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几回魂梦与君同》
第三章:屯见而弗失其居
金陵·又一年秋
梧桐叶开始泛黄时,黛玉咳了第一口血。
那是个寻常的早晨,她正在小院里晾晒新染的布料——一匹月白色的杭绸,准备给楚子渊做一件秋衣。弯腰去取木夹时,喉头突然一甜,她下意识用手帕掩口,再展开时,上面已绽开了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血的颜色很淡,淡得像被水稀释过的胭脂,在素白的手帕上洇开,边缘还带着些微的金色光晕。这不是凡人的血,黛玉知道,这是灵识开始消散的征兆。
徐福给的玉佩还挂在胸前,温润如初,但表面的光泽已经黯淡了许多。一年零七个月,玉佩里的蓬莱灵气在持续消耗,像一支慢慢燃烧的蜡烛,终究是要烧尽的。
“怎么了?”楚子渊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刚补好的旧书——是《周易》的另一版本,他这些日子在金陵各处的旧书摊淘来的。
黛玉迅速将手帕收起,转身时已换上笑容:“没什么,风吹了灰进嗓子。”
楚子渊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走到晾衣绳前,摸了摸那匹月白绸:“这颜色好,衬你。不过秋天该穿暖色,明日我去绸缎庄,再买匹柿红色的来。”
“不用破费,”黛玉接过他手中的书卷,“这匹就够了。倒是你,昨夜又熬到几更?眼下的青影都能研墨了。”
“寅时三刻。”楚子渊老实交代,“在看这卷《连山易》的残本,有些地方很有意思——”
他突然顿住,目光落在黛玉袖口。那里露出一角手帕,血迹已经透了过来。
四目相对。
院里的风停了,梧桐叶悬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法。
“多久了?”楚子渊的声音很轻。
“今天第一次。”黛玉知道瞒不过,索性摊开手帕,“不碍事,徐仙长说过,这是正常现象。灵识消散,先从肉身开始。”
楚子渊接过手帕,手指抚过那抹淡金色的血。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就像三年前在易宫,眼睁睁看着自己魂飞魄散时的那种无力。
“还有一年零五个月。”他低声说。
“嗯。”
“怕吗?”
黛玉摇头:“不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可惜。”她望向院墙外,那里能看见秦淮河的一角,画舫往来,笙歌隐约,“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过,那么多事没做过。你说过要带我去看蜀中的栈道,岭南的荔枝,漠北的雪。还有……我们还没成亲。”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楚子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深秋的井水。
“那我们现在就成亲。”他说。
黛玉愣住:“现在?”
“对,现在。”楚子渊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不请宾客,不摆筵席,就我们两个人,天地为证,日月为媒。”
“可是——”
“没有可是。”楚子渊打断她,“三书六礼,三媒六聘,那些都是给外人看的规矩。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只要你愿意,我就是你的夫君;只要我愿意,你就是我的妻子。这就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黛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好。”她说,“我们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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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乞巧夜
他们选了这个日子,不是因为吉利——事实上,七月初七对黛玉来说是个诅咒般的日子:她的生辰,天狗食月的时辰,楚子渊命格中的劫数。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要选这一天。
如果命运注定要他们在这个日子受苦,那他们偏要在这个日子寻找幸福。
这是一种反抗,微弱但倔强。
小院里张灯结彩——其实只有两盏红灯笼,是楚子渊从城隍庙前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纸糊的,画着粗糙的鸳鸯。但挂在小院的槐树下,昏黄的光晕开来,竟也有种别样的温馨。
黛玉穿上了那件月白色的新衣——终究没做成楚子渊的秋衣,她自己改成了嫁衣。没有凤冠霞帔,没有金银首饰,她只在发间簪了一朵新鲜的玉簪花,是从隔壁刘婆婆家讨来的。
楚子渊也穿了新衣,是一身靛蓝色的棉布长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他买不起玉佩环佩,就在腰间系了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枚铜钱——不是厌胜钱,是普通的“康熙通宝”,他说这代表“康宁喜乐”。
没有宾客,但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第一个是紫鹃。
她是偷偷从贾府溜出来的,怀里抱着一个锦盒,打开来,是一对鎏金镯子。
“姑娘,这是老太太让我给你的。”紫鹃眼圈红红的,“老太太说,林家的女儿出嫁,不能没有嫁妆。这对镯子是老太太当年的陪嫁,是前朝宫里的东西。她让我告诉你,别怨贾家,贾家……有贾家的难处。”
黛玉接过镯子,沉甸甸的,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内侧刻着两行小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替我谢谢外祖母。”黛玉轻声说,“告诉她,黛玉从未怨过。”
紫鹃又掏出一封红封:“这是宝玉少爷让我捎的。他说他出不来,二太太看得紧。里面是五十两银子,让你……让你好好过日子。”
黛玉接过,红封很轻,但压得她手沉。
“宝玉他……还好吗?”
