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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又是一个充满无限神奇感的早晨。
阳光像调皮的精灵,从一格一格的窗户中轻轻一滑落,小屋子里便有了一阵叮叮咚咚的音乐声。
这声音肯定和往常不一样,多了些五彩缤纷。红色声音是“多”,橙色声音是“来”,黄色声音是“米”,绿色声音是“发”……那排在最后一个紫色声音,自然就是蹦蹦跳跳的“希”了。
羽羽没睁开眼睛,或者说,她不急于马上睁开眼睛。大自然悉悉索索的律动常使她激动不已,能多享受一会儿便是一会儿。
羽羽不仅需要享受,而且天生就会享受。每天的某时某刻,像定了时的座钟,她都会把美丽的眼睛自然而然地闭合起来,逃离纷繁的现实,制造一种绝对属于自己的沉浸,美妙和旷远尽在其中,并且又是那么的不可言状。
在这种虚无飘缈的润浸和自由自在的受用中,羽羽一次又一次感受了生命的鲜活和生存的意义,感觉到了一个又一个崭新一天的非同凡响。
羽羽已满过十二岁。
十二岁的羽羽如果不是意外,不会比任何同龄人缺少一丝一毫的活蹦乱跳,就是早晨那种六、七点钟的太阳,刚拨开云层,脸一露,哗啦啦一笑,光芒便像箭簇,嗖嗖嗖,蓬勃四射,到处都尽显调皮,活力无处不在。
羽羽会唱歌,她的音色纯真,音域宽广,而且潜在一种金属般的颤动。听了羽羽的唱歌,没一个人不想见羽羽。
羽羽也会讲故事,天南海北,天上地下,身边的身外的,跑的跳的,挂在树梢上的,藏在草丛里的,猫在床脚的,几乎没有哪一样进不到她的故事里。讲到高兴时,她还会想当然且极富夸张和幽默地来一点精彩对话。
“嗯蚱蜢先生,你可要注意哟,腿上好像有个阴险奸诈的蚊子,正盯在那一动不动哩。”
“不怕。我腿上没肉,蚊子是吸不到我血的。”
羽羽总是能把握分寸,惟妙惟肖,用声音尽显活泼可爱的天性和现场发挥的秉赋。仅这一点,足够令同龄人嫉妒不已。
“火巴子,我恨不得一拳揍死你”。
“嘻,揍死了我就没人讲故事跟你们听了。”
“哼,我们不听。”
“你们不听那我就讲跟其他人听。”
“你敢!”
羽羽周围有很多朋友。
最早的朋友当数长她四岁的姐姐代晨,后来又有姐姐的同学王明容、张大惠、鲁丽……在一天天成熟中,羽羽觉得爸爸妈妈其实也是相当不错的朋友,再到后来羽羽就有自个儿的同学朋友了。
胖墩罗雪就是羽羽同龄人中最早结交的一个。
胖墩罗雪家隔羽羽家不远,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过一个弯,两家距离最多几十步远。
可胖墩罗雪是上了小学二年级后才认识羽羽的。
胖墩罗雪的爸爸不止一次在家里夸,隔壁家的火巴子才叫机灵哦,没读过一天书,会唱歌,会写字,还会讲很多故事。
胖墩没把爸爸的话往心里记,虽然和羽羽近近的,去羽羽家的时候这以前几乎没有。心里想,哼,羽羽是羽羽,我是我,干嘛非去她那儿。她有很多理由把羽羽拒之门外。第一次去见羽羽还是爸爸硬拽着去的吔。
爸爸突发兴趣那天,胖墩罗雪正准备去后院的槐树下掏洞找蝉脱。“站住!”爸爸不由分说,拉了胖墩就往羽羽家走。
“你看人家火巴子,虽说走不得,动不得,可聪明机灵过人,哪像你一天到晚只知道这玩那玩。野。脏。不好。一个女孩子不该这样。”爸爸最生气的是,自己明明养的是个女孩,可她竟像男孩一样淘气,粗心大意,调皮捣蛋,整天衣服裤子没干净过,而且学习上也丢三拉四的,每天的作业本上,吃红叉比得红勾的时候多得多。
胖墩罗雪一见着羽羽就快速白去一眼,脸扭向一边。
鼻子还不自觉喷喷:配见?!
当然,这种喷喷只在自己心里感觉感觉,像电,飞快闪过,任何人是听不出来的。
严格地说,胖墩罗雪对羽羽的第一印象不好,还是有点道理。首先是她躺床上那个样,踡缩一团,像个头大尾巴小的蝌蚪。这样的怪人,爸爸还亲切地走过去,把她抱起来,用枕头垫着她的背,让她看着自己。
胖墩罗雪怎也不愿意靠拢羽羽的床。
“胖墩,你过来!”
爸爸板着脸。
“不。”
“叫你过来听见没有?”
爸爸加重了语气。
“干嘛呀。”羽羽的爸爸这时不得不说话了。他轻轻地责怪了一下胖墩的爸爸,便伸出手,亲热地拉过胖墩罗雪,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的另一张竹椅上。
“身体满不错的嘛,你。”
“爸爸说我长一身傻肉。”
“话不能那么说,身子好也有好处。”
“好个屁,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爸爸在一边发表意见了。
“好了,我们俩不谈这个。我问问你,这两天收购的情况怎样?”
胖墩的爸爸是收购站的工作人员,而羽羽的爸爸是供销社的副主任,刚好负责分管收购工作,他们有他们的话题。
不知怎的,羽羽一时也找不到话说。她瞅准胖墩无意识瞥来的一眼,赶紧绽出个笑,很甜那种,像小镇背后那口堰塘里刚开出的荷花。有点粉白粉白,又有点嫩。
可就这么个很细微,很柔弱,很自然,很屋子外的动作,胖墩罗雪竟着了魔似地被俘虏了,一步步挪向羽羽床头。
后来好像还有点什么暗示,默契,交流,通融之类,总之从那以后,胖墩罗雪对羽羽不再是感观上的看不顺眼和情绪抵触了,而是一天比一天更愿提到这个以前快被自己忽略的邻居。
“爸,我到火巴子那儿去了哟。”
“去吧去吧。”
“今天我可幸福呐,火巴子讲了好多好多安逸的故事。”
“吙,火巴子把你当贵客了。”
街坊四邻的话题,不知不觉也向火巴子身上转移。
就连学校的老师也在课堂上讲了火巴子的这,讲了火巴子的那。讲得大家都心里痒痒,有一下没一下地往窗外看,恨不得那个叫火巴子的人突然长出一对翅膀从天边飞来。
这样的美妙愿望公然得以实现。竟然有那么一天,太阳并没有从 西边出来,火巴子由姐姐代晨背着,理直气壮穿过小镇,骄傲无比地跨入了学校校门,来到了胖墩罗雪的班上。
老师和同学拍起了巴巴掌。
老师把羽羽安排在第一排,并允许她坐在一张由家里搬来的,并由她爸爸特制的竹背靠椅上。“好了,从今天起,我们班上又增添了一位新同学,她的名字叫代羽羽。大家要互相关心,热情帮助哟。”老师当即就指定了几个同学照顾羽羽,其中就有胖墩罗雪。
“老师,羽羽上课没认真听讲,东张西望。”胖墩罗雪才不看在羽羽是邻居而且早就有交往的份上,来了个现场直播,实话实说。
老师讲课被打断,看了看羽羽,看了看胖墩罗雪,又反转身子,在黑板上叽叽咕咕板书生字。
“老师,羽羽又在搞东西。”
“她在到处看。”胖墩罗雪还在报告。
老师没哼哼。
“老师,羽羽又悄悄笑了。”
老师忽地转过身,“我说罗雪,你闭上嘴巴行不行?!”
