,《放歌》(3560 行)出版,九章结构层层铺展,歌颂故乡长江三峡的历史变迁与人文底蕴,圆了他半个世纪的夙愿;
2019 年,长篇小说《厚山》问世,以故乡为背景,勾勒出从抗战至新时代的社会变迁,字里行间满是对养父母的感恩与对故乡的眷恋;
2020 年,《哨歌》《天使》等几千行组诗应运而生,尚扬青黛以笔为刃,记录时代的阵痛与坚守,延续着他始终未改的创作理念。
“魂系纸上,命悬一线;一生辉煌,著作等身;诗坛老将,小说新秀;初心未改,无一实用”,这十六句评语,概括了他的创作人生,也道尽了中国文人的赤诚与落寞。
亲情的羁绊,贯穿了尚扬青黛的一生,成为他无法磨灭的印记。
父亲刑满后在农场就业,晚年为母亲修墓立碑,才让世人知晓母亲的真名,岁月的隔阂与政治磨难留下的伤痕,让他们父子关系始终带着一丝疏离,未能全然亲近。
大哥曾是他童年的依靠,却因被打成 “漏网右派”,在 1966 年饮恨自尽于防空洞,尚扬青黛因参加 “读书班” 未能陪伴他最后一程,这份悔恨,如影随形,缠绕他终身。
对养父母的救命之恩,尚扬青黛永生铭记,常常在作品中提及他们的善良与不易,晚年回望,依旧感念他们为自己操劳的点点滴滴。
尚扬青黛与第二任妻子育有小女儿,毕业于钢琴专业,分配在歌舞团工作,因与领导不和,感情用事赌气辞职,远赴南方闯荡,伤痕累累,血本无归。
女儿幼时未能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性格任性逆反,时不时地使性子。
妻子糖尿病加剧,性格乖戾,脾气暴躁,动辄拿尚扬青黛撒气;病危时医院紧急抢救,尚扬青黛昼夜不离病床,精心照料,妻子从死神身边又回来。此后,两年来,每周三次血透析,尚扬青黛陪着去医院,还挤时间创作小说。
中国 —— 在历史的长卷上,刻满了辉煌与屈辱的印记;
在现实的舞台上,上演着机遇与挑战的博弈;
在未来的蓝图中,承载着复兴与迷茫的期许。
这片土地既有着五千年文明的深厚底蕴,也面临着转型期社会的复杂矛盾;
既展现出大国崛起的雄心壮志,也背负着人口、资源、环境的沉重压力。
它是无数个体命运交织的网络,是传统与现代碰撞的熔炉,是希望与焦虑并存的土地,在全球化的浪潮中寻找定位,在民族复兴的道路上艰难跋涉,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砥砺前行。
尚扬青黛的生平,是中国无数个体命运的缩影。
尚扬青黛,这位边疆开发的见证者、西部文学的建构者,唯有将满腔沧桑诉诸笔端,让那些风雨岁月、故土情怀、亲情遗憾,都沉淀在纸页之上。
60 年笔耕不辍,他将个人的苦难与坚守,融入边疆的开拓史与民族的精神肌理,让 “新边塞诗” 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上不可或缺的部分。
魂系纸上,命悬一线,纵使历经风霜、里外非人,他也终究不负此生、不负热爱,为时代留下了最珍贵的精神馈赠。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