“不好。”紫鹃叹气,“自从姑娘走后,宝玉少爷就像丢了魂。整天在怡红院里发呆,书也不读,诗也不作。前些日子还说要去当和尚,被老爷打了一顿,关在祠堂里跪了三天。”
黛玉沉默。
有些债,欠下了就是欠下了,还不清,也避不开。
“你回去告诉宝玉,”她最终说,“就说黛玉已经嫁人了,让他……放下吧。”
紫鹃点头,又说了些府里的近况:王夫人最近在给宝玉说亲,说的是王家的表妹薛宝钗;贾政升了工部郎中,但听说朝中有人弹劾他贪墨;贾赦又纳了一房小妾,是花了八百两银子从扬州买来的……
絮絮叨叨,都是些烟火人间的琐碎烦恼。
但这些烦恼,对黛玉来说,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紫鹃走时已是黄昏,第二个不速之客来了。
是妙玉。
那个从姑苏来的尼姑,三年前薛姨妈想请来给薛蟠念经安神的,后来不知怎的住进了贾府的栊翠庵。黛玉在贾府时与她有过几面之缘,说过几次话,算不上熟,但彼此欣赏。
妙玉还是那身灰色的僧袍,手持念珠,脸上蒙着面纱——据说她容貌极美,但自幼多病,许愿终身带发修行,以纱覆面,不见外人。
“林姑娘。”她双手合十。
“妙玉师父。”黛玉还礼,“你怎么来了?”
“来送一份贺礼。”妙玉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经书,“这是《妙法莲华经》的唐写本,我师父传给我的。今日赠你,愿你们……得证菩提。”
这话说得奇怪。新婚赠佛经,本就不合常理;“得证菩提”更是出家人的祝愿,不该用在俗世姻缘上。
但黛玉听懂了。
妙玉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知道他们不是凡人,知道他们的结局。
“多谢。”她接过经书,郑重道谢。
妙玉看着她,面纱下的眼睛深邃如古井。
“林姑娘,你可知道‘屯卦’?”
“知道。坎上震下,水雷屯。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对。”妙玉点头,“屯卦是《周易》第三卦,象征万物初生时的艰难。卦辞说:‘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意思是:初始亨通,利于坚守正道,不宜有所前往,利于建立诸侯。”
她顿了顿:“但很多人不知道,屯卦还有另一层意思——它象征着‘见而弗失其居’。意思是:看见了,明白了,但不会因此失去自己的位置。这是一种……觉悟。”
黛玉心中一动:“师父想说什么?”
“我想说,”妙玉看着她,又看了看屋内的楚子渊,“你们已经看见了真相,明白了宿命。但你们没有因此迷失,没有放弃自己的位置——作为恋人,作为夫妻,作为‘人’的位置。这很难得,也很珍贵。”
她双手合十,深深一礼:“愿你们,在剩下的时光里,守住这份‘见而弗失其居’的觉悟。”
说完,她转身离开,灰色的僧袍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像一滴墨融入夜色。
黛玉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
直到楚子渊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进去吧,”他说,“该拜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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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小院正堂
其实没有正堂,只有一间堂屋,平时吃饭会客的地方。但今夜,楚子渊在墙上贴了一张红纸,纸上是他亲手写的“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字写得不算好,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红纸前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没有供品,只有两杯清茶,一盏油灯。
这就是他们的婚堂。
简单得寒酸,却也纯粹得动人。
“一拜天地——”
楚子渊自己喊,自己拜。黛玉跟着他,对着那张红纸,深深一拜。
拜的不是天地的威严,而是天地的包容——包容他们这对不该存在的恋人,包容他们这短暂而叛逆的结合。
“二拜高堂——”
他们没有高堂。楚子渊无父无母,黛玉父母双亡。所以他们对着空椅子拜,拜那些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亲人,拜三千年来所有爱过他们、恨过他们、成全过他们、阻挠过他们的人。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油灯的光晕染在他们脸上,昏黄,温暖。黛玉看见楚子渊眼中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像嵌在他瞳孔里的一颗星。
他们同时躬身。
头碰在一起时,黛玉突然笑了。楚子渊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没有合卺酒,他们以茶代酒。茶是普通的龙井,泡得有些浓了,带着苦涩,但回味甘甜。
“喝了这杯茶,”楚子渊举杯,“今生是夫妻,来世……不,没有来世。就今生,就够了。”
“够了。”黛玉与他碰杯。
茶入喉,苦涩之后,是悠长的回甘。
像他们的人生。
像他们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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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洞房
其实也没有洞房,就是他们平时住的卧房。楚子渊换了一床新被褥——大红绸面的,绣着鸳鸯戏水,是他从当铺里淘来的旧物,洗了很多遍,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烛光下,两人并排坐在床沿。
一时无话。
不是尴尬,是太多的情绪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楚子渊先开口:“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后悔爱上我,后悔……只有三年。”
黛玉摇头:“不后悔。如果没遇见你,我可能还在贾府,等着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公子,过着相敬如宾却不相爱的一生。那样活一百年,不如这样活三年。”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呢?后悔吗?如果不是我,你可能还在栖霞山修行,将来或许能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楚子渊笑了:“长生不老有什么好?看着沧海桑田,看着亲人朋友一个个老去、死去,自己却永远活着,那才是最大的诅咒。我宁可像现在这样,短暂,但真实。”
他握住她的手:“黛玉,你知道吗?这三年,是我三千年来最快乐的时光。不是作为伯邑考,不是作为项羽,不是作为李煜,就是作为楚子渊,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黛玉靠在他肩上,“作为林黛玉,和你在一起。”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秋雨绵绵,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情人的低语。
烛火跳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摇曳,两个身影渐渐重叠,融为一体。
这一夜,他们没有说太多话。
只是相拥,只是倾听彼此的心跳,只是感受彼此的体温。
只是确认,这一刻,他们真真切切地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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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雨停了,天晴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黛玉醒来时,楚子渊已经不在身边。她坐起身,听见厨房传来声响。
披衣下床,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楚子渊正在灶前忙碌。他系着围裙——那是黛玉平时用的,粉色的,绣着兰花,系在他身上显得又小又滑稽。他在煮粥,小米粥,已经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醒了?”他回头,脸上沾了一点煤灰,“粥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漱。”
黛玉没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着他笨拙地搅动粥勺,看着他把柴火塞进灶膛,看着他被烟呛得咳嗽。
这个画面,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但对她来说,珍贵得不能再珍贵。
“看什么?”楚子渊注意到她的目光。
“看我的夫君。”黛玉微笑,“真好看。”
楚子渊脸红了,咳嗽得更厉害:“去去去,别在这碍事。”
黛玉笑着去洗漱。铜盆里的水是温的,他已经烧好了。架上搭着新毛巾,也是温的。镜台上放着她的梳子,旁边多了一把新买的木梳——桃木的,梳齿细密,柄上刻着“结发同心”四个字。
她梳头时,楚子渊端着粥进来。
两碗小米粥,一碟酱黄瓜,一碟腐乳,还有两个煮鸡蛋。
“将就吃。”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厨艺不好。”
“很好。”黛玉坐下,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煮得有点糊,咸菜切得粗细不均,鸡蛋煮老了。
但她吃得很香。
这是她的夫君为她做的第一顿饭。
可能也是最后一顿。
因为吃完早饭,楚子渊说:“我们今天出门。”
“去哪?”