“羽羽不遵守课堂纪律嘛。是她不对。”
胖墩罗雪仍不服气。她自个儿身子虽说坐得端端正正,嘴却在嘟嘟囔囔。
啪!老师干脆把教本扔在讲台上了。
她什么也没说,也不想说什么,只一支手抱着胸,一支手托着腮,望着教室的天花板,呆呆的。
教室里刹那间就是死一般静。
遭,罗雪惹老师生气了。
大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不时用眼角余光恨几眼罗雪。
好不容易才等老师缓过来。
“你们……”
老师刚说一句话就自个儿噎住了。
咦,老师怎么了 ?
同学们发现,老师的眼眶,不再像先前那样神采奕奕,而是有了些许湿润。
“……你你你,你们,对,就是你们这些在坐的,每一个同学,每一朵祖国的花朵,都天生有手有脚,是吗?都可以从小到大活蹦乱跳随便走随便看,是不是?你们可以刚满七岁或者还不到七岁就随着爸爸妈妈走进小学校门,可以轻松提笔写拼音写汉字,是不是?可有谁注意过,代羽羽是多少岁才到我们这儿就读的?我们都二年级了呀,我的同学们,代羽羽今天才第一次进课堂。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同学和班次,第一次有了我这样一个老师,和其它学科的老师。想想看,她为什么不能满七岁就和你们同时进学校?她心里的读书愿望又遭遇过怎样的折磨?要你们马上不读书,就在家里傻呆呆地过一天试试。会好受吗,嗯?还有,平时她又是怎样顽强学习的?这些,你们都知道吗?”
老师一把把羽羽的写字板拿起来,放在讲台上,身子一弓,学了羽羽样,左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笔,在离眼睛不过30厘米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着。
羽羽属高位瘫痪,除了左手和胸部以上有知觉,其余部分货真价实的有气无力。而且左手,也不是所有的指头都会动。大脑神经只指挥得动大拇指和食指。
羽羽的右手基本上就是身体的配件。
很多时候,羽羽是用舌尖在翻书。
“羽羽自强不息,坚毅乐观,已经是很不错了,我们一辈子都学不了她那种积极向上的精神,你们为什么还要责难她,打她的小报告,嗯?”
老师还告诉同学们,羽羽虽说是从四册跳班的,她的成绩我们经过测验,不比班上任何一个同学差。
老师允许羽羽能学多少就是多少。
老师也允许羽羽在课堂随心所欲。
可羽羽对上门请她上学的老师说,“去了学校,我一定要像个真正的学生,遵守纪律,好好学习。”说这话的时候,羽羽两眼如夜空的星星,像露珠在荷叶上滚。
其实羽羽也不是什么天才,虽说这以前没进过一天学校的门,但姐姐代晨每天从学校带回的新鲜和摇摇晃晃晨读神态,常令她怦然心动,兴奋不已。
每天早晨,只要姐姐端个小凳去了门外,一会儿唧唧歪歪念,一会儿哇啦哇啦读,那种翻白眼望天读书的神态,在羽羽看来,那就是姐姐最得意,最出彩的表演和享受。羽羽对此羡慕得要死。那真是,读者无心听者有意。羽羽盼望的,就是有一天也能像姐姐一样,有很多很多的课文,供她噼里啪啦一通。所以,不知从何时起,姐姐的晨读就成了她最不愿放弃的,必听必看的节目。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都是专为姐姐晨读生的。听啊听啊,听得自己忍不住都有点摇头晃脑,自个儿抿嘴甜笑了。姐姐读完就完,羽羽听完完不了。姐姐发的音吐的词朗诵的段落,慢慢的,慢慢的,全装进了她脑海。
姐姐晚上做作业,她也嚷着往前凑,眼睛盯得比姐姐还仔细,笔怎弯怎拐,怎钩怎捺,就像写在她心里,深刻得很吔。
姐姐开口唱歌,羽羽跟在后面依依呀呀、唱唱嘘嘘,一句不拉。就这样天长日久,羽羽几乎成了姐姐的家庭陪读,姐姐学了什么,可以这样毫不客气地说,她也等于学了什么。往往姐姐忘记了的,她还能突然补充出来。
“你神啦。”
姐姐都不免大吃一惊。
“不神。全是从你那学来的。”
羽羽总是客客气气。
羽羽有的是时间啊。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便学了姐姐的样,捏着笔,在纸上一笔一划。看着她粘姐姐如痴如醉学习的劲儿,爸爸特地给制了一个挂在肩上的写字板,并答应了她,以后找机会满足她进学校读书的请求。
现在羽羽终于可以堂而皇之的,以自己的名义进了国家办的学校——猴子石镇小学,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学习课本和唱歌做游戏,怎不好奇和兴奋。
羽羽真的是有读书的天分。从小学二年级到小学六年级毕业,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从不无故缺席。语文毕业考试92分,数学毕业考试99分,拿了全班第一名,全校第三名。
其间羽羽还看了不少课外书籍。
最让羽羽不能忘怀的是一本无头无尾的书,那是爸爸从收购站捡回的。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爸爸把这本书放在靠羽羽最近的窗台上。
那天阳光特别地调皮,光线蹦达到地上,总让羽羽感觉出几许活泛、舒心。
舒心的羽羽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屋子细细扫描一阵后,很快就发现了窗台上,那本新放上去的,但有点黄得可爱的书。
是姐姐代晨帮她拿到了那本书的。
羽羽一读那本书就来兴趣。仿佛是专门写给她看的一样,书里说的也是一位肢残人的故事,不过那书中的主人翁已经十九岁了,而自己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羽羽从书中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和她一样的人。
那是个叫小曼的女军人。
小曼从小天真烂漫,生活在无忧无虑中,后来长大参军,成了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军人。要不是那次抗洪抢险,小曼不慎受了伤,被截肢后落下个瘫痪的终身残疾,也许还没这本书哩。
小曼行动不便那一刻哭过闹过,不吃不喝不睡,也曾想到过自杀。
可小曼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小曼自学成才,先学了针灸替人看病,后来竟写起了文章,成了远近闻名的女作家……
那时候报上已经宣传过张海迪。
羽羽从没把张海迪和自己连在一起。
在羽羽的心目中,张海迪是个十全十美的英雄,自己则是个啥事也不懂,啥事都没见过的猴子石镇小女孩;张海迪光辉灿烂,自己则平平淡淡。总之一句话,张海迪远在天边。
奇怪的是,小镇上也从没有一个人把羽羽和张海迪连起来。在他们心中,羽羽总是那么实实在在。有一张可爱的小苹果脸,有一个会说话的甜嘴巴,还有一双清澈明亮的丹凤眼。虽然,大家都会感叹羽羽命运不公,却没一人认为羽羽有什么特别添彩的地方,好像她天生来就该清清静静。
羽羽因此没受到过极大的夸张,当然也没被彻底冷遇。
这样真好。羽羽至少可以过正常人的吃喝拉撒,可以一分一秒感受阳光的温暖和魅力。
羽羽甚至能从老老少少的“火巴子”叫喊声中,听出几分亲切。
就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成熟了羽羽。
成熟了的羽羽,一天比一天心胸开朗。人在床上,心在四野。世界在扩大,入的眼界也跟着在开阔。
可那本发黄的书,她至今还不知叫什么书名。书在爸爸从收购的废书挑出来以前,封面封底早就不知被哪个调皮鬼撕去玩什么了。
二
张大惠砰一声推开羽羽家的门。
“火巴子,你家姐姐呢?”
