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军
淮河的风卷着寒意掠过古城檐角时,淮安的冬便浸在了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里。这座被大运河滋养的“世界美食之都”,从不会让凛冽占了上风——它把冬日的寒,妥帖藏进一锅锅热汤、一串串腊味、一碗碗面食里,让每一口吃食都成了驱散冷意的暖,沉淀着岁月里的烟火与深情。
只是这浸着烟火气的冬,总裹着一层南方特有的湿冷雾霭。淮安的冷从不是北方那般凛冽带锋,反倒像浸了水的棉絮,黏腻地往衣缝里钻,贴着皮肤凉丝丝渗进骨头缝。老淮安人都懂,这冷不靠气温数字施压,全凭一股“阴劲”——屋里屋外温差不过三五度,即便裹紧衣裳,后背也总绕着一缕散不去的凉气,远不及北方,厚棉袄一裹便能隔绝大半风寒。
这冷的分界,恰如穿城而过的淮河。那座标志性的南北气候分界线球,在冬日里愈发清晰:过了河往淮阴区去,风里便多了北方的硬朗;留在清江浦这边,冷依旧裹着南方的缠绵质感。这般南北交织的冷,让初来乍到的北方朋友总免不了抱怨:“这屋里怎么比屋外还冷?”淮安人听了便笑道:我们这儿的冷,得靠“硬扛”、靠“凑合”。淮安没有普遍的集中供暖,即便有供暖的小区,也多要等冬至数九后才舍得开。普通人家深谙“邻里互助”的门道,楼上楼下开了暖气,自家便能沾到几分暖意,省了电费,更添了烟火气里的默契。至于空调制暖,多半是饭店包间和商场的“标配”,若是遇上人流稀少的日子,商场也会关掉空调,让仅存的暖意消散在空旷走廊里。
但淮安人的冬天,从不会让冷意久留——暖意藏在邻里心照不宣的默契里,更浸在南北交融的饮食烟火中。淮安没有北方“冬至不吃饺子冻耳朵”的执念,却把饺子与馄饨的南北风味都揉进了冬日日常。走街串巷的馄饨挑子,薄皮裹着鲜虾仁或荠菜肉馅,咬一口汤汁鲜甜;北方水饺店的案板上,擀面杖擀出的面皮厚实劲道,白菜猪肉、韭菜鸡蛋的馅料扎实饱满,就着蒜泥醋暖乎乎下肚,便能抵御大半天的阴冷。淮安的长鱼面,更是兼容南北面食的精髓:鲜活鳝鱼现杀去骨,用料酒加姜片腌十分钟去腥味,再与葱姜蒜一同爆炒出鲜灵荤香;手工擀制的面条醒发半小时,煮后筋道不坨,滚烫的鳝鱼浇头淋上去,汤汁裹着面条滑入口中,鳝肉的嫩、面条的弹、汤汁的鲜,瞬间唤醒沉睡的味蕾,寒意在热辣鲜香中悄然消融。
若说早餐是淮安冬日的温润序曲,街头的辣汤铺子便最是应景。蒸汽氤氲里,百页丝、海带丝、手工撕就的面筋丝(得是手撕的才够筋道)、粉丝在沸汤中舒展,现磨的白胡椒撒下去,香气瞬间升腾。舀一勺入喉,温润滋味从舌尖暖到胃里,配着刚出锅的油条——外壳酥脆、内里松软,脆软交织,是上班族赶时间的便利暖意。若恰逢蟹肥时节,蟹黄汤包的香气便会钻入耳畔,薄如蝉翼的皮儿裹着滚烫蟹汤,循着“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的口诀吸一口,鲜醇蟹香在口腔中炸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全身。
正午的暖身主旋律,当属羊肉系列。马头镇的羊肉汤端上桌时,琥珀色汤汁泛油光,羊肉经十六道焯、漂、炖的工序,去尽腥膻,炖得酥烂如泥,入口即化;汤汁浓稠醇厚,加了北方特有的红辣椒段,喝一口便觉寒气从毛孔中散去。黄集的白汤羊肉则是另一种风味,乳白汤头靠慢火熬煮四小时,只凭盐和白胡椒调味,保留着羊肉最本真的鲜甜,撒上碧绿香菜,清润不腻。配着刚出炉的烧饼——外脆内软,夹一块羊肉蘸点椒盐,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暖身滋味。民间俗语“冬天常喝羊肉汤,不找医生开药方”,道尽了淮安人对这份暖意的信赖与偏爱。
午后的街头,烟火气藏在转角的小吃摊里。烤红薯的焦糖香飘满街巷,铁桶里的红薯得用炭火慢烤一小时,外皮焦黑起皱,剥开后金灿灿的果肉淌着蜜油,咬一口甜糯绵软,暖手又暖胃;色泽金黄的茶馓,细若金线,炸制时要精准把控油温,咬下去咔嚓作响,酥脆滋味在齿间回荡,既可当零嘴,也能泡进羊肉汤里,软韧相间,别有风味;油端子在油锅中翻滚成金黄色,外皮酥脆,内馅的萝卜丝要提前用盐杀去水分,拌上葱花和面粉,一口下去,油香与菜香交织,是刻在淮安人记忆里的童年味道。