“去一个地方。”他神秘地笑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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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金陵城外
他们租了一辆驴车,晃晃悠悠出了城。赶车的是个老汉,姓张,爱说话,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二位这是要去栖霞山啊?那可是好地方,风景美,香火旺。不过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人少。”
“我们不去栖霞山。”楚子渊说,“去燕子矶。”
“燕子矶?”老汉一愣,“那地方可偏,没什么好看的。就一块大石头伸到江里,像燕子尾巴,所以叫燕子矶。除了几个钓鱼的,平时没人去。”
“我们就想去看看。”
老汉不再多问,专心赶车。
黛玉靠在楚子渊肩上,小声问:“去燕子矶做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驴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江边。果然如老汉所说,这里很偏僻,只有几间破旧的茅屋,江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伸入水中,形如燕尾。江水在这里转弯,水流湍急,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浪花。
楚子渊付了车钱,让老汉在路边等着。他拉着黛玉,走上那条通往礁石的小路。
路很窄,两旁长满芦苇,秋日的芦花已经白了,风一吹,像下雪。走到一半,楚子渊突然停下,拨开一丛芦苇。
芦苇后面,露出一块石碑。
石碑很旧了,表面布满青苔,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伯邑考殉难处”
五个字,隶书,刻得很深。
黛玉愣住了。
伯邑考。
楚子渊三千年前的名字,周文王的长子,被纣王杀害的伯邑考。
“这里是……”她声音发颤。
“这里是伯邑考被囚禁,最后被杀的地方。”楚子渊抚摸着石碑,“当然,这是后人立的,真正的遗址不在这里,在朝歌。但当年伯邑考死后,他的血衣被送回西岐,文王就是在这里设祭招魂的。”
他拉着黛玉走到礁石边缘,指着下方的江水:“传说伯邑考的魂魄不愿离去,就在这里徘徊。后来文王演《周易》,第一个想到的卦就是‘乾卦’,因为伯邑考是他的长子,是‘元’,是开始。”
江风吹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
黛玉看着脚下的江水,想象三千年前,那个叫伯邑考的年轻王子,在这里等待父亲的招魂。他有没有怨恨?有没有不甘?有没有……想起他爱的那个女子?
“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她看向楚子渊。
“为了告别。”楚子渊说,“告别伯邑考,告别过去的三千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伯邑考的转世,不再是项羽,不再是李煜。我就是楚子渊,你的夫君。”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卷《周易》。
三年前他留下的那卷,纸背有暗字的那卷。
“这本书,其实是伯邑考的遗物。”楚子渊翻开书页,“当年他被囚禁时,在竹简上刻下了这些字。后来竹简毁了,但内容被抄录下来,辗转流传。我师父——周公——把它交给我,说这是我前世的记忆。”
他把书递给黛玉:“但现在,我不需要它了。我不需要前世的记忆,不需要宿命的负担。我只要今生的你。”
黛玉接过书,沉甸甸的。
“你想让我毁了它?”
“不。”楚子渊摇头,“我想让你留着它。但不再是为了寻找线索,不再是为了破解谜题。只是作为……一件纪念品。纪念我们曾经是谁,纪念我们走过怎样的路,才成为现在的我们。”
他握住她的手:“然后,我们一起向前看。只看眼前,只看剩下的日子。”
黛玉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江风中衣袂飘飘的男子。
他眼中不再有三千年的沧桑,不再有轮回的疲惫。
只有清澈的、属于此刻的爱。
“好。”她说,“我们一起向前看。”
她举起那卷书,想把它扔进江里——既然要告别,就告别得彻底些。
但就在她要松手时,书页突然自动翻开。
不是被风吹开,是自主地、一页页地快速翻动。纸背的那些暗字全部亮起,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在空中汇聚,形成一个立体的卦象:
“☳☵”
震下坎上,屯卦。
正是妙玉说过的“见而弗失其居”的屯卦。
卦象在空中旋转,渐渐变大,最后将两人笼罩在内。金光如雨,洒在他们身上,温暖,柔和,像春天的阳光。
金光中,黛玉感到胸口的玉佩突然发热。她低头看去,只见玉佩表面的黯淡正在褪去,重新变得温润光泽。而那淡金色的血迹——她咳出的血——也正在被金光净化,一点点消失。
“这是……”她惊讶地看着楚子渊。
楚子渊也愣住。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原本有一条淡淡的红线,是苏妲己残留的妖力痕迹,此刻也在金光中渐渐淡化。
“屯卦……”他喃喃道,“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妙玉说的‘见而弗失其居’。”楚子渊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我们看见了真相,明白了宿命,但没有迷失。我们守住了自己的位置——作为恋人,作为夫妻,作为‘人’的位置。所以……所以屯卦给了我们奖励。”
“奖励?什么奖励?”