“出去了。”
“出去干啥子了?”
“灰包上捡碳渣去了。”
“唉,一天到晚不是挑水捡碳渣,就是洗衣煮饭,累不累哟。”张大惠说完又是一溜烟。
羽羽的爸爸妈妈都在供销社工作,工资不算多,也不算少,别人家有的,羽羽家也有,而且别人家没有的,羽羽家照样有。总之羽羽没感觉出家里有什么缺失和拮据。
羽羽的妈妈是个肺病患者,常年吃药,有时身子硬朗起来,比正常人还正常,像拼命三郎,总是在家里找活儿干,干完这样又接着干另一样。一天到晚没个歇息的时候,一直干到累得躺在床上起不来。
“妈,我要是像姐姐一样,能帮忙干点儿活就好了。”
羽羽是妈妈干活见证得最多的人。
“看你说些啥子哟,这家里又不是单位,哪有那么多活干。况且,都是些随手之活,不累的,不算活。你好好玩你的。”
妈妈很少有闲暇陪羽羽说话。
但妈妈躺在床上的时候例外。
妈妈也有累得直不起腰拖不动腿,不得不躺床上暂时歇息一下的时候呀。
“羽羽,说实话,妈妈老觉得对不起你,不该生下你。你看嘛,我生下了你,又让你得上这倒霉的火巴子病,让你吃不尽的苦头,路也不能走,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想起来妈还是有些后悔。你看我,在床上就躺了这么一会儿,都不好受,想吐。你一趟就是一天又一天。肉皮子都翻疼了不是。”
妈妈把羽羽得小儿麻痹的病因归结于自己怀孕以前就得了肺病。
“妈,你要是不生下我,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啥子样子呢。”
羽羽开始挑好听的话说跟妈妈听。
直到妈噗嗤一声笑,“你这个死丫头,就嘴巴生得好,生得巧。妈这辈子为你累死了也值了。”
妈妈是操持家务的行家里手,不管遇上什么事,家里该拿出来的,到时候就能一五一十地拿出来,
羽羽曾上泸州动过一次手术。
从猴子石镇到泸州,弯弯绕绕地要用去一笔可观的路费。这还不说,进医院,交住院费,吃喝拉撒,一算账竟用去了近贰仟元。
“妈,我们回家去,不医了。”
“听说这儿的医生绝哩。”
“医来医去还是这个样子。”
“医一点总要好一点。”
其实妈妈也看不出动过手术的羽羽好在什么地方,只不过了了一个母亲的心愿,觉着踏实。
妈妈在泸州期间,心里只有羽羽,没为自己拿过一分钱的药。
尽管羽羽的爸爸再三叮嘱过,“像泸州这样的大医院,著名得很,去一次不容易,你也趁此机会找个好医生检查一下吧。”
后来妈妈对爸爸说:“唉,别提了,那大城市的医生比我们小镇上的医生也好不了多少,医死的人比我们这儿的还多,装了一屋,啧啧,那才叫吓死个人。”
妈妈会认草草儿药,身子哪不舒服了,山上唰唰扯几把草来,放锅里一煮,就能凑合。
眼看得妈妈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大家心里急,但都紧闭着嘴。
姐姐代晨因此格外忙碌。
“晨儿,歇着歇着,妈等一会儿做。”
“妈,我不累。”
代晨像妈,劳作的手脚飞快,洗衣煮饭,一会儿功夫就可以完成。 单看那种有条不紊,就非一天两天的操练。
“妈,你去吃饭嘛,我把羽羽的饭喂了就来吃。”
代晨把饭做好,把碗筷摆好,便首先舀了一碗,端羽羽跟前,嗫着嘴,把饭吹得呼呼响。
“来,羽羽,把嘴张开”。
羽羽总是顺从地配合着。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多数时候是姐姐代晨喂的饭。
后来羽羽不依了,她要自个儿吃饭。
“哪能呢?你有病。”
“乱说。我没病,只是没气力。”
羽羽好不容易熬到八岁才开始学吃饭。
羽羽认为,自己一天天长大,以后还要读书,还要交朋友,还要做自己想做的事,现在还要姐姐喂饭,怎成?
羽羽硬是把吃饭的本领学了一些,尽管手嘴配合还欠协调,动作不怎到位,但至少,不少饭籽能到嘴里去。这就是了不起的成就啊。一家人那种喜悦,简直是就像过年,个个喜上眉梢。而且羽羽也有说不出的骄傲和自豪。一天到晚都笑嘻嘻的,还自个儿哼曲哩。
爸爸特爱羽羽这种倔劲,“咱家的火巴子没有办不成的事。”
只有爸爸一个人,从一开始叫火巴子就没改过口,好像火巴子才是羽羽正二八经的名字。
可爸爸叫了羽羽是火巴子,从没把羽羽当成火巴子看。
“火巴子,今后你有了出息,可别忘了你爸爸妈妈哟。”
“我怎么会忘得下你们。”
羽羽说她今后的钱,一定买座大楼房,把爸爸妈妈接去享清福。
“要是不把你姐姐也接去,当心我揍断你的腿。”爸爸提醒着。羽羽顿时就吓得直吐舌头,好像生活中真要发生那样的事。
姐姐代晨不仅家里忙乎,学校里也有许多杂七杂八应酬。体质好啊,没痛没病,加上爱好运动,熬力又特别强,班里组织女子篮球队或乒乓队什么的,少了她怎成?她是那种特听话特爱维护团体利益的人。“代晨,你去参加100米短跑。”老师常常乱点将。她听了一惊愕,“为什么又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嗯?”
