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辈人的百年记忆
文/石言
青砖上的家族年轮
1924年深秋的雨夜里,我的太爷杨德山攥着油纸包好的地契,踩着泥泞走进这座青砖院落。那是他在县城粮行做了十年账房先生攒下的全部家当,十五块大洋换来的三进院落,从此成了杨家六代人的根。
老宅的门槛总带着股特殊的气息。春天是西厢房那棵百年海棠的甜香,夏天混着井台边青苔的潮气,秋天飘着后院晒谷场的麦香,冬天则裹着煤炉里硫磺与烟火的味道。我至今记得推开那扇包浆厚重的木门时,门轴会发出"吱呀——"的悠长声响,像位苍老的守护者在轻声问候。
院子中央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是太爷进宅那年亲手栽下的。龟裂的树皮像太爷手背暴起的青筋,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盛夏时节浓密的绿荫能覆盖半个天井。树干西侧有个篮球大小的树洞,1959年闹饥荒时,奶奶常把省下的窝头藏在里面,给发高烧的叔伯偷偷补充体力。每年槐花盛开时,满院都是清甜的香气,母亲会在竹竿顶端绑上铁钩,钩下串串白花和面粉拌匀蒸熟,那是我童年最难忘的春日滋味。
堂屋里的时光故事
正堂那张核桃木八仙桌,桌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最深处是1938年留下的,那年日军轰炸县城,爷爷用刺刀在桌角刻下"守"字,带着三个儿子躲进地窖三天三夜。桌腿内侧还藏着父亲少年时的身高标记,铅笔线条从"1.3米民国三十六年"一直延续到"1.75米1956年",旁边歪歪扭扭画着个小人,那是年幼的姑姑趁大人不注意添的"杰作"。
东厢房曾是家族的"翰林院"。墙上挂着1946年父亲在秦安县立中学的毕业证书,泛黄的纸上还留着太爷用红笔圈出的"名列前茅"四个字。1977年恢复高考那晚,父亲就是在这屋的煤油灯下,把《数理化通解》翻得脱了线。后来我们孙子辈的大学梦都是以“一切归零”而告终。再到后来,下一代个个都是好样的,奖状贴在这面墙上满满的,与七十年前的那张隔着时空相望。
后院那口老井是家族的"生命之源"。井台边的青石板被六代人的脚步磨得发亮,石壁上还能看见"光绪年制"的模糊刻字。1960年饥荒时,奶奶每天凌晨三点就来排队打水,井绳在她掌心勒出的血痕,后来变成了厚厚的茧子。我小时候最爱趴在井边看月亮,井水映着的光斑会随着涟漪摇晃,奶奶说那是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我们。
拆不掉的精神地基 2021年拆迁队来的那天,我特意照了几张老照片,留作回忆。推土机推倒山墙的瞬间,腾起的烟尘让整个天空都变成了土黄色。三叔蹲在废墟上,从瓦砾堆里扒出半块刻着家训的门楣——"耕读传家"四个字,右半边已经在震动中碎裂。
现在那半块门楣摆在我们的偏房里,旁边整齐码着从老宅抢救出来的物件:太爷的铜烟锅和老水镜、奶奶的顶针、父亲的捎子和磬碗儿、姑姑的绣花绷子。
上个月女儿回老家,我们去看了老宅的旧址——如今那里建起了百惠超市。在摆老酒、清茶的柜台前,阳光洒在她翻开的酒瓶上,恍惚间我看见太爷正坐在当年的太师椅上,用同样温柔的目光,看着趴在八仙桌上练字的父亲。
有些房子虽然消失了,但它在时光里刻下的印记,早已成了家族血脉里的基因。就像老宅那棵被移栽到花园的海棠树,每年春天依然会开出满树繁花,告诉每个路过的人:这里曾有个家族,用六代人的坚守,写下了关于传承的故事。
2025年12月17日(周三)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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