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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蓉 《重叠之相三十七》80x80cm布面综合材料,2022年
手的呼唤
伸手拥抱我的时候
女人的皱纹里,仍匍匐着
尚未从身体的湖蓝色倒影中
全然褪去的青春与饮水的柳
一季季稻米在她手中
蜕去糠皮。她从中剥出
一些白日教我走路。渐渐
牙齿,开始出现松动
伸手拥抱未知的远时
女人已躺在火塘边,无法
呼唤。苍老的手悬在半空
青筋替她枯藤般向上攀援
她是如此渴望抓住
从云中的孜孜普乌
策马而来的父亲
——伸出的手
时间的床板在她身下咯咯作响
我握紧她颤颤巍巍的手
再随着她灵魂升腾的渴望
将手一次次托起
直到挂钟停摆
手,用尽语言……
那场午后的阵雨已被哭丧者饮尽
很久以后,在晾衣绳的蓝布衫下
某个抬头的瞬间,我发现:
透明空气里,她水滴般的目光
从一切的事物中撤退
收起扑扇的翅膀
悬浮在我的眼眸
终于,愿相信着:
她怀揣,向着异域词语再次绽放的渴
如雪花般,融化在了我的手心
而我掌纹翻滚的云梯里
终有一条相似的命运之河
——奔涌而来
故园东望
亲爱的黑土地,请用你四季的鸟鸣轻摇我血液里的云朵
亲爱的古雨水,请将我山中桃李掩映下的木屋划向星辰
我已将青春,包藏于你一季季的新绿
亲爱的龙胆草、索玛花、落叶松,石缝里的佛甲草……
亲爱的绿孔雀、野斑鸠、黑雄鹰,山坡上的白牦牛……
我是荒原里赤足的、自由的、乘风的秃鹫
亲爱的横断山脉,我已领受过九十九只布谷鸟的啼唤
亲爱的塔尔波惹,我的百褶裙会绕过你所有倒地的树桩
你仍轻倚我,昨日馥郁身影里的青苗
夜的钱币已铸就。群山的两鬓说白就白
你们走吧!祝福我岔路前屏息的草垛
你们走吧!带走我暴雨后菌状的灵魂
将生活的乱马,一一牵出
山水间嬉戏的孩子,我追随
也追随,越飘越远的云朵
那树荫下的眼睛,不觉间
已走到春天的灰色栅栏前
呃……满壶的故乡,盛满落日
刚把摔倒的亲人扶起
刚把扶起的亲人火葬
刚道别火塘边长出青苔的影
刚触摸到腹中胎儿悠悠的动
可……山河里的足迹,正荒芜
立于春天。这些年
风每天打扫着院子
我把父亲还给他的父亲
把掌中的树脂还予大山
把山风牧于无缝的天空
清晨的露珠在万物的额头
渐渐饱满。命运的花苞
垒于老槐树枝头。许多
还来不及说话,落在梦里
百尺的话落在更白的纸
提着一盏孤灯——
我行走在荒原,无处发问
将生活的乱马,一一牵出
撕日历的旧时光
二零二五年一月三日
爷爷在日历本上记下暖意:
“妞妞带我去商贸街吃鱼。”
字迹如秋叶般颤抖
句点的圆中
伏巨大的浪
二零二五年二月十日
我在日历上刻下春寒:
“凌晨三点十三分,爷爷走了。”
泪水点睛
将句点的墨
晕成一片汪洋
庭前的陶罐已储满雨水。这一页前
爷爷用迁徙的指尖驮着时光
撕去了秋分、霜降、大寒、立春
撕去了许多夹带风雨的旧时光
未来,或许我的手
会带着他给的笃信
用同样的哆嗦撕去时光
留下一个琥珀般的句点
我爱那些温暖的事物
我爱着火塘,爱它腹中
吐纳星火的森林之骨——
我们对着它,从心窝里
掏出过许多闪亮的话
爱它谛听诸神的耳朵,爱它院前
落满梨花的柴堆及踱步的鸟儿,爱它
映照着一代代母亲额前渐深的沟壑
她们声音的灰烬,落座在锅庄石上
爱它周围所有漫长的抵达
溶解于黑夜的沉默
以古树的姿态呼吸
并交还一切的人们
爱它照亮的同时,也矮去
我总这样,从远方归来
对着它,梳理内心的羽片
像从前围坐左右的女人们
月夜自殇
万物轻盈。围拢着一个
不复存在的旧牛皮纸袋
一条偷偷出走的河流
将袋中的烈焰与轰响
再次送达病房中的女儿
半明半暗的瞬间
他又在救护车上
她又在产房里。对称着……
按捺不住奔流的疼时
各自默念一声:母亲
——这永恒的指路经
走进各自的茧,再从中
走出,或走不出……
毁灭也要,回响也要
仍要高举那只露底的碗
奋力从生命底部,盛出
——落石般滚下却喊不出的疼
水的雕像
语言之外,身体是一杯水
掬自无名的山。甚好!