代晨不再哼哼了,到时准会在跑道上各就各位。成绩是一方面。听不听安排又是一方面。总之努力了,老师同学也就认可了。她的人缘关系因此马马虎虎。
除此,她还是班上最重要的文娱骨干,逢年过节,老师都要叫着她,“喂,你组织一个节目嘛。”
代晨埋头继续做作业,没哼哼。
“怎么,有困难?去吧去吧,叫上几个同学,随便跳点什么的,你又不是没组织过。”
就这么一句话,没具体要求,没具体方式方法,代晨就能执行得总有名次落班上。
羽羽的新歌,很多时候就是通过这种形式得到补充和找到感觉的。
这么好的差事羽羽才不许姐姐一个人受用呢,她要姐姐带上自己,不管哪排节目,她都要到现场。
带羽羽外出几乎成了代晨义不容辞的义务。
“火巴子,你才安逸哟,一天到晚都趴在姐姐背上,把你姐姐累坏了,今后嫁不出去怎办?”
“嫁不出去正好陪我一辈子。”说了这话羽羽忽然觉得不对,“你坏。我不许你说我姐姐嫁不嫁的事。我要我姐姐一辈子不嫁人你管得着吗?关你屁事呀。姐姐,你不嫁人要得不?”
“要得要得。”
姐姐代晨哪有功夫想今后嫁不嫁人的事,一口应承下来。
“你保证陪我一辈子要得不?”
“要得要得。”
别提羽羽有多得意。身子紧紧贴在姐姐代晨背上,嘴里还咪啦咪啦哼。
“火巴子,来,我抱一会儿,你看你姐姐都累得汗水长流了。要是一下把你姐姐也累成火巴子了,看你一家人怎办?”
羽羽有些动摇了,可眨眼功夫就发嗲,“我不。你良心没我姐姐好,我不要你抱。”
“抱一下嘛。”
“去,想得美!”她把别人抱自己看成是对别人的奖赏,不是那个人,她还不削被抱哩。她天生就是那种人,把自己的感觉看得无比重要。
而张大惠最终算抱羽羽最多的同学。王明容、鲁丽其实也抱了不少。
张大惠在很大程度上伴演了二姐的角色,不管羽羽同不同意,从代晨手里抱过她就底底跺跺,“火巴子,竖起你的耳朵听着,只要你出门在外,休想让你姐姐一个人抱着走。她是你姐姐也是我的同学和朋友。不许你一个人累坏她。”
“谁叫你不善待我。”
“我还要好善待你,嗯?有好吃的,都想着留一点与你。嘿,你这个黄眼狗,吃了我的东西就忘了我。难道我抱你走路不累?每次抱你我都小心翼翼,没把你扔下山沟沟吧。”说着,张大惠做了个扔的威胁动作。
“你敢你敢。”
羽羽赶紧箍住张大惠的脖子。
“唧……叭”。
张大惠趁机俯下头亲了羽羽一下。
“不干不干。”羽羽非要亲一下张大惠才算了事。
王明容不这样,要嘛抱着羽羽半天不说话,要嘛就轻言细语地跟羽羽讲故事。
王明容的体力不怎么行,抱不了多久,就会累得要张嘴巴出气。
鲁丽的情况和王明容差不离。
鲁丽天生文弱,抱着羽羽就像抱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走起路来磕磕绊绊。大家本来不让她参与,可她总要抢过来抱几次,哪怕一次只有几步,十来步,几十步,只要满足了抱羽羽这个过程,心里也就甜蜜蜜的。
有了四个人轮流抱羽羽,所以再长的路,再好玩的游戏,大家都不觉着累。
姐姐代晨她们已经快读完初中二年级了。
马上要跨入初中三年级的女孩,是大人的感觉。
“这猴子石镇太小啦,破破烂烂的,又丑又脏,整天就看见这么几座房子这么一些人。没意思透了。”
“人家城里的中学生,一到放假,就参加夏令营,一齐吃住,东走西看,那才叫安逸。说老实话,我羡慕得要死。唉,都怪爹妈,为什么不把我生在城里。”
“呸,城里有屁的个好。我就不喜欢那些假模假样的城里人。”
“哎呀,你知道啥。城里的街道也比我们这里宽好几倍哩。到处都像我们的操场。我就不喜欢我们这儿的弯弯拐拐,走路不抬头都要撞壁头。”
“咦,我就奇怪,为啥子城里人不到我们这儿组织夏令营呢?”
“是啊是啊。难道我们比城里人少生一匹肋巴?”
大家七嘴八舌一完,就什么声音也没了。但大家仍在石灰坝子里胡乱站着,久久不肯离去,借着月明星稀,各自继续想入非非。
一天,张大惠家的表哥突然从城里来。
“外婆,我娘叫我来看你。我就是王斌啊,你认不出来?”
“哈哈,你就是化成灰,我也不会不把你当我外甥看的。快让我看看,又长几两肉添几根骨头了。”
表哥王斌刚把城里二姨妈捎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汗还没顾得上擦,就嚷嚷,“等一会儿我还要赶回去,妈说了的。”
“你妈说了的?不行不行,你妈说了什么我先管不着,反正今天我是不会让你走的。再说了,你家表妹还没和你说几句话哩。”
张大惠的妈妈也想亲热一下这个突然冒高了好一截的侄子,非常温柔且非常强烈地表达着留客愿望。
“先说哈,不准走就不准走。你是你妈的儿,难道不是我的儿?哪有侄儿不是儿的道理,嗯?连着血脉哩。快过来,让姨妈我摸摸你。唔,是高了不少。骨头也硬了。你呀,一点不懂事。你妹就你这个亲哥,你不看姨妈的面子也不看你表妹的面子?留就留了。”
妈这一说,不知怎的,张大惠在旁边本不哼不哈牛吃南瓜找不到开口的地方,反倒先闹了个满脸绯红。
“咦大惠,还不快去跟表哥打盆水来,先洗洗脸啊。”
“不了不了,我不洗脸。”
表哥还没学会入乡随俗,把张大惠端来的洗脸水又端进了厨房。
“你看你这人,怎那么不赏脸?你表妹好心好意端来的水,又端了回去,多得罪人。急什么急,你?学校又放了假,再说你也几年没到我这儿来了,无论如何都要住些日子才放你走。姨妈顿顿做好的给你吃。”
外婆也劝说者:“王斌,你姨妈是出了心的,你就住一些日子吧。我们俩婆孙还要唠几句哟。”
王斌急得直搓手:“不是不是,真的是有急事。我们几个哥们已经约好,要去峨眉山旅游,明天就走。”
“哎呀,峨眉山?!”
张大惠的妈妈问。
“嗯。”
“你爸爸妈妈领着去?”
王斌摇摇头。
“学校老师组织去?”
