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一到,天便成了另一副脾性。那冷,不再是初冬时节试探性的、清冽的凉,而是成了形的、有了分量的,像一块巨大而澄澈的冰,将整个天地都稳稳地镇住了。空气吸到肺里,是清凌凌的,带着一丝金属的甜腥气,仿佛能听见它擦过鼻腔时细碎的冰晶声。这便是小寒了,名字里虽带个“小”字,骨子里却凝着一冬最严酷的精魂。老人们常说:“小寒胜大寒。”这话是不错的,大寒的冷,常常已是强弩之末,带着些焦躁的虚张声势;而小寒的冷,是静默的,笃定的,是从大地深处漫上来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总觉得,小寒是一面磨得发亮的青铜镜,冷冰冰地照着人间,却也在这极致的清寒里,映出生命最本真、最活泼的纹路来。你须得静下心,才能看见那镜面底下,其实已有暖流在悄然地、韧性地涌动。
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份“守”的姿态。记忆里,儿时故乡的院落,到了小寒前后,便像一只敛起翅膀、安然蛰伏的鸟。院角那株老梅,嶙峋的枝干铁黑的,沉默地刺向青灰色的天空。谁也不曾留意,某个清早,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的刹那,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缕幽香,游丝一般,断断续续,却执拗地不肯散去。
寻去,呀,那铁黑的枝上,竟已星星点点,爆出些米粒似的苞,三两朵性急的,已豁开了口,露出里头嫩黄的蕊,香气便是从这豁口里一丝丝漏出来的。不是香,是“清”,是“冽”,是冻馁了大半个冬天后,从骨髓里沁出的一口真气。古人说小寒一候“雁北乡”,我未曾亲见隆冬时节的长空雁阵,但这凌寒独自绽放的梅,不就是最先感知到那微弱阳气、毅然北归的急先锋吗?它守着的是对春天近乎孤勇的信仰。
屋里头,祖母也开始“守”了。她将那口沉甸甸的陶瓮搬到向阳的窗台下,洗净,注上清水,放进去若干浑圆的、带着赭石色皮的蒜头。那蒜头便静静地卧在清水里,像酣睡的婴孩。日子一天天在窗外北风的呼号里流过,瓮里的水渐渐少了,须得日日添些。忽有一天,那蒜头的顶端,竟齐刷刷地钻出一簇嫩绿的芽尖,笔挺的,鲜润的,仿佛将窗外被冻结的所有绿意,都浓缩到这一点尖尖上了。这便是“种生”了。
水仙的青苗也在石间亭亭地长起来,叶子肥厚而矜持。屋里并无刻意生火盆,可因了这一点点勃发的绿意,空气似乎也柔软、温润了。祖母有时会停下手中的针线,望着它们,眼神是悠远的,仿佛看的不是几株植物,而是一整个正在路上、步履蹒跚却不可阻挡的春天。这是人对光阴的守候,守着的是心里头那盏不灭的暖。
饮食上,也透着这股“守”劲。南京的“菜饭”,好多年前我曾吃过。矮脚黄的青菜、油亮的板鸭丁,与糯米混于一釜,在文火上慢悠悠地煨着,蒸汽顶得锅盖噗噗轻响,满屋子都是敦实而温暖的咸香。那香气是能镇住寒冷的。
祖母在小寒日必做的一道美食,是红枣桂圆煮鸡蛋。枣是陈年的,桂圆是带壳的,与红糖、姜片一同在砂锅里咕嘟着,直煮得汤汁成了醇厚的琥珀色,鸡蛋壳上也裂出好看的冰纹。一碗下肚,那暖意不是轰然炸开的,而是从胃里一点一点、一圈一圈地氤氲开去,渗到四肢百骸里,手脚末梢那些被寒气逼退的血,仿佛又慢慢地、羞怯地流了回来。这是饮食的智慧,它守着的,是人身上那一股珍贵的阳气。
夜里读书,翻到《礼记·月令》,说冬季之德在“藏”。“君子斋戒,处必掩身,身欲宁,去声色,禁嗜欲,安形性,事欲静,以待阴阳之所定。”这“藏”字,真是妙极。小寒的天地,不正是个大“藏”的境界吗?万物皆敛,声色俱寂。可这“藏”,绝非死寂的枯守。你看那“二候鹊始巢”,喜鹊最有灵性,它怎会在无望的严寒里徒然衔枝?想必是那深藏于冻土之下、流冰之下的“阳气”,已有了一丝萌动。人虽不能觉,鸟雀却先得了消息。于是那枝丫间新垒的巢,粗糙却结实,便成了天地间一个黑色的、温暖的逗点,预告着一段行将开始的、关于繁衍的绵长叙事。这“藏”里,分明是蓄势,是孕育,是静默中磅礴的酝酿。
农谚说:“小寒不寒,清明泥潭。”我深信这朴素话语里的天道。这彻骨的寒冷,是必要的淬炼。大地若不受此一番酷烈的封冻,泥土中的虫豸便不会毙命,沉疴便不得清除,来年开春,哪来得那样一股清新勃发的力气?这寒冷,于自然是大扫除,于人,或许也是一种心性的砥砺。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也会不自觉地敛起平日的浮泛与张扬,将精神往回收,往深处沉。仿佛只有经了这冷的淘洗,心思才能像雪后的天空一般明净透彻,才能看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妄的。
我推开窗,深吸一口这小寒里的空气。窗外,夜色如墨,星光被冻得格外璀璨,钉子似的钉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远近的灯火,在寒气中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晕,显得格外暖。那株水仙,就在窗台上。静夜里,它的香气愈发清幽了,一阵阵的,像泉水,洗涤着被都市尘嚣浸染的肺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我有旨蓄,亦以御冬。”这“旨蓄”,原是储藏的干菜,我以为,它亦可喻指人在冬天所积攒的一切温暖与盼头——是记忆里一碗甜羹的滋味,是窗台上一点不屈的绿意,是心底对春天固执的信任。
小寒,小寒。原来你的名字并非言其寒微,而是说,那无边的严寒里,已悄然藏下了一个“小”而确凿的、关于温暖的转机。万物都在沉静地守,坚韧地藏。守过这最冷的时辰,藏下所有生命的热望,然后,春天便真的要从这凛冽的镜面里,破茧而出了。
我掩上窗,将那片清寒的星光与梅香,一同关在窗外,也关在了心里。屋内灯下,水仙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地晃,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诗。我知道,今夜,连梦都会是清甜而充满期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