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朗月 整理/南君

张祖英 归侨巾帼英杰一李林 麻布 油彩 170x110㎝ 2025

张祖英先生创作《归侨巾帼英杰—李林》，始于一份将尘封历史引入公共视野的深切责任。这位长期鲜为人知的归侨抗日女英雄，令艺术家深入研究后，油然而生“让历史记住她”的创作使命。新作以高度自觉的形式语言与深沉的历史体悟，完成英雄从“史实人物”到“精神象征”的艺术升华，既是其“历史画乃对历史理解后之诠释”理念的精准实践，亦堪称“立象以尽意”创作理想的当代范本。

面对李林烈士留存影像稀缺的挑战，作品的核心突破在于“历史诠释”的能动性深化。创作未拘泥于有限史料，而是深入她短暂而壮烈的一生：从南洋归侨到投身晋绥前线，从文弱学生历练为执双枪、驭战马、令敌寇震慑的骑兵指挥员。最终，身怀六甲的她为掩护群众突围而自戕殉国，年仅二十五岁，以生命践行了“甘愿征战血染衣，不平倭寇誓不休”的铮铮誓言。艺术家以此视觉语言，具象化这位女英雄生命内核的三重张力——归侨的赤诚、战士的刚毅与指挥员的沉稳。面部刻画以“神似”为要，在保留方正面廓历史真实的基础上，以硬朗笔触勾勒眉骨走势，以厚重肌理堆叠颧骨棱角，精准捕捉眉宇间的坚韧果决。这份源自生命终点的决绝之气，铸就了英雄的灵魂肖像。

画面中，随行骑兵与战马如一股沉默的力量向纵深涌动。他们融入硝烟与云雾交织的背景，转化为笼罩画面的弥漫氛围与磅礴动势。这股整体“动势”，与前景战马紧绷的肌肉、飞扬的鬃毛相呼应，共同铺就一片沉郁而富有张力的基底。于是，沉稳端坐的主体人物，以清亮的质感被有力地托举而出。人物上方的日光摒弃明确的时间指向，成为迷蒙中一抹精神性的光亮。至此，虚动的群体、写意的烟气、茫茫的光线达成形式共谋，构建起“以实御虚、以静制动”的视觉结构，通过剥离具体叙事，最终升格为一个纯粹聚焦英雄内在光芒的精神场域。

回溯其1976年代表作《创业艰难百战多》，便可窥见两种美学路径的嬗变。彼时作品以具象叙事构建历史场景，凭稳如磐石的居中构图、硬朗光影与写实硝烟，搭建戏剧化典型情境，将陈毅元帅与战士凝聚为叙事性“指挥集体”，以“聚像”之功完成对革命家集体气质与历史角色的经典塑造，凸显特定时代的集体精神典型。

近半个世纪后，《归侨巾帼英杰—李林》标志着艺术家历史观的精微深化与形式语言的自觉跃升。其价值核心，在于以“场域”之力，捕捉并放大李林作为独特个体，其生命光芒与时代精神相互激荡的永恒瞬间。从“聚像”到“场域”，清晰印记着其创作美学从“塑造时代的典型”向“照亮时代中的生命”的深刻演进。

作品的卓越，根植于形式与精神的同构共生，恰是“立意是作品灵魂”的生动诠释，具体展现于三大形式创造：一曰造境，二曰立神，三曰塑人。

1. 造境：于不平衡中开掘崇高场域
   为英雄造境，即构筑一个从历史通往象征的时空——艺术家凭借高度的形式自觉，主动打破平衡，为李林拓出了一片崇高的精神场域。
   
   低视点构图直接奠定崇高基调。主体头部锚定于画面三分之二处视觉核心，大面积留白拉高天空纵深，硝烟沿右对角线盘旋上扬，裹挟时代沉郁之势向外奔涌，与左侧弥散的雾霭碰撞交织，形成“右重左轻”的失衡张力。左上方烟霭中透现的朦胧光亮，既是视觉的“轻量配重”，更是刺破混沌的“精神锚点”——凭借“以空载意”的东方美学智慧，它让留白生出宏大的精神呼吸，将“黑暗中的微光”淬炼成精神光源，锚定了动荡底色里的内在笃定，构筑起“浩气长存”的崇高场域。主体雕塑般的沉凝，抗衡时代混沌，形式的有意失衡，恰是精神的终极平衡。最终，作品的纪念碑性挣脱物理造型，跃升为直抵人心的史诗意境，完成了从视觉冲击到精神共鸣的深度穿透。
   