王斌又摇摇头。“嗨,都什么时代了,还要爸爸妈妈老师什么的领着去,不叫人笑掉牙才怪呢。”王斌告诉大家,是他们几个同学约好一块儿去的。
王斌讲起哥们几个一起外出的趣事,“吙,那才叫棒哩,要怎么玩就怎么玩,想今天住下来不走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凑合凑合,根本用不着请示谁。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呢。”
王斌五岁时,曾跟爸爸妈妈游过一次北京,后来又去过一次上海,可都没有自个儿出去玩得快乐和舒心。他说他自初中起,每年暑假都要外出旅游一次。
“表哥,我也要去。”
王斌拿眼很不自然地瞅了瞅张大惠。
“算了,带上你们女孩不好玩。”
“狗屁,带上你们男孩子才不好玩。”
张大惠最怕有人当面说她的坏话。
“哼,你狗眼看人。你不要我去,我自个儿也要去。”
“好厉害的表妹呀,几年不见,老虎似的。”表哥王斌趁机作了个怪相。
三
“代晨,你总不能一声不吭,我跟你说了半天,就没表个态,去还是不去?”
张大惠在灰包上找着了代晨,一边帮着她捡碳渣,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起表哥王斌外出旅游的事。
“我就不信他们能办得到的事,我们办不到。”
张大惠忽地把捡好的碳渣和没捡好的碳渣一古脑儿稀哩哗啦倒进背兜。“走,不捡了。我们明天就出发!”
张大惠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牛似的拉了代晨就往回走。“你先回去准备一下,我明天一早就来叫你。”
代晨轻轻一笑。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我在和你说话呀,你哑巴了不是?木头了呀。”
张大惠忽然才发现代晨在出去旅游一事上,从她一开始滔滔不绝到现在一直是不置可否,无所用心,一言不发,全不像以前说到哪儿去玩,答应得非常之爽快,还抢先积极出谋划策。
难道现在变了一个人?
看来还是张大慧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以前嘛,大家说到玩,一般都选在猴子石镇周边,哪都在半小时,最多一个小时范围内,那当然答应得快。可这次张大惠开口就说要去离猴子石镇好远好远的地方,还是个中外闻名的名山。这突如其来的远足,就像一个梦,从天边飞来,砸在一个猴子石镇的半大又不是很大的女孩子面前,而且对于一个成天沉浸在规律生活中的代晨来说,怎说才是说呢?在她看来,这是根本实现不了的事。尽管她们姐妹几个,从来都是干净利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但要外出到峨眉山那样的地方去旅游,不说现在还处在没脱离爸爸妈妈支配时期,这样的大事,可能连大人也一时半刻都难做主。
代晨深知父母在决定重大外出活动的重要。
还有一点,自己这样的家庭,不可能也不应该把钱用在这方面。
“得了,叽叽喳喳的,把我耳朵都吵聋了。就你乱七八糟的多。鬼得很。要去你去。我现在要回家了。”她们已走到代晨家门口。
“啊!”
“啊什么啊?”
“不行,要去我们一起去。非一起去不可!”
“……”
“听见没有,我们一起去峨眉山旅游!旅游旅游!!走出猴子石镇。我们从一生下来就没离开过这儿,丑死了,恶心死了,烦烦烦。烦死了。你你你,你耳朵长到哪去了,嗯?”张大惠有点老师做派了。
张大惠蛮横地将手臂当空一辟开,拦在了代晨面前。
“今天,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让你跨进家门。”
“我看你是让你表哥逗疯了。”
“疯了疯了,就是被他逗疯了,怎样?!我需要疯。我想疯。我从来就没疯过,其实我早就该疯了。哼,你家有表哥逗吗?梦吧。”
“那你找他去呀!找啊。找啊。你表哥长得帅,加上又是城里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跟了他有你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你你你,好啊,你损我。”
张大惠半是嗔怒半是撒娇的向代晨扑了过去。
“好好的,我惹不起可躲得起。”
代晨及时将胳膊肘一抬,挡住了张大惠进攻。随即趔趄退后几步,将身一闪,跨进屋就是砰咚一声关门。
“砰砰砰砰……”
张大惠把门擂得山响。
代晨用背靠在门框上,不露声色,任张大惠怎样咆哮,就是不把门打开。
“听着,代晨,你反了不是?等我把王明容和鲁丽找来,不把你揍过半死才怪。”
羽羽其时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养神。
“姐,你们在干啥子。”
“嘘……”
代晨轻脚轻手走到羽羽床前,踮起脚从窗台上往外瞅了瞅。
“是张大惠?”
代晨点点头。
“疯子。我看你们俩都是疯子。”
“我才不是哩,张大惠才叫疯兮兮的。昨天她表哥从城里来了一趟,今天就缠着我,非要我答应学了她表哥样,去峨眉山旅游!”
“峨眉山?”
“是呀,峨眉山。听都没听说过。那都是我们不该听的。况且山高路远,有什么看头。还不就是除了石头还是石头的。”
代晨手脚麻利地拾掇着屋子。她永远都有做不完的事。
“姐,我问你,姐,你答应了没有。”
“答应了个屁。她那种人。那种事。”
“那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嘿怪事了,我为什么要答应?”
代晨有些惊掉下巴,眼下这个羽羽又不是三岁娃娃,不晓得家里的具体情况,怎么可能贸然答应一件根本办不到的事。
代晨忙完其它事,挪出时间,开始跟羽羽梳头。
别看羽羽多数时间赖坐在床上,可臭美哩,长发披肩,没事时就爱照镜,表面一看,真还有点眉清目秀。她对自己的脸蛋信心十足。
“你要不是火巴子,我要不是女的,我非要了你不可。你比你姐漂亮十倍都还多。”
张大惠平时最爱拿羽羽的脸蛋儿逗乐。
“去去去,你凭什么娶我?再说了,我姐也美若天仙。”
代晨虽无瀑布般秀发往下泻,可运动式的头型更显得利索豪爽。
代晨不怎关注自己,只关注羽羽,特别是羽羽那一肩秀发,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精心呵护,定时洗,定时梳。她觉得羽羽有了秀发的厚爱,就像有了另一种鲜活的生命一样。
“姐,峨眉山可是个好地方。”
羽羽一边任代晨修饰自己,一边和她聊。
“峨眉山上还有很多和尚。那寺庙都是些金光闪闪巍峨雄壮的。旁边的乐山,还有一尊大佛,和山一样高,名气大得很哟。”
羽羽尽自己知道的,说与代晨听。
“对了,你知道刘晓庆吗?就是那个成了富婆的电影明星。她的第一部片子就是在那儿拍的。咦,一下忘记了叫什么来着……”
“叫《神秘的大佛》。”
“对对对。人家外国人还一颠一颠跑那儿去看热闹哩,你为什么不去?”
听羽羽左一句右一句,代晨梳头的手渐缓渐停,人也有点愣愣的了。
“再说了,姐,你还没出过门,连到县城都没去过,这次你就答应下来,去峨眉山看看吧。”
“你也没出过门。”
“我去过泸州。”
“泸州?”