楚子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空中旋转的卦象。
卦象开始变化。
震卦的阳爻和坎卦的阴爻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一个全新的卦象:
“☷☰”
坤下乾上,泰卦。
地天泰,天地交,万物通。
泰卦出现的瞬间,金光达到了顶峰。整个燕子矶都被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连湍急的江水都暂时平静下来,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卦象。
然后,金光收敛,全部涌入两人体内。
黛玉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流动,像寒冬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内而外地暖和起来。胸口的玉佩不再只是温润,而是有了脉搏般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看向楚子渊。
他也看着她。
两人同时感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不是外在的改变,是内在的,本质的。
“你的手……”黛玉握住楚子渊的手。
原本冰凉的手,现在有了温度。
原本苍白的手,现在有了血色。
还有那条红线,完全消失了。
“你也是。”楚子渊抚上黛玉的脸颊,“脸色好多了。”
不只是脸色。
是整个人,从那种即将消散的脆弱状态,变得……扎实了。像一棵即将枯萎的树,突然又焕发了生机。
“屯卦的奖励,”楚子渊轻声说,“是时间。”
“时间?”
“我们的时间……延长了。”他眼中泛起泪光,“虽然不知道延长了多少,但确实延长了。灵识消散的速度,变慢了。”
黛玉捂住嘴,眼泪涌出来。
不是悲伤,是巨大的、几乎承受不住的喜悦。
他们以为只有三年。
他们以为注定要死。
但现在,有了转机。
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个月,多一年。
都是恩赐。
都是奇迹。
金光完全散去。
书从黛玉手中滑落,掉在礁石上。书页合拢,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两人知道,发生了。
真实地发生了。
楚子渊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看来,暂时还不能扔掉。”他笑着说。
“嗯。”黛玉点头,也笑了。
江风吹来,芦花飞舞。
远处,赶车的老汉在打盹,驴子低头吃草。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但对他们来说,这是新生。
不是轮回的新生,不是转世的新生。
是在这一世,在这个身体里,获得的新生。
“回家吧。”楚子渊牵起她的手。
“好,回家。”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身后,那块刻着“伯邑考殉难处”的石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仿佛在说:
放下吧。
向前走吧。
这一世,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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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回程驴车上
老汉醒了,见他们回来,嘟囔着:“这么快就看完啦?我说没什么好看的嘛。”
“好看。”楚子渊说,“很好看。”
老汉摇摇头,挥鞭赶驴。
驴车晃晃悠悠,走在回城的土路上。路两旁是农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农人在田里忙碌,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笑声传得很远。
黛玉靠在楚子渊肩上,看着这一切。
“子渊。”
“嗯?”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能多活一些时间,你想做什么?”
楚子渊想了想:“我想开一家书院。”
“书院?”
“对,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周易》,教他们……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很好。”黛玉微笑,“我可以帮你。我教他们写诗,教他们画画。”
“那我们还要养一只猫。”
“为什么是猫?”
“因为猫安静,不像狗那么吵。”楚子渊说,“而且猫会抓老鼠,保护你的绣品。”
“那再种一架葡萄。夏天在葡萄架下乘凉,秋天摘葡萄酿酒。”
“还要在院子里挖一口井,井边种一圈茉莉。夏天打上来的井水,泡茉莉花茶,最是解暑。”
“冬天呢?”
“冬天就围炉读书,你读《诗经》,我读《易经》。读到精彩处,互相分享。”
“春天呢?”
“春天去踏青,去放纸鸢。我给你扎一个最大的蝴蝶风筝,放得高高的,让全金陵的人都看见。”
“夏天呢?”
“夏天去秦淮河泛舟,听曲,看灯。我给你买最甜的冰碗,最香的莲子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描绘着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
但这一刻,他们相信。
相信那些画面,会在某一天变成现实。
驴车进了城,穿过熙攘的街道,回到他们的小院。
院门推开时,两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贾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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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小院
宝玉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冠束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瘦了很多,眼眶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宝玉?”黛玉怔住。
“林妹妹。”宝玉上前一步,目光在她和楚子渊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我……我来看看你。”
楚子渊松开了手:“你们聊,我进去沏茶。”
他转身进屋,留下黛玉和宝玉在院子里。
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叹息。
“你怎么来了?”黛玉问。
“我逃出来的。”宝玉说,“家里看得紧,不让我出门。但我必须来见你一面。”
他在石凳上坐下,黛玉也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一时无话。
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改变很多东西,也足以让一些东西永远定格。
“你……过得好吗?”宝玉终于开口。
“很好。”黛玉微笑,“真的很好。”
“他对你好吗?”
“好。”
宝玉点头,又沉默了。他打开折扇,扇面上画着潇湘竹,是他亲手画的,三年前送给黛玉的生日礼物。
“这扇子……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黛玉说,“不只是扇子,你送我的所有东西,我都留着。那些诗稿,那些画,那些小玩意儿。”
“为什么?”宝玉看着她,“既然你已经嫁给他,既然你已经……忘了我。”
“我没有忘了你。”黛玉轻声说,“我只是放下了你。”
“放下?”
