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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沙土岗
文/李立志
我的故乡,是鲁西黄河故道旁一个名叫玉皇庙村的小村庄。村东头曾立着一座老庙,庙宇不大,青砖灰瓦,古朴雅致,可惜在文革期间被拆除了。听村里的老人说,我们村的先祖是明洪武年间从山西大槐树迁徙而来,一路风尘仆仆,历经辗转,最终在这片黄河滋养过的土地上扎根落户,一辈辈繁衍生息,绵延至今。
鲁西平原黄河故道的形成,是黄河数千年间频繁改道的馈赠。历史上的黄河性情桀骜,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奔涌而下,每一次决堤改道,都会在平原上冲刷出蜿蜒的河床。当河水逐渐退去,泥沙沉积,便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故道。那些裹挟而来的细沙,在风力与地形的作用下慢慢堆积,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鲁西平原上星罗棋布的沙土岗子。这些沙土岗子并非玉皇庙村独有,方圆几十里的村庄周边,都矗立着大大小小近百个,像是散落在平原上的沙丘,成了这片土地独有的标识。

我们村北的沙土岗子,算是附近数一数二的大岗。它足足占了村子一半的面积,南沿便是我家的老屋。岗子有近二十米高,差不多四层楼房的高度,站在上面,能望见周边好几公里的村落田野,玉皇庙村的全貌尽收眼底。岗上的沙土细腻绵软,踩上去沙沙作响,只是风一刮就有些恼人。每逢北风呼啸,黄沙便卷着枯草漫天飞舞,不多时,我家后窗的窗棂就会被沙土糊住,推开窗户,指尖一捻便是一层细细的沙。
这沙土岗子,却是村里人生活里离不开的宝。冬日里,它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凛冽的北风,让村子里的寒意都消减了几分;夏日炎炎,岗顶的风总是格外清爽,傍晚时分,大人孩子们都往岗上跑,摇着蒲扇唠家常,孩子们追跑打闹,满身是汗也不觉累。沙土岗子还是村里的“多功能基地”,周边村的人来装沙运土,回去给小孩装土布袋;家家户户用沙土垫圈积肥,黑黢黢的肥料堆在猪圈牛栏旁,是庄稼最好的养料。村里的集体活动也总选在这儿,晒金黄的麦子、晾褐色的烟叶、挂五颜六色的衣物,岗顶的空地上满满当当,热闹极了。公社放电影的时候,更是岗子最热闹的时刻,大人孩子们搬着板凳早早占座,幕布一挂,一束光打上去,便是全村人的狂欢。
我们村的岗子上树木稀疏,邻村的沙土岗却热闹得多,酸枣树、桑葚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每到春夏之交,麦梢泛黄的时节,正是割草放麦假的日子。我跟着哥哥和村里的大孩子们,挎着篮子去邻村的岗上砍草。累了,就躺在歪脖子的桑椹树下歇脚,一伸手就能够到垂下来的桑葚。那是野桑葚,红的酸得眯眼,紫黑的甜得齁人,随手一摘,嘴角就沾了紫红的汁,舔一口都是满满的果香。到了秋天,漫山遍野的酸枣树挂着青红相间的小果子,摘一颗放进嘴里,酸得人直咧嘴,却还是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地尝,越吃越有滋味。
沙土岗子,更是我童年的乐园。捉迷藏时,钻进沙堆旁的枯草窠里,任同伴怎么找也寻不见踪迹;挖陷阱时,刨出浅浅的沙坑,盖上茅草伪装,专等伙伴路过踩个正着;打坷垃仗时,攥起圆圆的土块,喊着口号扔向对方,沙土飞扬间,满是清脆的欢声笑语。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都随着沙沙的风声,藏在了岗子的每一粒沙土里,成了最珍贵的童年印记。
村南头,一条弯弯的小河绕村而过,河底铺着厚厚的沙,踩上去软绵绵的,格外舒服。河对岸水草丰美,绿油油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便泛起层层绿浪。那时候,为了给生产队割草记工分,我跟着哥哥和大孩子们游过河去。镰刀挥舞间,青草纷纷倒地,不一会儿篮子就满了。有些机灵的孩子,过秤前会偷偷在篮子底塞上几块石头,沉甸甸的草篮能多挣几分工分,回家时还能换来大人的一句夸赞,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村东头几里地外,是一望无际的茅草地。每当雨季来临,河水漫过河堤,涌进草地,形成浅浅的水洼,映着蓝天白云,澄澈明净。暖暖的水没过脚踝,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听着虫鸣鸟叫,嗅着青草的芬芳,别提多惬意了。后来我总跟人打趣,我们这儿既有沙土岗的“沙漠”风情,又有茅草地的“草原”辽阔,何必鞍马劳顿去远方看风景。
沙土地的透气性好,种出来的庄稼虽不算高产,但瓜果蔬菜却格外养人——地瓜个头大得像足球,一个就有十几斤重;花生埋在沙瓤里,剥开就是带着泥土香的脆嫩果仁;西瓜、甜瓜更是汁水丰盈,甜得能齁出蜜来,咬一口满嘴生津。
生产队的菜园子更是块宝地,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绿油油的泛着油光;辣椒红得透亮,茄子紫得油润,西葫芦胖墩墩地挂在藤上,一到丰收季就堆成了小山。最让人期盼的,就是分菜分瓜果的日子,家家户户拎着篮子往地里赶,大人笑着唠嗑,小孩挤在一旁踮脚张望,眼里满是期待。我和哥哥分到手几个甜瓜,还带着沙土地的温乎气儿,甜香扑鼻,没走到家就快吃完了,倒是奶奶也没埋怨,只是笑着帮我们擦去嘴角的汁水。
可这样的日子,终究随着时代的变迁慢慢远去。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后,分田到户,人人都铆足了劲想把日子过好。沙土岗子渐渐保不住了,村民们自发地拉土平岗,用地排车一车车运走沙土,垫地开荒。后来公社又组织了大型机械,轰隆隆的机器开过,一座座沙土岗被夷为平地,变成了能种庄稼的良田,滋养着更多的希望。
如今,鲁西平原上的沙土岗子大多已消失在岁月里,只剩下沙窝高和凤凰山两处遗存,孤零零地立在田野间,见证着时光的流转。每次回乡,我总要去那残存的沙土岗上走走,指尖捻起一把细沙,风一吹,沙粒从指缝间缓缓溜走,恍惚间,又听见童年的欢笑声,在故道的风里,沙沙作响,从未远去。
原来,故乡从不是一成不变的风景,而是那些刻在记忆里的人与事、情与暖。消失的沙土岗,早已化作永恒的乡愁,在黄河故道的风里,在每一次回乡的脚步中,静静流淌,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李立志,男,70后。早年西北从军,如今供职机关。时常感怀生活点滴,偶有碎见随想,便连缀成文、打油成篇。著有个人文集《一路高歌》《忆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