代晨记起来了,那次羽羽去泸州动手术,她打心眼里想去,一来可以帮妈妈搭一把力,二来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可爸爸自始至终没发话。况且妈妈也没哪怕是轻轻捎带提一句。她向来心领神会,天生敏感极尽克制,会替爸爸妈妈着想。一是自己学习丢不下,二是家里的活儿丢不开,三是自己毕竟不如妈妈,在外边招呼应酬,缺少经验,留在家里陪爸爸还是不错的。不过那事已过去了好几年.
“姐,你就答应下来吧。”
羽羽见代晨不答,以为她听进去了。“那你快去早做准备吧。”
“好了好了,别乱七八糟的了,我走了谁来护理你,谁替你翻身、梳头……”
“我不翻身。只要你愿意去。等你回来我才翻身好不好。求你了姐,你去吧。去吧。我现在非要你去不可了。其实呀,几天不翻身又不是大不了的事。我还可以自己学着梳头嘛。”
“哼,你那点手上功夫,我还不知道?筷子都拿不稳,还自己自己的。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吙,你可别瞧不起我哦。只要我想会,就没有什么不会的。”
“我的好妹妹吔,安静点,你就不要说大话了好不好。不是姐瞧不起你,而是你太需要我了。我是为你而生的。”
“乱说。你是为你自己而生的。我是为我而生的。”
“好好好,你是你自己的。我是你旁边的。这下好了嘛。”
代晨跟羽羽做了很多工作,希望她安心休息,不要跟着张大惠瞎起哄,趁着暑假,读自己想读的书。
代晨一忙乎,就把这事搁下了。
吃过午饭,张大惠和王明容以及鲁丽蹦蹦跳跳地撞进屋子。“好热好热,快把电扇开大点。”张大惠一来就嚷嚷,还把衣服领牵了牵。代晨很听话,先把电扇从三档换到一档,又把电扇头扭来向着刚进屋的好朋友。
“坐嘛,坐。”
代晨拖来竹椅,一一放在每个人的腚后。
“你不是要和代晨说什么吗,快说嘛。”张大惠用胳膊碰了碰王明容。“你说你也要去峨眉山。”
“嗨,安逸,难道你不想去峨眉山?”
王明容反唇相讥。
“那好,我现在老实告诉你,我反悔了,不想了。”
“你?你你你,才怪哟。明明唆使我们来说服代晨,话还没开口,你变得比我们还快。好吧,你变我也变。我也不去了。”王明容转身问鲁丽,“是不是你也决定不去了。”
鲁丽反应没张大惠和王明容快,嘟囔着,“我没,没……”,
“没什么没?你把话说清楚。”
张大惠用话压鲁丽。
“问题不在我们想不想,而在大人同不同意我们去。你们说是不是?”
代晨一下说出了问题的关键。
“不是!起码我不是。”
张大惠冲口而出。
张大惠的爸爸是餐馆里的锅儿匠,妈妈在卖山货,家里比较宽裕。
“我要做什么我爸爸妈妈从来就没有不同意的。咋了?”张大惠说得得意极致。她还把脖子高傲地昂着,任得意之光在脸上流来淌去。
“顺便告诉你们,我爸爸妈妈也相当相当满足我。”王明容生怕被张大惠抢了风头,今后自己说不起话。
大家把目光齐刷刷的转向鲁丽。“你呢?”
鲁丽一下闹了个大红脸。“我又没说我爸爸妈妈不同意。”
“可是我,的的确确不能跟你们比。不开玩笑,我真的不能去。其实也没什么。我不去你们照样可以去嘛。你们会好好的。”代晨话里充满诚实与诚恳。
大家太熟悉代晨的个性与为人的特质了,知道她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她有别人都不可能有的特殊情况。
代晨去不了怎办?
大家都习惯了有代晨一起参与的活动。没了代晨,就等于没了玩的方向。而代晨实实在在的家境,大家又不是不清楚,遇上个火巴子不算,代晨的妈妈也是一个老病号。家里的油盐柴米招呼应酬拿进拿出虽说还过得去,可清贫是显而易见的。像这样的人家,能过得简洁顺畅,细水长流,就是相当相当不错了。
“你要不去,我们去了也特没意思”。
“我们以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要干什么事儿,一定要一齐参与,不允许谁拖泥带水。”
“问题是,这样的大事,不是说说就可以闹着玩的。钱是小事,即使我爸爸妈妈同意了,我也不愿把家里的活儿扔给他们。需要好几天呀,这么久的时间,我玩不起劲的。这家里不能没有我。”
“唉,一群没用的东西。”
羽羽在一边听了半天,终于憋不住,叫张大惠把她把抱起来,用枕头垫着背。
“我说你们说话做事,全不像一个长大了的人。还有你,以为自己好了不起,地球离了你就不转?家里离了你不像家?你有多大本事?你太把自己看得无比重要了,同时也太小看我和爸爸妈妈了。”
羽羽说了,从此以后,梳头的事自己完成,不要谁帮忙。她还说出了谁也没想到的方法,叫姐姐找一根竹竿来,把梳子横着绑在竹竿上,头只要这么从上往下偏一偏,就没有梳不好的头。
“哈哈哈,那也叫梳头?天下笑话。那是绝对绝对不行的。”
羽羽的话,把大家逗乐了,“你当梳头是玩过家家啊。”
“你剃光头当和尚嘛,那就再也不用你姐姐帮你梳头了。”大家笑得前俯后仰,歪起倒起。
“嗨,别闹了。要不,要不,我想了一下,跟你们一起上峨眉山!”
说了这话羽羽突然眼睛发亮。“真的,你们带上我不就得了吗,省得我姐姐出去玩的时候,总想着为增加了爸爸妈妈的负担犯愁。我是负担我跟你们走。”
羽羽的话让大家突觉晴空霹雳。
四
尤其是这事经羽羽郑重其事地向爸爸妈妈提出后,爸爸妈妈一下男眼瞪女眼,嘴巴一张开就没合拢,简直就像忽然被谁的木头敲了一样,一时之间找不到更好的话,懵了,傻了。
还好,妈妈缓过神来,叫过代晨,“你来,说说是怎回事,嗯?是不是你使的坏捣的鬼。你呀,也老大不小了,难道就不知道家里的一点事?”
“没有没有。我没捣鬼。是张大惠她们几个在劝我去,我没答应。羽羽在一边听了,自个儿就有了这个想法的。”
代晨从听到妈妈叫说明白,心里就咚咚咚乱敲鼓。心里想,好好的一家人,怎就紧张了呢?唉,都怪自己不好,没及时制止妹妹羽羽的胡思乱想,当然也不该在妹妹羽羽面前议论去不去峨眉山的事。今天究竟怎么了,一切都怪怪的,从没想到过的事一下就小偷似的跳了出来,如此万般纠结,公然还当真。代晨为自己缺失检点都快急得掉泪了。
“妈妈,你不要责怪姐姐好不好。这事确实是我提出来的。姐姐一直在推,是我要姐姐答应的,而且我也想出去走走。这事我都想了好久好久了。我比姐姐还更了解峨眉山。妈妈,你就答应我们嘛。我不去,姐姐连答应的胆量都没有。求你了。”
“是不是爸爸妈妈有些对不住你的地方?”
