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芝阳耕夫
我的案头有一斗方，“心中有诗，斗室便是远方”十个字书法静静铺展，墨色浓淡间，如星月流转，既带着笔尖的温润，又藏着岁月的沉淀。指尖常常碰触这纸面，仿佛能摸到墨迹曾经的灵动，也可感受到那句话的背后，沉默着多少曾经的梦想与心境的浓缩。触摸着那一段段沉静的时光。桌角的青瓷茶盏里，新泡的绿茶正缓缓舒展，水汽顺着杯沿漫上来，在斗方的边角晕开一小片淡淡的思绪。那株高高吊起来的绿萝垂着藤蔓，叶片爬上了窗台，与纸上的字迹相映，倒让人忘了窗外是喧闹的市井。
年少时总觉得远方该在千里之外。那时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本厚厚的世界地图册，在每一个想去的地方都画了圈：敦煌的沙漠、大理的洱海、冰岛的极光。课间休息时，我总把地图册藏在课本底下，指尖顺着公路线、铁路线游走，仿佛已经踏上了旅途。十岁那年寒假，我在靠海的姨妈家住了一段时间，姨父带我去了一趟海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冰冻的大海。冰面很厚，高低不平，倒像是冰块凌乱地堆砌，极难在上面行走。没有河、塘冰面上可滑行的乐趣。咸腥的海风裹着寒冷刮得脸生疼，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如期而至。返程的路上，看着田野、村庄，居然不再像以前看得那样平凡，这种不可言说的感觉，让我珍藏了好多年。直至工作了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那是对故乡根深蒂固的情思种在了内心深处的独白。每当我心情沉重的时候，我就会打开案头放着的诗集，翻开读读，闻着那油墨香的味道，反倒让浮躁的心安定许多。
后来渐渐明白，“苦苦追寻，让诗成为远行的行囊”，竟是藏在日常琐碎里的柔肠。清晨煮面时，水开的气泡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的声响，就是藏着烟火气的诗行；傍晚收衣服时，晚霞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抹了一丝淡淡的色彩，风一吹，衣角飘动，忽然就懂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温柔。前几日下楼取快递，路过老巷口的墙根，看见几株蒲公英顶着毛茸茸的小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想起“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离开。
爷爷不识字，没挡住他闯关东的脚步，也没挡住他把生活过得风生水起。奶奶却是识文断字的高手，也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上至曾祖下至我的叔伯兄弟的生辰，她都恭恭敬敬的誊写在一方可以握在手心里的小本本上，如今我视它如传家的宝贝。爷爷生前总爱在堂屋的门外坐着马扎晒晒太阳，泡一杯粗茶，给我们讲讲他曾经过的时光，而奶奶总是捧着本旧诗集慢慢翻。她的视力不好，看书时要戴老花镜，手指还会顺着字迹慢慢挪动。有一次我问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会不会觉得可惜。她没直接回答，只是指着诗集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句子，让我看院墙角那丛她种的菊花。那天阳光正好，菊花的花瓣上落着几只小蜜蜂，奶奶伸手拂去一片落在书页上的菊瓣，轻声念着诗句，声音里全是安稳。后来爷爷、奶奶都走了，我整理他们的遗物时，发现那本诗集里夹着许多干枯的花：菊花、茉莉，还有小院里开的牵牛花，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奶奶用铅笔写的小字，大多是某日的天气，或是花开的模样。
“不必远行万里，心中有诗，斗室便是‘远方’。”现在我的斗室里，依然摆放着爷爷曾经使用过的马扎，没事的时候，就坐在上面俯身翻那本旧诗集。有次下雨，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我翻到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句子，看着雨丝汇成水流往下淌，竟觉得像是看见了诗里的瀑布。又有一回，朋友送来一包方山的云雾茶，泡开后，茶香袅袅，翻到杜甫“会当凌绝顶”的诗句，指尖捻着茶杯的温度，仿佛也触到了泰山的风。那些曾经觉得遥远的风景，就这样顺着诗句，走进了我的小屋里。
上个月加班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开灯时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诗集。书页散开，正好落在“大江东去，浪淘尽”那一页。我蹲在地上捡书，看着窗外的路灯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在爷爷的小院里，夜晚抬头看星星的模样。我把诗集放在膝盖上，慢慢翻着，那些带着墨香的诗句，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心里的焦躁。后来我在书桌的抽屉里放了一个小本子，遇到觉得温暖的场景就记下来：楼下小猫晒太阳的样子、早餐店飘来的油条香、路边梧桐叶落下的弧度，日子久了，本子里竟也攒下了许多“诗意”。
前几天整理阳台，发现不久前埋下的花种发了芽，细小的嫩芽顶着种皮，在泥土里探出头来。我给它们浇了点水，阳光穿过玻璃照在嫩芽上，能看清里面细细的脉络。忽然就想起爷爷说过，花不管在哪，只要有阳光雨露，就能好好生长。就像我们追寻的远方，未必在千里之外的名山大川，或许就在清晨的一碗热汤里，在午后翻页的诗行间，在傍晚窗边的晚霞里。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细碎时光，只要用心感受，就都是触手可及的远方。
暮色渐浓，我把案头的笔记本合上，放进奶奶留给我的木盒里。盒盖合上时，能闻到木头和墨香混合的味道。窗上的绿萝还在轻轻晃动，茶盏里的绿茶已经凉了，却依旧留着淡淡的清香。我又翻开那本旧诗集，书页间的干枯花瓣轻轻滑落，落在手心里。原来所谓远方，从不是需要苦苦追寻的目标，而是藏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瞬间里，藏在那些被我们用心记下的细碎里，这些都成了一段段美好的回忆。
作者简介：
芝阳耕夫：韩涛，字行舟。山东龙口人，每日穿行于砖瓦灰砂石之间。闲暇之余与笔墨相伴，只为那份平淡的生活。每日从钢筋混凝土中，小窥闲暇，记录一段文字，记录一段激扬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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