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QQ号,是二零零九年在广东省珠海市斗门镇落下的。像一枚生锈的图钉,按进了那段年月里,后来就再没拔出来过。
零九年,听着就往下坠。不是后来那些一几年,轻飘飘的。零九,零字有个拖长的尾巴,九字又沉甸甸地收住,合起来,像车间墙角那桶用废了的黄油,黑腻腻的,凝固在那儿,时间久了,就和水泥地长在了一起。
那时我在斗门镇东头的伟创力电子厂。日子是流水线上流过来的。传送带是条银灰色的河,我们站在岸边,伸手,从流动的塑料盘里捞起一块绿色的板子,再伸手,从身旁的料盒里,用指尖拈起一颗米粒大的东西。那小东西有两条细腿,闪着金属的冷光。你得看准板上那些更小的孔,对准,轻轻一按。咔哒,一声极轻微的响,几乎被机器的轰鸣吃掉。它便站住了,焊在了那密密麻麻的金色线路之间,成了那片沉默疆域里一个永久的居民。一天要按几千次。起初手指尖是疼,后来是木,最后就没了知觉,只看见它们还在动,起,落,起,落,像断了线的木偶手,被风吹着。
田伏明睡我上铺。武汉人,生得白净,尤其一双眼,眼皮薄,眼珠子是清亮的褐色,看人时凉丝丝的。但他不能提老家,一提,那眼里的凉就化了,底下有热乎气涌上来。他说山里雨后松树下的蘑菇,胖墩墩的,顶着油亮的褐色小伞。他说溪涧里的石头,夏天踩上去也冰脚脖子。他说这些时,我们正咽着厂里的饭。饭硬,菜是水煮的,漂着几星油花。
是他拉我去网吧的。忘了是哪天晚上,宿舍里电视开着,吵得很,却不知道在吵什么。他探下头,头发乱蓬蓬的,说,走,给你弄个QQ。
网吧名字真忘了。大概叫星空或者极速这类,透着股廉价的幻想。在厂子后面,隔一条总也干不了的马路。推开那扇贴着褪色游戏海报的玻璃门,气味是一下子扑上来的。先是冷气,粗糙的,带着灰尘味的凉。但这凉很快就被更厚实的东西吞掉了。那是上百台机器和身体一起发热,烘烤着塑料、海绵、橡胶垫、还有地上泼洒的不知什么液体,混合出来的,一种温吞吞的闷味。里面搅着烟味,不是好烟的香,是廉价烟丝烧不尽的呛;汗味,年轻男人被流水线榨过一遍后,从工装深处透出的微馊;还有角落泡面桶里隔夜汤汁隐隐的酸。你得愣一下,让鼻子适应,才能在这混沌里找到自己的呼吸。
田伏明熟门熟路,在靠窗地方给我找了个机子。窗外是街,对面小店霓虹缺了笔画,一闪一闪,像个喘不过气的病人。一个妇人坐在三轮车边削菠萝,黄色的皮螺旋着垂下来,在路灯下软塌塌的。
里面暗,光来自屏幕。一块块幽蓝的方块,浮在黑暗里,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朝着同一个方向,被蓝光从下往上照,下巴尖,眼窝深,瞳孔里只有两个小小的、跳动的亮方块。他们很安静,只有手指敲键盘,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声音密得像夏天最急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没有间断,只是响,反倒衬出更大的静。我刚下白班,骨头里还留着传送带那种均匀的震颤,坐进那张人造革开裂、露出黄海绵的椅子时,能感到上一任主人留下的体温,温乎乎的,贴着我的腿。那感觉有点怪,像是坐进了别人刚离开的生活里。
田伏明已经点开了那只小企鹅。屏幕光在他脸上滑动。想个名儿,他盯着闪烁的光标说。
我怔住了。名儿?在车间,我是拉线三组第七工位。在宿舍,我是下铺。在工资条上,是一串数字。我叫什么?窗外是异乡黏糊糊的夜,口袋里是几张新钞。未来?未来像远处海上的雾,看得见,摸不着。胸膛里堵着东西,硬硬的,却又空得慌。
不知怎么,嘴里就冒出四个字。
君临天下。我说。
声音轻,自己听着都虚,像呵出去的一口气。
田伏明手指停了停。他侧过脸看我,那对清亮的眼睛定了两秒。然后笑了,有点意外,有点明白。行啊,他说,手指又敲起来,够威风。
君,临,天,下。四个方头方脑的字跳进框里。它们躺在花哨的网页上,忽然有了种陌生的锋利。我的脸腾地热了。好像心底最寒碜、最不敢见光的那点东西,自己爬了出来,晾在了这浑浊的灯光下。头像是他帮我挑的,找了半天,选中一个戴皇冠的狮子侧影,鬃毛像火一样炸开,眼神睥睨着,背景是燃烧的城堡。就它了,配你的名儿。密码,他让我用生日加老家电话区号,这样丢不了。
就这样,在斗门镇一个弥漫着泡面味和汗酸气的网吧里,在别人余温未散的破椅子上,我成了君临天下。
我的王国,起初是荒的。好友列表里,孤零零站着几个名字,都是从厂里这片海浮上来的岛屿。阿强叫断弦的吉他。其实他连吉他有几根弦都不知道,手指粗短,适合握扳手。他只是喜欢断弦这两个字,说听着就有心事。湖南仔李伟,叫孤独的狼。可他说话细声细气,皮肤白,笑起来会脸红。他总在半夜的群里念叨,家里寄来的辣酱快吃完了,那辣酱装在大玻璃瓶里,上面浮着厚厚的红油。还有个广西姑娘,我没见过,在包装车间,叫折翼天使。她的头像是流泪的天使,翅膀断了一边。她不怎么说话,偶尔说一句,句尾总带个啦字,轻轻的,软软的。
我们在这片新地方,开始说话。话都带着车间的气味。是松香烧熔的甜腥,是机油蹭在袖口的滑腻,是食堂大锅菜里永远煮不烂的菜梗子味,是站了八小时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深的倦。
最常说的,是一句最简单的问话。
在吗?