“嗯。”黛玉点头,“宝玉,你对我来说,是亲人,是哥哥,是知己。但从来不是……爱人。”
宝玉的手抖了一下,扇子差点掉在地上。
“可是……可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心意相通,我们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
“那只是亲情,是友情,是依赖。”黛玉打断他,“但不是爱情。爱情是……是见到那个人时,心会痛,会慌,会不知所措。是分开时想念,在一起时也害怕失去。是明知没有结果,还是义无反顾。”
她望向屋内,楚子渊正在窗前煮茶,侧影安静而专注。
“而这些感觉,我只对他有。”
宝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苦涩:“我明白了。”
他收起扇子,站起来:“林妹妹,我该走了。”
“不多坐一会儿?喝杯茶?”
“不了。”宝玉摇头,“再坐下去,我怕我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你会不会选择我?”
黛玉沉默。
这个问题,楚子渊也问过类似的。
她的答案还是一样的。
“没有来生。”她说,“就算有,我也不是林黛玉,你也不是贾宝玉。我们会有各自的人生,各自的缘分。所以,不要想什么来生。好好过完这一生,就够了。”
宝玉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他还是笑了,笑得很释然。
“好。”他说,“我听你的。好好过完这一生。”
他转身,推门离去。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像一片云,飘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黛玉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
直到楚子渊端茶出来。
“他走了?”
“走了。”
楚子渊把茶递给她:“他是个好人。”
“嗯。”黛玉接过茶,“只是不适合我。”
“那你适合谁?”
黛玉抬头,看着他:“适合一个叫楚子渊的傻瓜。”
楚子渊笑了,抱住她。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
但他们知道,时间是有尽头的。
只是现在,那个尽头,又远了一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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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小院
晚饭后,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子渊。”
“嗯?”
“你说,我们真的能多活一些时间吗?”
“能的。”楚子渊握住她的手,“屯卦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就要抓住。从明天起,我们要好好生活,好好珍惜每一天。”
“怎么珍惜?”
“做所有想做的事,去所有想去的地方,爱所有想爱的人。”楚子渊说,“不留遗憾。”
“那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楚子渊想了想:“写一本书。”
“书?什么书?”
“我们的故事。”他看着星空,“从三千年前开始,到此时此刻。把所有轮回,所有爱恨,所有错过和重逢,都写下来。让后世的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两个人,这样爱过。”
黛玉眼睛亮了:“好主意。书名呢?”
“就叫……”楚子渊想了想,“《几回魂梦与君同》。”
几回魂梦与君同。
这句诗,是李煜的。
是楚子渊某一世的名字,是黛玉某一世的夫君。
现在,是他们这一世的故事。
“好名字。”黛玉靠在他肩上,“我们一起写。”
“嗯,一起写。”
星空下,两人相拥。
未来还有多少时光,他们不知道。
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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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终
(字数:约1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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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蒙以养正·圣功也
金陵·冬去春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
金陵下了今冬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像盐,簌簌地落在青瓦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小院的枯枝上。楚子寅在天井里扫雪——其实没什么好扫的,雪刚落地就化了,只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迹。但他还是扫得很认真,一笤帚一笤帚,从东墙根扫到西墙根,从院门口扫到屋台阶。
黛玉在屋里剪窗花。红纸铺了一桌,剪刀在她手中灵巧地翻转,剪出福字、春字、鱼戏莲叶、喜鹊登梅。她的手很稳,不像半年前那样动不动就发抖;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不再苍白得透明。屯卦的金光确实起了作用,灵识消散的速度大大减缓,连咳血的频率也从每天几次降到每月几次。
只是胸口的玉佩,又黯淡了些。
像一支燃到中段的蜡烛,光还在,但能看见蜡泪在堆积,能感觉到热度在消退。
“子渊。”她放下剪刀,走到窗边,“别扫了,进屋暖和暖和。”
楚子寅抬头,呼出一口白气:“马上就好。雪化了路滑,你出来时别摔着。”
他扫完最后一片,把笤帚靠在墙根,拍拍身上的雪沫,走进屋。屋里生了炭盆,暖烘烘的。黛玉递给他一杯热茶,他接过,捧在手里焐着。
“窗花剪好了?”他看向桌子。
“好了。”黛玉拿起一张给他看,“这是‘年年有余’,贴在米缸上。这是‘福到’,倒着贴门上。这是‘喜上眉梢’,贴窗户上。”
楚子寅仔细看着,赞叹:“手真巧。我连个圆都剪不圆。”
“各有所长嘛。”黛玉笑,“你会卜卦,会看星象,这些我可一窍不通。”
“那些有什么用?”楚子寅喝了口茶,“不如你会剪窗花,会做衣裳,会烧菜——都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本事。”
他把茶杯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今天小年,城隍庙有庙会,我们去逛逛?听说有耍猴的,有卖糖人的,还有唱傩戏的。”
“好呀。”黛玉眼睛亮了,“我好久没逛庙会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厚衣裳,锁了门,往城隍庙去。
雪还在下,街上行人不多,但都行色匆匆,手里提着年货,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沿街的铺子都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空气里飘着炒花生、炸丸子的香味。
走到半路,迎面撞见一个人。
薛蟠。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外罩狐皮大氅,手里拎着个鸟笼,笼里是只画眉,正叽叽喳喳地叫。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大包小包,都是刚采买的东西。
双方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林……林姑娘?”薛蟠先开口,目光在黛玉和楚子寅身上转了一圈,“这位是……”
“我夫君,楚子渊。”黛玉大方介绍,“子渊,这是薛家表哥,薛蟠。”
楚子寅拱手:“薛公子。”
薛蟠连忙还礼,神情有些局促:“楚……楚公子。久仰,久仰。”
其实他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只是客套。但看向楚子寅时,他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而且是在一个很特别、很不寻常的场合。
可具体是什么场合,他想不起来。
“薛表哥这是要去哪?”黛玉问。
“哦,去城隍庙。”薛蟠晃晃鸟笼,“这画眉是新买的,带去庙里开开光,图个吉利。”
顿了顿,他又说:“林姑娘,你们也是去城隍庙?那正好,一起?”
