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人”王顺风(原创)
文/王孝会
王庄村王顺风的三层小楼前,老槐树的影子正慢慢爬上小楼的雕花屋檐,早已过古稀之年的王顺风坐在摇椅上,看远处的蔬菜大棚泛着白光,近处的猪圈里的猪在卧着酣睡,牛棚里的牛犊在母牛肚底下拱奶,大门前那块“王顺风种养合作社”的铜牌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看到这些,他陷入沉思,想起60年前的一幕幕。
1958年他刚满16岁,才读完小学五年级,学校撤了,撤并后的学校搬到10里外的镇上,他无法继续学习了。就抱着课本在煤油灯下自学,打算盘能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当时,社会上浮夸风刮得正猛,生产队长王大贵虚报产量,说麦子亩产达到一万斤。这时,王顺风站出来,在社员大会上揭露说:“麦杆就是压折,也不会有一万斤。”,当天夜里,他家的大门上就被抹上的粪便,粪水顺着门缝流到院子里,臭气熏天,惊醒了咳嗽不止的老娘。
“儿啊,咱去认个错吧……”,老娘咳得更利害了。王顺风攥着扫帚的手青筋暴起。第二天,他被揪去批斗游街,说是给社会主义抹黑,胸前还挂着“右倾小崽子”的木牌。游行到村东头时,他瞥见自家屋顶升起炊烟,预感到家里有事,突然挣脱众人往家跑去一一老娘已吊死在房梁上了,脚边还散落着半块发霉的野菜饼。再看锅里,是老娘最后一次给儿子做的野菜汤。
1961年大旱,饥荒像饿狼一样吞食着饥饿的人们。王顺风把父亲背到乱坟岗时,发现坟地里的草都被挖光了。他揣着一块榆树皮远走他乡,一边走,一边乞讨。他在南阳乞讨中学会了编竹筐,在汉口码头扛大包时偷着学会了木工活,泥瓦工是他到建筑工地干苦力时学会的。两年后,王顺风回到村里,肩上的茧子铜钱一样厚,可他怀里却揣着一本木工的书。
“队长,咱地里改种红薯吧?”王顺风把从外地带来的红薯苗摊到晒谷场上。队长王大贵跷着二郎腿冷笑:“你小子想翻天?”。当邻村的人饿得浑身浮肿时,王顺风带着几个小青年偷偷种了三亩红薯。霜降那天,他掀开地窖里的麦草,紫莹莹的红薯堆得像小山,整个生产队里的人都惊呆了,有的哭,有的笑,王大贵尴尬地躲到了一边。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王庄村,王顺风快40岁了。他第一个给麦田施化肥,第一个种西瓜盖地膜,第一个搞蔬菜大棚。1985年夏天,他的西瓜地头停满了三轮车,瓜贩们抢着往城里卖西瓜,村民们眼红得直搓手。“想学的明年找我,”王顺风站在瓜棚前喊,裤腿上还沾着泥土。
让村民真正服气的,是他藏着的十八般武艺,“能人”的称谓表现得淋漓尽致。农闲后,王顺风的木工坊热闹起来:他打家具不用墨斗,全凭眼睛吊线,榫卯严丝合缝。给王老三家做的三开衣柜,柜门能自动开合,惊得老木工王大发目瞪口呆。泥瓦活更是一绝,他垒的墙横平竖直分毫不差,房檐弧度像燕子的尾巴。谁家盖新房先去请他设计,他决不推辞,必定到场。从地基铺设到上梁盖瓦他能全拿,干完活工钱只留七成。
最绝的是他的编织手艺。在南方讨饭时学的,经他的手编的席子光滑如镜,编的竹篓装二百斤粮食不扁不裂。编的蝈蝈笼称得上是艺术品:用竹篾编的六角笼子,透气孔成梅花形,蝈蝈在里头叫得欢,活得长久。每年秋天,他带着儿子到野地里捉蝈蝈,到集上一只能卖五块钱,小孩子最喜欢蝈蝈,也喜欢他编的笼子。赶集时,笼子里的蝈蝈叫声一片,像开音乐会。
生产队换届选举,村民选他当会计。他往桌后一坐,算盘在手里一抖,手指翻飞如蝴蝶跳舞,别人念三遍的帐,他只在算盘上拨一遍,准确率百分之百。年底队里分红,他把帐本往桌上一摊,噼里啪啦打完算盘,报出的数字分毫不差,村民没一个找帐的,新选的队长直拍大腿:“真是能人,算盘珠子长了眼睛似的?”
那年冬天,王顺风家的三层小楼封顶了。鞭炮声炸得震天响,他特意在门楣上刻了“耕读传家”四个大字。媳妇翠花穿着红棉袄给他端茶,他却眝着房梁出神一一当年老娘就是吊死在房梁上,如今换成了粗壮的榆木梁,刷着喜庆的红漆。
新世纪之初,王顺风承包了村里二百亩地,他带领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建大棚,盖猪圈,还引进一百多只波尔山羊。村支书领着村干部来参观时,他正蹲在牛棚里给母牛接生,满手是血,咧嘴笑着对支书说:“这只牛犊是优良品种,能卖八千块哩!”
去年镇上对勤劳致富的“能人”进行表彰,镇长亲手把“乡村振兴带头人”的奖状发到王顺风手里。他抱着奖状回到家,在老槐树下转圈,对着树冠喊到:“娘,您看到了吗?”。树影婆娑,仿佛六十年前那个寒夜的风又吹起来,却再也吹不散他脸上的笑容。
如今的王庄村,水泥路修到每家每户门口,家家盖上了两层小楼。王顺风的孙子,外孙整天在他膝头玩蝈蝈。蝈蝈笼是他精心编的艺术品。每当有年轻人向他取致富经时,他就指着大棚说:“人这一辈子,就得像红薯秧一样,不管遭多少罪,根只要扎得深,就能结出又大又香甜的红薯。”
老槐树的年轮还在增长,王顺风的故事还在继续。他用七十年的光阴,把自已活成被人们公认的“能人”,把贫瘠的土地变成了肥沃的良田,把苦涩的过往酿成了甘甜的美酒。这或许就是中国农民最朴素的智慧,在时代的风雨里磨炼,在苦难的土壤里开花结果,用双手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用坚韧把梦想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