就这两个字。打出来,发送。心就提起来了。眼睛盯住屏幕右下角那个灰色的小喇叭。耳朵在网吧嘈杂的背景音里,努力分辨那一声独特的嘀嘀。
那咳嗽声,有时来得快。有时要等很久。等的时候,你会看见屏幕保护跳出来,深蓝色的海底,几条颜色俗艳的鱼,张着圆嘴,傻傻地游,永远游不出去。你会听见旁边的人猛地拍键盘,骂一句脏话,踢开椅子走了。心就跟着那脚步声,一点点沉下去。冷气好像更重了。
有时候,在你几乎要关掉对话框时,嘀嘀声却突然响了。清脆,带着电流的毛刺感,像夜里一块冰裂开。那灰色的头像,瞬间被点亮。于是,两个被流水线隔开、被异乡夜晚泡着的人,就在这虚拟的亮光里,用拼音,用不熟的手指,开始结结巴巴地对话。话都很实在,实在得带着毛边。今天线上机器又坏了,罚站半小时。食堂的肉薄得透明。明天发工资,去不去吃顿好的。
QQ空间,是我花心思布置的地方。我用了好几个晚上,研究怎么换皮肤,怎么加东西,怎么让音乐自己响起来。最后选了一个底色,是近乎黑的深紫,上面撒着银色的光点,像冬天夜里冻人的星空。背景音乐,我选了贝多芬的命运。必须是开头那几声,当当当当。音量调到最大,在网吧油腻的耳机里炸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周遭现实的一切,才能让我觉得,自己摸着了一点儿庄重的东西。
我在空间的日志里写字。不敢叫文章,叫胡话。写流水线是时间的模具,把我们浇铸成一样的形状。写螺丝钉的乡愁是旋转的,一圈一圈,拧紧自己,也拧死远方。现在看,酸,酸得倒牙。可那时不觉得。那时写得虔诚,手指在键盘上敲得生疼,好像每个字都能变成一块砖,让我在这虚无的地方,垒起一点什么。
紫藤花就是那时出现的。她来我的空间,在我每篇胡话下面,留下浅浅的脚印。话不多,淡淡的。看你写螺丝钉,我对着屏幕笑了。我在质检位,每天用放大镜看焊点,看得久了,觉得每个焊点都像一只孤独的眼睛。你的星空皮肤,让我想起老家夏夜的打谷场,累了一天躺下,睁眼就是那样的天,星星低得要掉下来砸脸上。不过我们不看星星,我们只看明天天气好不好,要不要抢收稻子。
我们没见过。没视频,没电话,也没在食堂里找过对方。但我们知道,在这片庞大的、轰鸣的工厂森林里,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相似的疲惫之后,望着同一片虚拟的星空。这知道,让压着的夜,似乎松了一点点。
零九年的冬天,岭南的冬天是湿冷,往骨头里钻。可网吧里的人,却多了起来。烟雾更浓,咳嗽声也多了,干干的,带着胸腔的回音。好像屏幕里那点光,真能取暖;好像那虚拟的连接,真能挡点风。
那年春节,好多人没回去。车票难买,也有人不想回。回去做什么呢?用一年的累,换亲人小心翼翼的打量?年三十晚上,网吧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得像粥,但每张年轻的脸上,都有一种奇异的、发红的光。
我的QQ群里,热闹极了。我们这些没地方去的人,在数字世界里团聚。发着网上找来的、闪烁的电子烟花图片,用最大的字刷新年快乐。用夸张的表情包互相拜年,说着恭喜发财这样吉祥而空洞的话。窗外的斗门镇,静悄悄的,远处偶尔炸响一两个鞭炮,像试探,马上被更大的静吞没。窗内,这片由机器低鸣和屏幕蓝光构成的地方,却在上演一场滚烫的、孤独的盛宴。
那一刻,君临天下这个名字,像个冰冷的笑话,悬在我头顶。我统治什么?统治一群漂泊的躯壳,统治一片随时会断电的沙堡。我的权杖是鼠标,我的皇冠是耳机,我的疆域是这间充满脚臭的地下室。荒诞,又心酸。
可它又那么真。像寒夜里,几个人挤在一起呵出的白气。虽然弱,虽然一下就散,但那一刻的暖,是真的。我们用这些从现实缝隙里抽出的丝,把自己和外面那个刮着冷风的世界,暂且隔开。哪怕只隔一层透明的茧,也能喘口气。
