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十一《甲忠兄》
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甲忠,我小学同班同学。他大几岁。那时上学,有早有晚,一班同学年龄参差不齐,正常。但是,他上学晚,另有隐情。他家成分高,地主。
我与他同班且同位。他起初抵制上学,他爹娘也不想让他上学,不为别的,怕受歧视。后来,还是我任校长的母亲数次登门,苦口婆心做工作,甲忠兄才得以入学,并且担任班长。
在班里,甲忠兄年龄稍大,个子高,有力气,又担任班长,同学们多数能顺着他。他律己很严,上学早去晚走,上课一丝不苟。字写得很认真、工整。
甲忠兄上有两哥一姐,下有一弟。兄弟们长的都很端正。他大哥二十七八了,还找不上媳妇,爹娘很愁闷。在那个年代,一说地主家的孩子,人们都唯恐避之不及。他大哥有志气,买了把理发推子剪子和一块白布,告别爹娘,一路理发,赚点盘缠,边走边理,到了关外。东北地广人稀,在那里立住脚,安顿下来。几年后竟讨了媳妇,生了一对儿女。他经常往家寄点零钱,孝敬爹娘。甲忠兄的二哥和姐姐也到了婚嫁年龄,爹娘又愁闷起来,便托媒婆操心。那时,媒婆发明了一种"换亲”的婚嫁方式,前提是有讨媳妇的儿子和待嫁的闺女,便分别撮合三家,比方说,李家闺女到王家,王家闺女到张家,张家闺女到李家,这样三家儿子都能讨上媳妇。这种方式是无奈之举,牺牲女儿的利益,为儿子讨上媳妇。就这样,甲忠兄的姐姐含泪嫁了出去,为哥哥换来一个媳妇。
一转眼到了小学五年级。甲忠兄一直担任班长。有一次,两个同学打架,甲忠兄看不下去,便把二人拉开。其中一个同学认为甲忠兄拉偏架,不干了,说,"你这个地主羔子,有偏有向,拉偏架,告你去”!地主羔子,犹如一根钉子,刺进甲忠兄心里。他收拾起书包,回家了,从此再没踏进校园一步。
1976年9月9日,毛主席逝世了!
人们从广播中听到这一消息,都无法相信。第二天,甲忠兄家门口,有两个民兵站岗,不许他家人出门,听说是上头安排的,一直到开完追悼会才撤掉。
1979年1月12日,对普通人家来讲是一个平凡的日子。
这天一早,甲忠兄他爹把三个儿子叫到一起,安排老二去买肉买菜,老三(甲忠兄)去邮电局给东北的老大拍电报,今年回来过年,老四去姐姐家送信,今天都回娘家了。安排完老两口便忙活起来,杀了一只大公鸡。中午开饭时,请来的本家族人问甲忠他爹,今天非年非节,咋这么派场。甲忠兄他爹,表情凝重,眼圈发红,一言不发,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一扬手,扔进了粪坑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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