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玉语禅心卧虎风

        黄纯斌

 

岭南的风，总带着几分温润的潮润，拂过深业上城的玻璃幕墙时，会漫进一缕玉的清辉。那是孟卧虎的玉雕展现场，一方方和田玉与翡翠，褪去了匠气的雕琢，似从岁月深处走来的璞玉君子，静静伫立在展柜中，与窗外的车水马龙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也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站在光影里，看着那些带着天然瑕疵的玉料，在他的手中化作了人与自然的对话，心底忽然漫起一句感慨：原来玉的温润，从来不是表面的光滑莹洁，而是能沁入人心的静气。

 

初识孟卧虎，是在深圳文博会的喧嚣里。彼时的展馆人声鼎沸，各色工艺品琳琅满目，唯有他的展位，似被一层无形的气场笼罩，往来观者皆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他就站在展位一隅，中等身材，穿着素色的棉麻衣衫，眉宇间带着艺术家特有的谦和与沉静，说话不多，每一句却都温润如玉。不像其他展商那般热情招揽，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为驻足者轻声讲解，目光落在那些玉雕作品上时，满是虔诚与专注。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艺术气质，大抵就是这般洗尽铅华后的澄澈。

 

他的作品，选材很是特别。别人弃之不用的、带着绺裂与棉絮的和田玉和翡翠，在他眼中却是至宝。那些看似的“瑕疵”，被他化作了山水的脉络、流云的轨迹，化作了人与自然相拥的呢喃。一方玉料上，可能留着一道天然的石纹，他便顺势雕琢出几竿修竹，竹影婆娑间，似有清风穿过；一块带着墨色斑点的翡翠，他便留白作月，让斑驳的色块成了疏星点点，月下的山石便有了“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这般创作，哪里是雕琢玉石，分明是与天地对话，与山川共情。

 

记忆最深的，是2019年文博会那场“人玉相知”的个展。彼时的展位前人潮涌动，连分管文博会的深圳市副市长吴以环都专程前来参观。我挤在人群中，听见一位年过花甲、戴着眼镜的老者，对着一方玉雕久久伫立，而后发出一声赞叹：“这是非常有创意的艺术品，触目就能让人的心顿时安静下来，这是视觉的教化，少见！”攀谈后方知，老者是一位书法家，见惯了笔墨间的乾坤，却被这玉雕里的禅意深深打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孟卧虎的玉雕，早已超越了传统工艺品的范畴。他以玉为纸，以刀为笔，将雕塑的立体感、绘画的笔墨意、书法的线条美、景观的空间感融为一体，创造出独树一帜的“玉画”。那些玉画，不是简单的图案复刻，而是有生命、有故事的艺术载体，每一寸肌理里，都藏着他对“融”的艺术主张——融人文与自然，融传统与现代，融东方的禅意与西方的视野。

 

后来与孟卧虎渐渐熟识，才知晓他的艺术之路，满是探索与突破。他1986年生于河南商丘，自小与玉石结缘，却不愿囿于传统玉雕“千玉一面”的套路。他说，每块玉石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有自己的气质与灵魂，创作者要做的，不是强加自己的意志，而是读懂玉石的语言，让它的美自然流露。于是，他打破了“玉有废料”的狭隘认知，那些被视为边角料的碎玉，在他手中化作了装置艺术的一部分；那些看似无法雕琢的原石，被他巧妙搭配，构建出宏大的场景性玉雕，让孤立的玉石有了故事的延伸。

 

他曾说，玉雕艺术应尊重文化、敬畏生命，以自然为本，以人为本。这份理念，贯穿在他每一件作品里。他的玉雕，没有炫技的雕琢，没有浮夸的造型，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一块玉，在他手中，可能只是简单地打磨去粗糙的外皮，保留最天然的形态，再配以简约的底座，便成了“山无言，水无声”的意境；一方玉佩，他可能只在边缘浅浅刻上几笔云纹，便让玉的温润与云的飘逸相映成趣。这般创作，看似无为，实则是大巧若拙，是对玉的尊重，也是对艺术的敬畏。