说实话,我的QQ号,从来没被盗过。它像一只最忠心的老狗,守着那点微弱的数字家门。但它以一种更慢的方式,在失去。先是风中蒲公英李姐的头像,再也不亮了。听说她儿子要上学,她辞了工,回湖南老家陪读去了。接着,中原一点红,那个总爱在深夜谈金庸的河南小伙,在群里说,苏州有个新厂,工资高几百,他买了张站票,走了。最后,连田伏明也走了。他们那条线整个裁掉。他接到家里电话,说有急事,匆匆收拾了那个小牛仔包,连顿像样的送行饭都没吃,就在某个我上白班的早上,不见了。像一滴水,蒸发了。
潮水,就这样静悄悄地退去。不是轰隆一声,是慢慢地,一寸一寸矮下去。智能手机来了,微信那个绿色的图标,简单,干净,没有QQ那么重的装饰,那么多心事。它像个合手的工具,出现在一个大家都累了、不想再复杂的时候。
紫藤花的头像,是从哪天开始灰的?记不清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静。某次点开列表,才发现那朵小小的紫花,暗了许久。像夏夜里一颗熟悉的、不太亮的星星,你习惯了它的位置,某天抬头,却发现那片天空了一块。你甚至不能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群里的消息,从一天上百条,变成几天一条,最后彻底静了。像一颗心跳,渐渐缓了,慢了,停了。最后一条信息,停在很久以前,是个过时的笑话,没人回,孤零零挂着,像秋后野地里最后一棵草秆,在风里抖。
我的QQ空间,也彻底荒了。深紫色的星空皮肤,早失效了,变回一片死灰,像废弃厂房的水泥地。那曾经让我血热的命运交响曲,链接早断了。偶然点开,播放器只是一片沉默的空白,进度条无声走完。
最后一次登录,是很多年后了。在一个没事的周日下午,阳光很好,我坐在舒服的椅子上,用着薄薄的电脑。处理完事情,手指无意识地动。忽然,那串数字——那串我以为早忘了的、长长的数字——清晰地浮现在脑子里。
手指自己动了,在浏览器里,一个键一个键,敲出了那个几乎陌生的网址。
登录。
界面很陌生,花哨,挤满了看不懂的东西和闪动的广告,像个穿着时髦、表情冷淡的陌生人。我手忙脚乱关掉弹窗,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找到那个被挤到角落的入口。点了进去。然后,迟疑地,点开那年今日。
一条沉在时间河底的记录,被捞了起来。
是我自己写的。忘了是哪年。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大概是旧手机拍的,一片晃动的、金属的冷光。
记录下面,我这样写:
我盯着手里这块板子,看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些金色的线,一条一条,交叉,平行,又交叉,在灯下亮得刺眼。它们画得那么精细,那么复杂,像一张地图,一张画满了路和城的地图。我看了又看,眼睛都看花了。可是没有一条路,是标着出口的。一条都没有。
那句话,像一颗埋了太久的哑弹。一直躺在那里,被岁月的泥沙盖着。在这个平静的、和过去毫无关联的下午,它里面的引信,却忽然烧到了头。
没有声音,但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了一下。
窗明几净,暖气很足,窗外是北方疏朗的冬天。可我的指尖,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冰凉的触感——是电路板光滑坚硬的表面。鼻腔里,瞬间充满了松香和焊锡熔化的甜腥气。耳朵里,嗡嗡地响起了流水线永不停歇的低鸣。
那个取名君临天下、在油腻键盘上敲下绝望的年轻人,他的惶恐,他的憋闷,他那点用像素皇冠和燃烧城堡撑起来的、可怜的骄傲,隔着厚厚的时光,突然赤裸裸地、手足无措地站到了我面前。我们隔着这么多年对望。我看着他一无所有却挺着的倔强,他看着我拥有许多却时常感到的空。彼此都觉得对方陌生,却又在眼底最深处,看到同一种悲凉的底色。
我退出登录。关掉网页。
那串数字,连同它身后那个早已倒塌风化、被时代冲得面目全非的王国,重新沉入无边无际的数字黑暗里。屏幕暗下去,黑得像深潭,映出我如今这张有了皱纹、却还留着旧日影子的脸。