待到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的阳台与屋檐下,一串串香肠、一块块咸猪头肉在余晖中泛着油光,那是淮安冬日最动人的风景。灌香肠的工序繁杂,选肉得是三七肥瘦的五花肉,切成长条后用花椒、八角、桂皮磨成的粉调味,再用灌肠器塞进肠衣,扎紧后挂在通风处晾晒半月,每一步都藏着家人的心意。普通家庭一次要做上五六公斤,待过年时蒸上一盘,咸香入味,是团圆饭的必备主角。季桥的咸猪头肉经熏烤卤制,色泽红润,酥烂香浓,“有钱没钱,腌个咸猪头过年”的俗语,道尽了这份腊味里的年味与期盼。洪泽湖的咸鱼干经阳光晾晒,肉质紧实,清蒸后咸香下饭,带着湖水的清冽与时间的醇厚,是冬日餐桌不可或缺的滋味。
淮安的冬日暖意,除了饮食里的鲜香,更藏在代代相传的民俗里。入冬后,乡下人家便忙着“冬酿米酒”,选当年的新糯米,淘洗干净后蒸熟,拌上酒曲密封在陶坛里,放在温暖的灶房角落发酵半月。开坛时,清甜酒香漫出屋宇,舀一勺米酒煮开,加几颗红枣、枸杞,喝起来温润绵长,暖身又暖心。邻里间还会互相赠送,你家的酒甜,我家的酒香,在互尝互评中添了冬日的热闹。“腌冬菜”也是淮安人的冬日必修课,雪里蕻、青萝卜洗净后晒至半干,放进大陶缸里,撒上粗盐、花椒、生姜,用石头压实腌制,二十天后开盖,酸香扑鼻,炒肉丝、配粥、夹烧饼,都是解腻开胃的家常滋味。
腊月里的“赶冬集”更是热闹非凡。各乡镇的集市上,春联、福字、腊味、年货摆满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淮安人会趁着晴好天气赶集,买几斤香肠、称一块咸猪头肉,给孩子挑一身新棉袄,再带些冻梨、糖果、瓜子回家。集市上还有捏面人、糖葫芦架子、动物气球制作摊点,孩子们围着看,大人则在一旁与熟人寒暄,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年货,脸上满是对新年的期盼。若是遇上降温,集市上的糖炒栗子摊便格外抢手,铁锅翻炒着栗子与粗砂,甜香四溢,买一袋揣在怀里,暖了手,也甜了心。
这般南北交织的冬令美味与民俗烟火,让北方人来了便流连忘返。朋友张北出差来淮安,既贪恋这份鲜香滋味,也学起了淮安人“哈气取暖”——双手冻得通红时,用嘴哈一口热气便能回暖;喝到烫粥时,又得哈着气降温。这是生活教会的小智慧,简单却透着淮安人过日子的通透。
乡下的冬天,藏着更质朴的冷。从前,总能看见农妇在河边洗衣,刺骨的河水浸得双手通红,揉搓几下便要凑到嘴边哈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屋檐下的麻雀缩着脖子啄食谷粒,田埂上的枯草结着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沙沙作响。如今,全球气候变暖,淮安的冬天少见了鹅毛大雪,屋檐下的冰溜子、冰棱子成了孩子们记忆里的稀罕物,河面上的薄冰也难得一见,那些在冰上打滑、堆雪人的日子,渐渐成了老辈人嘴里的往事。
城里的冬天,多了些鲜活的暖意。年轻少妇们不恋厚重貂裘,即便数九寒天,也有人穿著轻薄外套,身姿挺拔,裙摆轻扬间露着几分利落;下身配着贴身羊毛裙,露着一截纤细长腿,在街头匆匆走过。白皙纤细的小腿映着路边店铺的暖光,反倒成了冬日里一道亮眼的风景。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热气,刚出锅的汤包、蒸饺香气扑鼻;街头的奶茶店挂着“热饮第二杯半价”的招牌,捧着一杯热芋泥奶茶,便能暖透双手。偶尔有阳光的日子,老人们会搬着躺椅、小板凳坐在墙角,眯着眼晒太阳,聊着家常,阳光洒在他们银白的头发上,添了几分慵懒与祥和。
无论是乡下的质朴坚守,还是城里的鲜活日常,淮安的冬天都藏着最实在的冷,也裹着最真切的暖。没有北方的集中供暖,淮安人便靠着一身韧劲熬过寒冬;没有漫天飞雪的壮阔,便在寻常饮食与民俗烟火里寻得温暖。街头的广告牌还在说着“想你的风还是吹进了淮安城,我在淮安等你”,北方人或许依旧觉得这里阴冷,但淮安人早已习惯了这份冷——它不似北方的酷烈,也不似南方的湿暖,带着独有的地域性子,像淮安人的性格,温和却坚韧,务实又乐观。
挨过二九、三九的寒峭,风里便渐渐渗进回暖的气息。屋檐下的冰棱消融,墙角的枯草冒出新芽,坛子里的冬菜愈发鲜香,米酒的甜味也更醇厚。淮安人的冬天,就在这冷与暖的交替里,慢慢走向春天。而那些关于过冬的细碎记忆——哈气暖手的瞬间、蹭邻居暖气的默契、街头热饮的香气、米酒的清甜、冬集的热闹,都成了淮安人心里最温暖的冬日印记,在岁月里沉淀成不可磨灭的乡愁。
京杭大运河清江浦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