 

记得有一年，他在佛山举办个人玉雕展，特意邀我前往。我与深圳市政协老领导程科伟、深圳知名玉雕馆的馆长一同赴约。展厅里，光影交错，玉雕作品与环境融为一体，品茶、赏玉、静思，恍然间竟有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闲适。老领导看着那些玉雕，连连赞叹：“这才是真正的艺术，能让人静下心来，感受生活的美好。”玉雕馆馆长则感慨，孟卧虎的探索，为沉闷的玉雕界注入了一股清流，让玉雕从民间工艺，迈向了高层次的哲学艺术层面。

 

2021年11月，孟卧虎受邀参与筹划设计深圳首届翡翠文化艺术节，成为他推动玉文化走向大众的关键一步。他将“人玉相知”的核心艺术理念深度植入活动内核，策划了翡翠臻品展、文化讲堂等特色环节，既展出了众多融合传统与现代审美的玉雕作品，也亲自登台解读玉料甄选、创作哲思与文化内涵。这场盛会打破了玉文化的小众壁垒，让翡翠艺术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尽显他作为玉文化传播者的责任与担当。

 

近十年来，孟卧虎扎根粤港澳大湾区，将这里当作自己的福地。他说，大湾区的开放与包容，让他的艺术创作有了更广阔的空间。他的作品，也从最初的“回归本真”，渐渐走向了“温润人心”的更高境界。他提出，玉之美在于温润人心，玉之德也在于温润人心。这份主张，让他的玉雕有了灵魂的重量。在这个浮躁的时代，人们步履匆匆，内心满是焦虑与疲惫，而他的玉雕，就像一片净土，让观者在驻足凝视的瞬间，忘却尘世的喧嚣，寻得内心的宁静。

 

前两年，他在深业上城举办的小众玉雕展，更是让我看到了他艺术的精进。那些新作，比以往更添了几分思想的深度。一块玉上，他刻下了“博观约取，厚积薄发”的字样，那不仅是他的艺术信条，也是他人生的写照。他的作品，不再仅仅追求视觉的美感，更注重内涵的表达，每一件都藏着对人生的思考，对时代的感悟。在展馆现场，有位外商急于与他洽谈合作事宜。我知道，他的玉雕，早已跨越了国界，带着中国玉文化的深厚底蕴，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

 

玉，是中国的一张耀眼名片，承载着八千年的文化底蕴。然而长久以来，玉雕界却缺少一个真正的品牌。孟卧虎深知这一点，他以先行者的姿态，扛起了传承与创新的大旗。他的玉雕，不是为了追求商业价值的附庸，而是为了弘扬玉文化的真善美，为了让更多人懂得，玉不仅是富贵的象征，更是修身养性的载体。他说，打造一个以玉为载体的品牌，具有历史性的意义。这份初心，如他手中的玉，纯粹而坚定。

 

从深圳文博会的惊艳亮相，到佛山展会的深度共鸣；从首届翡翠文化艺术节的全民共享，到深业上城的国际瞩目，孟卧虎用十年光阴，在玉雕艺术的道路上不断求索。他打破了传统治玉的桎梏，重新定义了玉雕的审美，让这门古老的艺术在当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他就像一位虔诚的修行者，以刀为笔，以玉为媒，在一方方璞玉上镌刻着对自然的敬畏、对文化的尊崇、对人心的关怀。

 

站在深业上城的展厅里，看着那些温润的玉雕，我忽然想起一句诗：“石不能言最可人。”孟卧虎的玉雕，便是这般“可人”的存在。它们不语，却能与人心对话；它们不张扬，却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他用一把刻刀，雕琢出一片心灵的净土；用一方玉石，承载起一份文化的传承。

 

我想，孟卧虎的玉雕，就像一颗被时光打磨的璞玉，如今虽藏在艺术的深处，却早已散发出隐隐的光华。假以时日，这光华定会愈发璀璨，照亮玉雕艺术的新时代，也照亮每一个渴望宁静的心灵。毕竟，真正的艺术，从来不会被埋没，它会像玉的温润一般，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愈发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