晨光与晚霞,原是我们
面色的一部分。等待上涌的泉
注入意念,加速循环
瞳孔里微弱的警报
每日的蹙眉与草动
稿纸上的笔痕与微波
反而,让我们更愿意
把呼吸,交还雕塑般的面容
反而,让我们愈发挺直
菩提般虔诚的躯干
这一切的静默与流动,才拼成
同一封家书。方能拜谒江河中的日月
方能辨清无尽水滴的硬核
方能从大地深处,递予自己
——一座隆起的岛屿
无痛的阿女
1
你,从瞳孔深处的暗影里
看我,从翅膀的背面看我
眼中的棱镜,切割我
黑夜中银白的鳞片
你,在声波的断层处唤我
用语言的另一只鞋带勒紧我
以针叶树的拥抱刺穿
我灵魂海岸上的海星
2
伤口,是厚厚的积雪
盈满我的身体
窗户,是彼岸的渡口
环绕着鳞片渴望的海洋
如同被箭矢射中的鸟儿
我带着身体的花朵与残雪
与夕阳一起坠跌
纵深跃下,腿间
有红色的暖流涌出
和盛水的碗,一样洁白的破碎
血和伤口是两块布
包裹着下坠的我
一匹桃红,一匹暗紫
3
跛足,从秋收后的麦田
试图逃离。旁路上是你
撕开黑夜的闪光灯
和狂啸不已的鸣笛
柳枝如猿臂般摆荡
抚摸我的头顶
和那些无痛的庄稼
一起,含泪看我
4
族人的训诫与谦辞
是流水,将锈迹斑斑的我
再次送到你的面前
那天以后,我变成了
一株久旱的植物
带着沼泽的呼吸
生长在你的周围
被抓头发朝地上摁时
——不再喊痛
被酒后的暴烈炙烤时
——依然沉默
只把身体
扎入幻觉
更深的土壤
5
平静后,院内在积雪
我们无言,并坐
犹如两株没有对错的作物
喜阴,耐旱
黑板上的粉笔字
在某件衣袍掀起的风声里
颤栗,飘荡于内心的黑色矿层
快要脱落的灵魂
像树皮,扒拉着岁月
这根共同的树干
一阵风吹来
影子加深了
一阵风过去
我抱紧身体里的残雪
6
又一个雷雨天
我受潮的声音
突然抽搐不止
体内的积雪开始融化
浆汁般与泪水共同流出
一些倾听的松脂,为我
指路。以梅花般的足迹
词语涌来,披着月光
一千个无痛的阿女
不同方向朝我走来
梧桐树下——
琥珀中的翅膀
开始微微颤动
感遇·晚晴
半个世纪前,四十一岁的折阿嬷
终于生下了她的独子
从此,翠绿的心亮着眼睛
追随着,这看不够的恩赐
她爱,尚在襁褓时
一遍遍掀开抱被看
她爱,会走路时
夜里点着松明也要跟去瞅
她爱,五十八岁儿子宁蒗城
房间的枕头,被她欢喜地摸了又摸
这迟来的恩赐与花瓣
让她站在九十九岁的钟点上
仍有碧绿的两岸
在繁茂的落叶中
——欣欣生长
今生缠绕的百种丝线
她总能轻易找出
关于他的那段线头
那么,你在渴望什么
夜的台阶这般冷。你腹内的胎儿
正欢喜跳动着。你,在渴望什么?
从铜镜里的自我凝视中,想钻出
怎样的木屑与火光?
在你内部的孩子,苹果般熟落之前
在你从波涛中,为明日的婴儿
匀出一勺清澈的注视之前
告诉我,你在渴望什么?
请写下,那些让你不安的事物的名字
——会长出菌群的,我将把它放在
朝向森林的竹篓中。需要在长椅上
眺望的,我会给它一扇能追随
云雾的窗户。必须在半途
死去的,我会在它的左边
画下一朵怒放的小黄花
等你不得不把自己的灵魂交付
置于产床旁的藏青色口袋时
绝不能忘记,枣树下那些无人看护的
词语之花。我知道,你曾置身黑暗
从夜幕的岩层中将它们徒手刨出
文字的墨滴仍在动荡
你,在镜中凝聚自我
渴望被孜孜普乌中的父亲注视
你仍是他掌纹中交错的部分
因行进而动荡的波纹
看:词语在人群中失所。它们
双手合十,轻触眉心,孤岛般等待你
——再次升起渴望攀爬的根须
送你,我的小妹
送你,我的小妹
去做新娘
天亮前出发
送你左手金右手银
镯身的牡丹欲开百年
送你,十年
风雨下的屋檐
门前的梧桐树
把我们的童年
一圈圈箍进年轮
送你,门槛上
晒到脚踝和伤疤的太阳
院子里几个欢蹦的孩子
他们追着麻雀
哼唱的半首童谣
送你,母亲捂热的风
漫山的索玛花
还有火与山
它们会替我送你
归于尘土
送你,血浓于水的金沙江
她会在流经我们小时候
群山中的家园时,起身
剪断自己流水的脐带
为你升起一道彩虹
上世纪的旧名
九十九岁的折阿嬷
是家中第四个女儿
普阿兮妞妞——父母的赐名
意味着:多此一女,盼男丁
如今,唤她的父母、丈夫
13个姊妹都走了……从此
她关闭回听的耳朵,也笑称:
他们连带走我都不愿意啊
静坐的晌午,她会突然忧心忡忡
担心七十年前,公鸡尚未报晓前
哭嫁的阿女,衣袖上
是否缝进了一层白布
藏在阿洛口袋里的猪油渣
会否因白猫的馋叫而被人发现
相互靠近,我们各自拥有
一个族群的心跳。握手将散时
她亲吻我的手,久久不放
眼中聚焦的雾气
散去几分。说我身上
有她父亲“阿普克达”的味道
此时,普阿兮妞妞
——这个上世纪的旧名
向着那古老的春天
幸福地呼吸着、依偎着
重新拥有了一切……
原载于《诗刊》2025年12期
拉玛安鸽,又名李凤。1986年生,女,彝族,云南丽江人,北京邮电大学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丽江市作协副主席。第41届青春诗会学员代表,鲁迅文学院学员。出版诗集《金沙江边的月鸣》。获2020年中国作家协会少数民族文学重点作品扶持项目,《十月》杂志第四届“爱在丽江·中国七夕情诗会”爱情诗接力赛月奖,2024年云南文学创作年度优秀作品奖,2016年滇西文学奖等。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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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诗歌》2025年12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