黛玉看向楚子寅。楚子寅点头:“也好。”
四人便同行。
路上,薛蟠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最近薛家的生意做得不顺,漕运上出了岔子,一批货在运河上翻了船,损失惨重。又说母亲薛姨妈身体不好,看了好多大夫都不见起色。最后说到自己——
“我最近老做梦。”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梦见我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宫殿里,穿得跟皇帝似的,坐在龙椅上。下面跪了一群人,有文官有武将,都喊我‘陛下’。你们说,这梦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预示我要发达了?”
楚子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黛玉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薛表哥可能是戏看多了。”
“不是不是,”薛蟠摇头,“那梦特别真,连宫殿柱子上的龙有几条须子我都记得。而且不止一次,这个月都梦到三回了。”
他看向楚子寅:“楚公子,听说你会卜卦?要不你给我算算,这梦到底是吉是凶?”
楚子寅沉默片刻,说:“梦由心生,不必太过在意。”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薛蟠挠头,“就好像……就好像那梦不是梦,是我真的经历过的事。”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恍惚。
楚子寅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殷郊。
纣王之子,殷商太子。
薛蟠姓薛,祖上是殷商遗民。如果殷郊的魂魄真的彻底消散了,那他残留的记忆、情感、执念,会不会散落到同血脉的后人身上?
有可能。
毕竟殷郊最后的愿望,就是“报仇”。而报仇的对象,正是姬姓和姜姓的后人——贾家、林家。
“薛公子,”楚子寅突然问,“你最近有没有……特别想做什么事?或者特别恨什么人?”
薛蟠一愣:“恨人?没有啊。我薛蟠虽然混账,但从不记仇,有气当场就撒了。至于特别想做的事……”
他想了想:“倒是有一件。我想去一趟朝歌——就是现在的河南淇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朝歌。
殷商的都城。
纣王自焚的地方。
楚子寅和黛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薛表哥,”黛玉轻声说,“朝歌那么远,路上不太平。还是别去了吧。”
“我也知道。”薛蟠叹气,“可我控制不住这念头,晚上做梦都梦见朝歌的城墙。前几天我还让账房支了五百两银子,准备开春就动身。”
他看向楚子寅:“楚公子,你说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中邪了?”
楚子寅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天。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着,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什么?”薛蟠没听清。
“没什么。”楚子寅收回目光,“薛公子,如果你真要去朝歌,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楚子寅看着他,眼神严肃,“尤其不要相信那些告诉你‘你本该是谁’的话。你就是薛蟠,薛家的少爷,仅此而已。”
薛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楚公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最近运势不稳,容易受外邪侵扰。”楚子寅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折成三角,“这个你贴身带着,能辟邪。”
薛蟠接过,半信半疑地揣进怀里。
说话间,城隍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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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午时
庙前人山人海。
卖糖人的、吹糖稀的、捏面人的、耍猴的、卖膏药的、算命卜卦的……各色摊贩挤得满满当当。锣鼓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薛蟠一进庙会就兴奋了,东看看西瞧瞧,很快消失在人群里。他的两个小厮赶紧追上去。
楚子寅和黛玉慢慢走着,看什么都新鲜。
“子渊,你看那个。”黛玉指着前面一个摊位。
是个卖面具的摊子。木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傩戏面具:有凶神恶煞的钟馗,有慈眉善目的土地公,有青面獠牙的鬼怪,也有憨态可掬的童子。摊主是个白发老翁,正拿着刻刀,在一块木头上雕刻新的面具。
“客官,买面具吗?”老翁抬头,笑眯眯的,“这些都是我自己刻的,戴上去灾辟邪。”
楚子寅拿起一个面具看。
是张女性面孔,柳叶眉,丹凤眼,嘴角含笑,但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最特别的是额头上刻着一个符号:☱
兑卦。
兑为泽,为悦,为口舌。
“这个面具……”楚子寅皱眉。
“哦,这个是‘苏娘娘’的面具。”老翁说,“我们这的傩戏里,有个角色叫苏娘娘,是商朝的王妃,长得美,心肠毒。戴这个面具跳舞,能驱散小人,保佑家宅平安。”
苏娘娘。
苏妲己。
楚子寅的手抖了一下,面具差点掉在地上。
“客官小心。”老翁接过面具,“这面具可是用了心血的,刻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你看这木料,是雷击枣木,辟邪效果最好。”
“雷击枣木?”黛玉好奇,“有什么讲究吗?”
