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 妻子
文/王平
认识玲,是在一九八〇年的秋天。师傅霞生的爱人芳做的媒,说是同厂的女工,比我小一岁。见面的地方寻常,人也寻常。她中等身材,模样是比旁的女孩略齐整些,可也说不上多出挑。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蓝布罩衫,洗得有些发白,脚上一双黑布鞋,浑身上下寻不出一丝时新的颜色。开口说话,是一口地道的、糯软的老台城话,像冬日里捂在被子底下的一碗温粥,平平实实的,却自有一股暖意。

打听家境,也是平平。父母解放前开着小手工作坊,专做檀香,是那种捏在手里细细一条,点燃了会袅袅升起一缕青烟,气味沉静安神的老物件。解放后,私有制取消了,作坊没了,老两口便都进了集体厂子做工,靠一份工资,竟也拉扯大了五个女儿,一个儿子。她是老五,上头四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这样的排序,这样的家世,想来从小便是不大会撒娇,也不大会争抢什么的,惯会的是体贴与分担。
我们开始来往,常在傍晚。工厂下了班,天光还未收尽,西边总留着几抹蟹壳青或淡紫的霞。我们便顺着厂后头那条土路,慢慢地走。路两旁是高高矮矮的树,那时节,叶子黄了,有些落了,铺在脚底下,沙沙地响。话并不多,东一句,西一句,讲的都是最实在的事情。说说各自厂里的活计,说说共同认识的某某人,然后,很自然地,便说起了那一段已然过去,却总也绕不开的日子一一上山下乡。

她的口气是平淡的,仿佛在讲别人家的事。她说起苏北乡下冬日的河,结了厚厚的冰,要用石头砸开一个窟窿才能洗衣服,手浸在冰水里,一会就没了知觉,像是借来的;说起夏天割麦子,日头像烧红的烙铁悬在头顶,麦芒扎进胳膊,混着汗,又痒又痛,收工回来,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浑身散了架,耳朵里却还满是嘹亮的、不知疲倦的蝉鸣。我也说起我的林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能封住门;说起用冻僵的手写家信,墨水都结了冰碴。我们就这样,你一段,我一段,把那些沉重的、苦涩的岁月,像拆一件旧毛衣似的,慢慢地拆开来,又在对方面前,一点点地捋顺了。

这相互的“捋顺”里,没有安慰,没有唏嘘,只是平静地交换。然而,正是在这交换里,一些别的东西,悄悄地、扎实地生长了出来。我们都知道了对方的“底子”,知道了在最难的年月里,彼此是怎样一副模样,是怎样走过来的。这比任何光彩的、体面的“现在”,都更能让人看清一个人的筋骨。
于是,便觉得可以往前再走一步了。先是各自在自家的饭桌上,向父母提起。我的父母问了问她的品性,她的父母也打听了我的为人。两边的老人,都是经历过风浪的,所求的不过是个“稳当”。回话传来,竟都是朴朴素素的认可:“是个实在孩子”,“能过日子”。再后来,便依着老辈的规矩,订了婚。没有如今那些喧闹的仪式,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席间,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低头吃了,心里忽然便定了,像一只飘荡了许久的船,终于望见了岸的轮廓。

结婚前,我们决定去一趟上海。那时的小城,买什么都要票证,布票、粮票、工业券,攥着一小把,柜台里的东西却总是稀稀落落的,灰扑扑的。听说上海不一样,那是“花花世界”,什么东西都有。我们怀揣着积攒下来的钱和全国粮票,像两个探险的孩童,登上了南去的轮船。
那八天,是我们相识以来,最为“奢华”的一段光阴。我们挤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路上,仰头看那些高耸的、带着异国情调的建筑;我们在第一百货的柜台前流连,看那琳琅满目的商品,光是那明亮的灯光,就让我们觉得不像是真的。我们买了一只锃亮的铝壳暖水瓶,上面绘着大红的喜字和牡丹;买了两床湘绣的被面,一床鸳鸯,一床龙凤;还扯了几块质地厚实的布料,是预备做新衣裳的。每买一样,我们便小心地收好,心里便踏实一分。那不是购物,是在一点一点地,构建我们未来生活的实体,看得见,摸得着。

离开上海是从十六铺码头上的船。当轮船拉响汽笛,缓缓离开喧嚣的码头,驶入浑黄的黄浦江时,我们并肩站在甲板上。脚下是大包小包的行李,里面装着我们的“家当”。江风很大,带着水腥气,吹乱了她的短发。她伸手拢了拢,侧过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说一句话。可我知道,我们想的一样:我们从这片最繁华的土地,满载而归,要回到我们朴素的小城,去过我们朴素的日子了。
年底,便是婚礼。依着老礼,拜了堂。红烛高烧,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她穿着一件红缎子的棉袄,是她母亲特意请人做的,衬得她的脸也红扑扑的。许多细节,在岁月的冲刷下已然模糊了,只记得交拜时,两人额头轻轻地碰了一下,很轻,却像是一个郑重的印鉴,盖在了彼此的生命里。

一转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当年的玲,早已成了我口中唤了千万遍的“妻子”。我们像无数寻常的夫妻一样,经历了生活的诸多滋味,养育了儿女,送走了长辈。日子是重复的,是琐碎的,有时也免不了磕碰与烦忧。可每当我夜里醒来,听见身旁她均匀的呼吸声;或是黄昏时分,看她戴着老花镜,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什么,我心里便会泛起一九八〇年秋天的那阵微风,想起那条沙沙作响的林间小道,想起我们是如何将各自过往的苦涩,平静地交付给对方,然后,换回了一个如此漫长,如此安稳的共同未来。
她如今说话,依旧是那口糯软的老台城方言。偶尔,当孙儿们嬉闹着说起什么新鲜玩意儿,她听不懂,便会转过头,用那几十年未变的声调,轻轻地问我:“老头子,孩孑讲的啥?”
我便慢慢地解释给她听。窗外的日光,静静地移过,就像我们一同走过的,那许许多多静好的时光。
☆作者简介:王平:一位散文海洋中的掌舵者,在“蓝月亮诗刊”的璀璨星穹下绽放,编织了逾300篇光华熠熠的文章。诸如《墨色行吟》的悠然漫步,《月夜书怀》的静谧低语,《雨夜琴韵》的悠扬旋律,以及自传《童年》的纯真篇章,这些作品犹如星辰点点,照亮了文学的天际。同时,他也是顶端、网易、今日头条【朵朵文学】等平台的特约作家,以独特的文学之光,点缀着专栏的夜空。自1973年高中学府门扉轻合,踏上了东台县林场知青之旅,那是一段以笔为舟,墨海行舟的年月。在那段岁月里,以《知青》为舵,探索青春与时代的洪流,不料这部作品因历史波澜,被公安机关注目审阅,自此散落时光深处,未再归还。直至2011年金秋,退休生活重启笔端,在“蓝月亮导师笔下的世界”重新落墨,寻回往昔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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