它不再是一个社交软件工具了。它成了一个遗址。是我个人历史里的一座庞贝城,被一场叫时代的火山灰瞬间埋住,所以留下了那一刻最鲜活也最疼的样子:那里的空气怎么振,光线怎么流,指尖下的油腻怎么粘,希望怎么像蜗牛触角一样伸出又缩回。那里有机油和红烧牛肉面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有深夜里眼眶的干痛,有肌肉记忆的酸麻,更有那种在庞大、坚硬、漠然的现实面前,试图用几个字、一个虚名、一片自己骗自己的地方,为自己撑起一点尊严的,渺小、笨拙、又那么悲壮的劲儿。
可它还在那儿。不是让我用来怀念青春那种轻飘飘的词。是为了作证。
真的有过那么一群人,在被机器节奏切碎的生命缝里,在螺丝和焊点的微小空隙中,用这样一串随手可得、毫无个性的数字,这么笨拙又这么认真地,给自己悄悄加冕,和别人短暂结盟,朝虚无的时空,发出过微弱却清楚的信号:我在。我在这里。我这样活过。
那个想君临天下的少年,终究低了头,学会了在生活的沟里走路,算着得失,磨平棱角。那些曾在我这片虚拟星空下亮过一下的断弦吉他、风中蒲公英、紫藤花,也早就被各自的命运河水冲得不知去向。加冕的礼堂塌了,结盟的旗子烂了,信号消失在宇宙巨大的静默里,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但,那试图加冕时指尖冰凉的抖,那结盟时隔着屏幕感到的一点暖,那信号发出时胸膛里几乎要炸开的擂鼓声——没有全散。它们被这串冰冷的数字刻了下来,成了我身体里一块消化不掉、也排不出的结石,沉在心底最暗的河床底。每次生活的暗流涌过,每次时代的潮声隐约传来,它就在那看不见的地方,被水带动,轻轻滚一下,硌着我,用它早已磨圆、却还是坚硬的边角,提醒我:你曾是,而且永远是,那座孤城废墟上,最后一个没脱下盔甲的、沉默的守城人。
现在,我的世界里有更多更方便、更光滑的地方。手指一划,信息像瀑布泻下来;指尖一点,声音和脸立刻出现。一切都太快,太有效率,像一条更高级的、无菌的、安静的流水线,准确输送一切,也冲淡一切。可再也没有哪个地方,像那个简陋的、弥漫着铁皮味和汗酸气、响着键盘声和命运叩门声的王国那样,让我觉得,自己曾那么真实、那么具体地用全部的感官——用眼睛的涩,用指尖的油,用鼻子的浊,用胸口的闷,用那颗年轻心脏笨拙却剧烈的跳——挣扎过,喘息过,实实在在地活过一场。
那个叫君临天下的年轻人,他从没君临过什么。他最后被生活的泥沙裹着走了,学会沉默,学会承受,流进更宽也更模糊的人海,成了里面一张平静的、不容易被认出的成年人的脸。
但他真的,在某个快要被流水线吞掉、被异乡夜淹没的时刻,在满是泡面味和烟味、混着希望和绝望的温热浊气里,给自己,踉踉跄跄地,举行过一场没观众的加冕。那顶像素格的皇冠,早化没了。但加冕那一刻,心脏撞碎肋骨似的捶打,指尖冰凉固执的颤抖,喉咙里哽住的、滚烫的气,却通过这串没有生命的数字,微弱而固执地,传了下来。直到今天,在这个一切都好像定了型的下午,还能让我捧着热茶杯的、已经沉稳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这大概,就是这串数字,对我全部的意义了。
它不是通向任何人的桥。它是一座小小的碑,立在我来路的荒草里,碑上只有数字,没有名字,风吹雨打,字快磨平了。它也是一块胎记,长在记忆的皮上,颜色暗,形状怪,平时被衣服遮着,看不见。但你自己知道,它就在那儿。在某些完全没防备的时候,比如听到一段带着旧时电流杂音的老歌调子,闻到某种像当年网吧门口老榕树气味的、潮湿的土腥气,或者,仅仅是手指无意识地、像当年敲键盘找路那样,空悬着,轻轻敲着光亮的桌面时——
它会忽然醒过来。
带着那个遥远年代的、全部的、粗砺的体温和实实在在的气味,轻轻地,沉沉地,硌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