   二、立神：于沉郁中淬炼精神内光
   境域既成，精神需显。作品的突破，在于将英雄的精神内核，淬炼为一道可感可视的“精神内光”。
   
   画面以沉郁的灰蓝色调统摄全局，军装浅蓝、硝烟滞重与天幕铅灰相互渗透，构筑起象征历史艰危的沉郁空间。真正的叙事核心，在于对这片沉郁的突破——人物面容上那抹坚定温润的光亮。它绝非模拟自然光，而是从生命内核生发的 “精神内光” ，是刺破时代沉暗的灵魂支点。这光具有双重性：既如刻刀，镌刻出雕塑般的轮廓与信念的硬度；又如薄雾，柔化了线条的锋芒，内蕴生命的温润。它以可视的光影质感，赋予英雄信念可感的温度与体量，让精神获得了具象的载体。 最终，画面上方那隅象征性的天光，与面容的“内光”形成深邃呼应，二者共同挣脱物理空间的束缚，构建出 “于至暗中执火前行” 的精神图式，将李林以身化炬的生命终章，淬炼为永恒的精神之象。
   
   三、塑人：于精微处见生命辩证
   艺术的终极落点是“人”。艺术家将“归侨的赤诚、战士的刚毅、指挥员的沉稳”三重生命内核动态熔铸，悉数凝于精微的细节辩证之中。
   
   烽烟中规整的纽扣与洁净的衬衫领口，是赤诚的文明底色在战场粗粝中的无声恪守；衣褶的劲利与棉帽的蓬软、下颌的方正与面庞的柔和，是刚毅锋芒与生命柔韧的共生；而松弛的骑姿、平和的唇角与果敢握缰的指尖、警觉的眉宇，则是历经淬炼后，赤诚与刚毅化合而成的沉稳气场。
   
   于是，画中人不再是概念的集合，而是 “因赤诚而生刚毅，因刚毅而致沉稳” 的一个高度自洽的生命整体。她首先是一个我们能理解其情感与抉择的具体的人，而后，那源于生命本身的英雄性，才拥有了足以承载历史之重的血肉之重。历史的壮阔与精神的崇高，亦在这鲜活的生命形态中落地，让英雄既可仰望，更觉可亲。
   
   综上，作品以造境之功、立神之笔、塑人之智，将历史真实、艺术形式与精神意蕴浑然一体。 艺术家以深厚史学修养与精湛油画技艺，将尘封历史与伟大灵魂，淬炼为可感、可敬、可传的视觉永恒。其成功范式，生动演绎了历史题材绘画如何以 “历史诠释”驱动“形式自觉”、最终抵达“精神塑形” ，为新时代以油画语言立民族之象、尽精神之意，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实践范本。
   2025年12月8日 修改稿于北京

张祖英《自画像》布面油画 125x160cm 2007年

张祖英艺术简介

张祖英，1940年出生于中国上海。1963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1980年中央美术学院高级油画研修班结业。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油画艺术委员会秘书长，《中国美术报》副社长、副主编，中国油画学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中国国家画院油画院副院长兼秘书长。2004年被欧洲人文艺术科学院授于通讯院士。

现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国油画学会终身学术委员、乐石社名誉社长。

张祖英长期从事油画创作和研究工作，代表作品有《创业艰难百战多》《古道系列.岁月》《古道系列.下弦月》《回声》《穿灰裙子的女青年》《梦故乡》《血色长城》《维吾尔族铁匠阿米尔》《啊！蒙古·蒙古》《卓玛的世界》《躺着的海》《流浪艺人》《山之魂》《山之魄》《远山的呼唤》《吴哥的微笑》等。作品被选入历届国家级大型美术展览，曾获荣誉奖，创作一等奖、二等奖等，部分作品代表国家参加第三届欧、亚艺术展，亚洲艺术展以及在美国、加拿大、科威特、香港、印度和新加坡等国展出。曾举办“张祖英油画展”、“中国八人油画展”等个展、联展。1992年应邀公派赴美国考察与艺术交流，先后在洛杉矶、旧金山等地举行个人油画作品巡展。作品被编入《中国油画：1870年—1985年》、《当代中国油画：1979年—1989年》、《中国美术全集·油画卷》、《中国油画肖像艺术百年》、《20世纪中国油画》等大型画册及多种重要专业报刊评介。自1985年起担任历届全国油画最高学术奖项、“中国油画艺术奖”的评奖委员。个人传记被编入英国剑桥国际名人传记中心（IBC）及美国国际名人研究院（ABI）、国际当代有成就名人录及国际名人传记辞典等。

出版的论文及著作有《中国新写实主义油画的崛起》《对中国当代油画现状的思考》《中国油画肖像艺术百年述评》《中国油画需要建立自己的评价标准》《走中国油画的自主发展道路》《中国民族精神与写实油画》《中国油画有着广阔的发展空间》《肖像艺术的广阔空间——对新时期中国肖像艺术发展的思考》《关于国家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的几点思考》等数十篇。画册有《张祖英油画艺术》《张祖英风景画集》《张祖英作品集》《中国艺术家——张祖英画集》等，参与主编国家重点项目《20世纪中国油画》（三卷六册）大型画册、《中国大家——靳尚谊画集》《大河上下——新时期中国油画展作品集》《精神与品格——中国写实油画研究作品集》《中华意蕴——中国油画艺术国际巡展作品集》（法国 意大利）及其他大型画展画册共二十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