“枣木本来就硬,被雷劈过之后,更吸收了天地正气。”老翁解释,“用这种木头刻面具,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
楚子寅盯着那个面具,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苏妲己的魂魄明明已经消散了,为什么还会有她的面具流传?而且是用雷击枣木刻的,还刻着兑卦——兑为口舌,为诱惑,正是苏妲己最擅长的。
“老伯,”他问,“这面具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什么时候?”老翁想了想,“得有三四十年了吧。我师父那辈就在刻了。说是当年有个游方道士路过,说金陵城有妖气,让刻苏娘娘的面具跳傩戏,可以镇压妖气。我们就一直刻到现在。”
三四十年。
也就是说,早在楚子渊和黛玉出生前,就有人开始在金陵传播苏妲己的面具。
是谁?
目的是什么?
“子渊?”黛玉拉他的袖子,“你怎么了?”
楚子寅回过神,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面具……有点邪门。”
“那就不看了。”黛玉拉着他离开,“我们去别处逛逛。”
两人走远后,卖面具的老翁收起笑容。
他拿起那个“苏娘娘”面具,仔细端详。
面具的眼睛突然眨了眨。
不是反光,是真的眨了眨,像活了一样。
老翁笑了,笑容诡异。
“快了。”他低声说,“就快了。”
然后他把面具挂回木架,继续低头雕刻。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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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庙会深处
楚子寅和黛玉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年轻人,手法娴熟,舀一勺热糖稀,在铁板上飞快地勾勒,不一会儿就画出一条栩栩如生的龙。糖龙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引来一群孩子围观。
“想要什么?”摊主问。
黛玉看向楚子寅:“你要什么?”
“你挑。”
黛玉想了想:“要一只蝴蝶吧。”
“好嘞。”摊主舀糖,手腕转动,糖丝飞舞。片刻,一只展翅欲飞的糖蝴蝶就做好了。他插上竹签,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递给楚子寅:“给你。”
“不是你要的吗?”
“给你买的。”黛玉笑,“蝴蝶破茧,象征新生。希望你……一直新生。”
楚子寅心中一暖,接过糖蝴蝶。
糖很甜,甜得发腻。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好吃吗?”黛玉问。
“好吃。”楚子寅点头,“你也尝尝。”
他把糖蝴蝶递到黛玉嘴边,黛玉咬了一小口。
确实很甜。
甜得让人忘记忧愁,忘记烦恼,忘记那些压在心头的前世今生。
两人分食一只糖蝴蝶,像两个普通的小夫妻,在庙会上享受平凡的快乐。
吃完糖,他们继续逛。
看了一场猴戏,猴子穿着红马甲,骑着山羊走钢丝,逗得观众哈哈大笑。
听了一段说书,说的是《封神演义》,正讲到姜子牙斩妲己。
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山楂又大又红,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咬一口,酸酸甜甜。
还在一处算卦摊前驻足——不是楚子寅的摊子,是另一个道士的。那道士仙风道骨,面前摆着八卦图,正在给一个妇人解签。
“这位娘子,你求的是子嗣?”道士问。
“是。”妇人点头,“成亲三年了,一直没动静。”
道士看了看签文,摇头:“签文说‘石中藏玉,待时而剖’。意思是时候未到,急不得。不过……”
他顿了顿:“你家中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妇人脸色一变:“道长怎么知道?”
“签文暗示的。”道士说,“‘石中藏玉’,玉本是洁净之物,却藏在石中,说明被污秽所困。你回去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特别是……从坟地里挖出来的。”
妇人想了想,突然想起什么:“前些日子我相公从古玩店买回来一个玉枕,说是前朝的古物,枕着能安神。难道……”
“那就对了。”道士点头,“那玉枕恐怕不干净,赶紧处理掉。然后去城隍庙烧三炷香,求城隍爷保佑,应该就没事了。”
妇人千恩万谢,付了卦金走了。
楚子寅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上前一步:“道长。”
道士抬头:“客官也要算卦?”
“想请教一个问题。”
“请讲。”
“如果一个人,被前世的记忆困扰,该怎么办?”
道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黛玉一眼,笑了:“客官问的是自己吧?”
楚子寅不否认。
道士捋了捋胡子:“前世因,今世果。记忆不是困扰,是馈赠。关键在于,你如何看待这些记忆——是把它当作负担,还是当作财富?”
“如果是痛苦的记忆呢?”
“那就更需要正视。”道士正色道,“痛苦的记忆就像身上的伤口,你越是回避,它越是溃烂。只有揭开,清理,上药,才能愈合。”
他顿了顿:“不过,我观客官面相,似乎不只是记忆的问题。客官的魂魄……好像不太稳?”
楚子寅心中一震:“道长看出来了?”
“略知一二。”道士压低声音,“客官是不是经历过……魂魄分离又重聚的事?”
楚子寅点头。
“那就难怪了。”道士叹气,“魂魄就像瓷器,碎了再粘起来,总会留下裂痕。这些裂痕平时看不出来,但遇到特定的情况——比如月圆之夜,比如阴气重的地方——就可能再次开裂。”
“有办法修补吗?”
“有,但很难。”道士说,“需要三样东西:至阳之地的泉水,至阴之时的月光,还有……至爱之人的心头血。”
楚子寅脸色一变:“心头血?”
“不是真的挖心取血。”道士解释,“是至爱之人自愿献出的一滴精血,滴在裂痕处,以情补魂。但前提是,献血之人必须心甘情愿,而且……可能要付出一些代价。”
“什么代价?”