妈妈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生怕生活中一些细微未节的疏忽伤了羽羽的自尊。
“没有啊”
羽羽非常坦诚而且非常肯定地回答着。
羽羽说她早就想像鸟儿一样做一次自由的飞翔了。每天对着窗外望啊望啊,望得都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鸟了。她把自己在虚幻中飞翔了无数次又无数次,只是总没虚幻出具体的去向和时间。
感谢张大惠。
同时也要感谢姐姐代晨在去峨眉山旅游的问题上犹豫不决。
羽羽想用自己的坚毅果敢以及实际行动,彻彻底底地证实一下,世界上没有办不到到的事。
“好了,不再说了。爸,我去定了。你们支持我也去,不支持我也去。”
“还有姐,你十六岁了,也应该出去走走。”
好像整个家都是由羽羽说了算。
那天晚上爸爸妈妈彻夜无眠。
“看来这事只好由着她们了。”
爸爸最清楚羽羽的个性,他把手反枕在头上,望着深邃的夜空,陷入了沉思。
是啊,要说峨眉山这样全世界全国都著名的风景区,谁不想去?爸这一辈走南闯北,哪没去过?偏偏就还没去过那。
唉,说起是走南闯北,其实还不就是在方圆几公里范围内走走窜窜,算什么南,算什么北。
爸小时候家里很穷,小学没读完就开始和别人一起学做生意。后来进了供销社,他凭着实干苦干,当上了一名管业务副主任,要说周游世界的话,猴子石镇的每个乡,每个村,每个居住人的湾子都有可能留下过他的足迹,并且了如指掌,比如哪个湾子朝南哪个湾子朝北,哪口堰塘水深,哪口堰塘水浑,哪些地方柑桔甜,那些地方黄麻旺,哪些地方棉花绵扎,他都可以如数家珍。县上开会勉勉强强可以说是经常去,有过那么七八次吧。不错了。一不小心就成了县上去过的人。在猴子石镇,去过县上的人基本上就是个体面的人。又加上是开会,那就更体面了。而且,市里开会也去过。这还了得?一下子就成了人上人。但这样的机会不多,好像只一回。一回也是回呀,咋了?你有哪机会吗?其余的就几个相邻的区乡跑跑。那还是相当相当惹眼吔。猴子石镇的人,比爸爸跑得更频繁的人,可能找不出几个。爸爸的生活轨迹让猴子石镇人羡慕死了。说穿了,在那种地方,羡慕死了也就是那个样子:猴子石镇以内的,知道全部,但还不敢绝对;猴子石以外的,就知道点毛皮的毛皮。
爸的智慧恰恰就在这里,从不满足此生,也绝不后悔此生。只是觉得自己的娃娃不能和自己一样狭窄,是天空下的鸟儿,不管是大是小,是强是弱,是受过伤还是没受过伤,谁都可以向往飞翔,去尽可能地享受飞翔。虽然自己没能耐去展开更大的翅膀,去到自己想象的高处,去宽泛地翱翔自己梦中的远方,但自已的娃娃,不应该比自己认知的范围窄,应该更有出息。天空即然是大家的,也是自己娃娃应该享有的。
“我决定了,让她们去!”
爸爸忽地一个鲤鱼打庭,直直地坐在床上。
“她们,谁是她们?”
妈妈被搞得莫名其妙。
“羽羽和代晨。”
“问题是,她们俩都是个娃娃。况且羽羽是个火巴子,怎去?要去你带她们去得了,我在屋里看家。”
“火巴子又怎了?”爸爸最不愿听伤害羽羽能耐的话。
“去就去!我这辈子怕过谁了?”
爸爸脖子一梗,“我就还不信这个邪,拼着老命,抱也要把羽羽抱上峨眉山顶。”
“那,那,把代晨留下吧。”
“不。”
“不?”
“是啊,我说不就不。”
“呃呃呃,你不要站着说话不嫌腰杆疼。三个人哒,我的仙人板板,要多少钱。这个家……”
妈妈的意思很明显,这个家可不是个说说大话就可以过去的家。
“怕什么怕?天蹋下来还有我呢。真是的。”说了这话爸爸深情看了妈妈一眼,“好好睡你的。你想想嘛,人是怎么活着的?还不就是一边活一边想办法去这样活那样活的呀。”
妈妈还是一头雾水。
爸爸自个儿喃喃着:“反正现在我什么办法也没有,真没有,而且真的一点儿也没有。但是,办法肯定会来找我的。你信不信?你要不信我自己先信了。好了好了,现在什么都不说了,先睡它一觉。”
说完这话,爸爸便觉如释重负,咚一声倒下,眨眼便呼呼呼,把鼾声进行得激昂无比。
可苦了一生都在操持家务的妈妈,辗转反侧,怎也进不了梦乡。
妈妈是在想,我的天,我的先人板板祖人牌牌,我一时从哪儿去攒这笔钱。
家里现成积蓄是肯定没有的。小镇上又不可能像农村,可以喂些鸡鸭鹅猪,等到急时派上用场。妈妈还伤感自已的娘家,那时怎没给个管用的陪嫁品?对了,药费可以报销百分之三十。去年自已看的病前后加起来总共有柒佰捌拾陆元叁角一分,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三六十八,三三得九,一三得三,妈妈细细一算,竞还有贰佰叁拾伍元捌角玫的进账。说不出妈妈对这一细算结果是多么的喜出望外,心里顿时怦怦怦,脸上也抿嘴抿嘴。这下好了,他们爷儿仨有钱上路了。只要在吃喝上省着点,能不买的东西就尽量不买,上一趟峨眉山还是够用的。
妈妈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一大早,张大惠的妈妈急匆匆闯了进来。
“听说娃娃们组织起去峨眉山旅游,是不是有这回事哟?”
羽羽的妈妈点点头。“昨夜晚羽羽跟我们说了”
“哪,你们同意了?”
“唉,羽羽和她爸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晓得,决定了的事,几条牛也拖不回。”
“怎么,你家火巴子也要去?
张大慧的妈妈简直想象不到,这样的活动公然会有羽羽的参与,一双眼睁得大大的。
羽羽的妈妈无可奈何地嗯了一声。
“要得,让她也去。火巴子这辈子也造孽,一生下来就不能下床,看也没看过啥子,能出去走走,这辈子死了也值。”
张大惠的妈妈说了自己的侄子也要去峨眉山的事,忽然眼睛一转,“咦,干脆叫他们一路得了。”
张大惠的妈妈可是个等不得的人,当天就风风火火赶到城里。
“王斌,你妹妹她们要去峨眉山旅游,你们一道去吧。”
王斌歪在沙发里玩游戏机,“嗨,她们还当真了吔。”
“你不是说过要去峨眉山旅游的事吗?你一走啊,张大惠就坐不住了,左右联络,吙哟,一下子就串起了好几个。”
张大惠的妈妈意思很明白,要王斌和她们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在张大惠妈妈的认知中,王斌也算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男儿大丈夫,加上又是表兄表妹,信得过。
“姨妈,问题是,老老实实告诉你吧,我现在不想去了。”王斌说得一脸的麻木不仁。
“为,为什么不想去?”
“不为什么。不想去就不想去了呗。”
“嗨,你这个人才怪哟,说得好好的,怎吐出来的口水又吞了回去。呃你牛高马大,说话做事,总得有个谱谱,有个原因嘛。”
“要说原因呐,简单得很,那地方没啥玩的。”
张大惠的妈妈一下让王斌闹糊涂了。
“没玩的?你说没玩的?你你你,敢说那地方没玩的?那地方你去过?你说话竟然那么不负责任哟。我问你,究竟要去哪儿?”
“当然罗,有钱的话,坐飞机去深圳,去海南,还有可能的话,去香港去新马泰去俄罗斯……”
“得得得,天下那么多好地方,哪能走得完啊。我的个天。我劝你还是实际点,去峨眉山嘛,好不好?我的个外侄大爷吔。”
张大惠的妈妈近乎哄。
王斌的妈妈也在一边帮腔:“你姨妈大热天赶来,总不能让她太过失望吧。快答应下来。再说了,你们几个狐群狗党不是几天前就嘀嘀咕咕,好几次议论过要去峨眉山的吗?”
“妈妈,顺便纠正一下,我们不是狐群狗党,而是志同道合,仁兄仁弟,同志加兄弟。”
王斌打了个极为夸张的哈欠,趿上鞋,从沙发上站起,倒了杯冷饮递给张大惠的妈妈,“对不起姨妈,我以前说是说过,可我们说得快,变得也快。这就是我们年轻人的特点。你想嘛,峨眉山这样的地方,是和尚出没的地方,有啥看头?还有,这是什么时代了,全世界都在变现了,所以现在我们想的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找钱!尽快和尽量多找钱。钱,懂吗?”
“懂。我懂。”
“你不懂。”
王斌滑稽地看了看妈妈,双手一摊,“你看你看,这就是你的妹妹,和你一样,什么都不懂却装懂。唉,现在的社会啊,是什么都可以没有,可钱得有。”
“天啦,你现在还是高中学生,就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难道放下课本不读,像我一样卖山货?”
“这你就更不懂了。姨妈,我们是高智商,要找就找智商的钱,哪会像你只知道卖魔芋花椒木耳。事半功倍和事倍功半你懂吗?比如……”
“去去去,少在这儿贫嘴,看在你妹妹的份上,快答应你姨妈的请求。”
王斌的妈妈早就看不惯儿子油腔滑调喜怒无常了,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自以为是的侃侃而谈,板起了面孔,“对了,张大惠她们几时走?到时候我叫王斌来接她们就行了。”
“呃呃呃,妈妈,话说在前头,要去你陪她们去,我可没有答应过谁呀。”
张大惠的妈妈与王斌的妈妈顿时就互相看了一下。
“王斌实在不去就算了,不勉强。我看他也是个牛高马大的人了,勉强了他,心里会有气的。我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想到我们镇上那个火巴子都要去,没个有气力的人不行。”
“哪个火巴子?”
“就是代家那个羽羽呀,她姐姐代晨跟张大惠好得形影不离,就差没同穿一条裤子。”
张大惠的妈妈趁机介绍了羽羽的情况。
“喔哟,天下公然还有个被埋没了的准张海迪。”
“王斌,不许你损一个身体有严重障碍的人,做人要有良心。”
王斌被妈妈一顿严厉呵斥,刹那间就闹了个大红脸。
张大惠的妈妈没功夫再磨嘴皮了,和王斌的妈妈说了一些家常姐妹话,就要急着要往回赶。
“姨妈,你这就要走?”
王斌愁眉苦脸地从窗外望出去,窗外马上扑来一脸蒸腾的热浪。
“要不明儿早赶回去吧,我送你。”
“我要哪个送哟,这么大的人,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以后有空我又来看你们哟。再见!”
张大惠的妈妈边说边退出屋子,砰,把防盗门跟他们掩上了。
张大惠的妈妈顺便去大南门进了点大料,沙姜,八角,草寇,拧了满满一编织袋。心里想着,娃儿伙的事,来时一阵风,去时一阵雨,说变就变呗。他们要是都属成熟之辈,还拿我们这些大人干什么。她决定回家再劝劝张大惠,嚷嚷几句也就行了,有那么一种意思,过一下远走的瘾,嘴巴上热闹了那么一回,就收心做该做的事。可等到她回到猴子石镇街上,得知张大惠她们正准备得一是一二是二。
收杂货家的胖墩罗雪要去了,卖肉家的王明容要去了,卖成衣家的鲁丽要去了,而且代家一去就是仨。特别是代羽羽的爸爸,以老经验大气力和主心骨的身份,刺激得孩子们哇啦啦直叫。
“我们赢了赢了!”
“我们去定了!”
“要不,要不,嘿嘿,我也跟你们一块儿去。”张大惠的妈妈最爱的还是从众,请将不成,规劝又不成,倒不如以身相许,一则壮声威,一男一女俩大人,照顾起孩子更方便,二则那峨眉山实在是,平时忙忙碌碌,不提倒也罢,远在天边,与自己正常生活无关,现在被孩子们嚷来嚷去,你还别说,这心里着实痒痒。难怪羽羽的爸爸有想法。“哼,他个男子叉叉的,粗心大意,能做什么?要说出门招呼应酬算账办个什么事,有我利索?”
“妈,你就别凑这个热闹了好不好。我可要告诉你,我们不想跟大人一起玩。有你就更不好玩。”
“那代主任为啥要跟着去?”
“那还不是为了照顾火巴子。”
“我也可以照顾火巴子。”
张大惠的妈妈不管三七二十一,噼里啪啦,把山货袋一个个全扎起来,把积存的衣服唏哩哗啦洗个彻底,底底跺跺在家里打扫灰尘,清整阴沟,总之一句话,做好一切准备,等到叫走时,随时都能一拍屁股溜之大吉。
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王斌和一个叫温泉的男孩赶来了,“姨妈,表妹, 我俩决定了,和你们一起去峨眉山。”
“是吗,没骗我?”
“谁骗你啊。骗你值吗?你看我们,啥没准备好,嗯?”
“哇,表哥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大惠把王斌的双肩包忽地一下举起来,随即叭哒一声扔在地上,就在朝他扑过去的一瞬,一愣,竟疯兮兮跑了出去。(待续)

【作者简介】李华,自诩李草草,文学爱好者。有各类儿童文学,长篇小说,散文集和诗集出版。当代文学艺术作家群成员。
总编辑:湖畔烟树
执行编辑:艾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