“寿命。”道士看着黛玉,“献出一滴心头精血,等于献出一年的阳寿。而且不是普通的一年,是生命中最精华的一年——可能是最健康的一年,可能是最快乐的一年,总之,是不可替代的一年。”
黛玉毫不犹豫:“我愿意。”
“黛玉!”楚子寅拉住她。
“我愿意。”黛玉重复,看着道士,“请道长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
道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有一丝怜悯。
“姑娘可想好了?这不是儿戏。”
“想好了。”
“那好。”道士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一支朱砂笔,写下几行字,“这是方法。但切记,必须在明年中秋月圆之夜,在紫金山观星台进行。早了晚了都不行,地点错了也不行。”
黛玉接过黄纸,仔细看了一遍,收好。
“多谢道长。”
道士摆手:“不必谢我。这是你们的缘分,也是你们的劫数。能不能成,看造化。”
他收拾摊子,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楚子寅一眼:“客官,送你一句话。”
“请讲。”
“蒙以养正,圣功也。”道士说,“这是蒙卦的彖辞。意思是:启蒙是为了培养正道,这是圣人的功业。你的魂魄需要‘蒙养’,需要重新启蒙,重新建立与这个世界的连接。而这位姑娘,就是你的‘蒙师’。”
说完,他飘然而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楚子寅站在原地,咀嚼着那句话。
蒙以养正。
蒙卦,坎下艮上,山水蒙。象征启蒙,也象征混沌。
他的魂魄确实处于一种混沌状态——伯邑考的记忆,苏妲己的残留,殷郊的影响,还有他自己作为“变数”的本质,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的粥。
需要有人来“蒙养”,来梳理,来引导。
而那个人,是黛玉。
“子渊?”黛玉拉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楚子寅回过神,点头。
两人往回走。
庙会依然热闹,但楚子寅的心已经不在那些喧嚣上了。
他在想道士的话。
在想那滴心头血。
在想黛玉会为他付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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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回程路上
雪停了,天色暗下来。
街道两旁的灯笼陆续点亮,橘黄的光晕染开,给寒冷的冬夜添了几分暖意。
走到半路,楚子寅突然停下。
“怎么了?”黛玉问。
楚子寅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前方巷口,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斗篷,背对着他们,仰头看天。
是殷郊。
或者说,是殷郊的残影。
楚子寅能感觉到,那不是真实的魂魄,只是一缕执念,一抹记忆,像留在空气中的余温。
“你在这里做什么?”楚子寅上前。
殷郊缓缓转身。他的脸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墙壁。眼睛依然是暗金色,但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只剩下疲惫。
“我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殷郊看向黛玉,“等一个……我三千年来都想不通的问题的答案。”
黛玉看着他:“什么问题?”
“为什么?”殷郊轻声问,“为什么父王会为了苏妲己亡国?为什么苏妲己会为了父王背叛女娲?为什么爱……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叹息。
“我恨了苏妲己三千年,恨她迷惑父王,恨她祸国殃民。但那天在孽海,看到她消散前的眼神,我突然明白了——她不是妖妃,她只是一个爱到疯狂的女子。就像我母后,为了父王可以付出一切。”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问你们——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让聪明人变愚蠢,让软弱人变坚强,让善良人变残忍,也让残忍人……变得可怜?”
这个问题,太重了。
重得连风雪都为之停滞。
黛玉沉默良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殷郊愣住。
“我真的不知道。”黛玉重复,“爱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当我爱上子渊时,我愿意为他死,也愿意为他活。愿意为他承受一切痛苦,也愿意为他放弃一切快乐。这没有道理,也不需要道理。”
她握住楚子寅的手:“就像花开不需要理由,就像鸟鸣不需要意义。爱就是爱,存在就是存在。”
殷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释然。
“我明白了。”他说,“原来这就是答案——没有答案。”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我要走了。”他说,“这次是真的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见我该见的人。”
“你要去哪?”楚子寅问。
“去找父王,找母后,找苏妲己。”殷郊的声音越来越淡,“三千年的恩怨,该了结了。”
最后,他看着两人:“谢谢你们。祝你们……幸福。”
话音落,身影散。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楚子寅和黛玉站在那里,久久无言。
“他解脱了。”最终,楚子寅说。
“嗯。”黛玉点头,“我们也该回家了。”
“回家。”
两人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依偎在一起,像一个人。
路还很长。
但他们知道,无论多长,他们都会一起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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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小院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黛玉点亮油灯,楚子寅生火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白菜,红烧豆腐,萝卜排骨汤。两人对坐而食,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完饭,黛玉洗碗,楚子寅收拾桌子。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自然。
就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还会这样生活很多年。
收拾妥当,两人坐在炭盆前烤火。
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出来,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痕。
“子渊。”黛玉突然开口。
“嗯?”
“我想写那本书了。”
“现在?”
“现在。”黛玉点头,“我怕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
楚子寅看着她,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
“好。”他说,“我们写。”
黛玉取来纸笔——是上好的宣纸,是楚子寅特意买的,一直舍不得用。墨是徽墨,砚是端砚,笔是湖笔。都是些简单的东西,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奢侈。
“从哪开始写?”黛玉研墨。
“从最开始。”楚子寅铺开纸,“从天地初开,乾灵和坤灵诞生开始。”
他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留下第一行字:
“太初有灵,一分为二。一曰乾,一曰坤。乾者至阳,坤者至阴。阴阳相吸,辗转轮回,十世不休。”
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黛玉在旁边看着,轻声念诵。
炭火温暖,墨香弥漫。
这一夜,他们写下了第一章。
写下了乾灵和坤灵的相遇,写下了第一世的相爱与分离,写下了天地初开时的懵懂与纯粹。
写到深夜,黛玉困了,靠在楚子寅肩上睡着了。
楚子寅放下笔,轻轻抱起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回到桌边,继续写。
写第二世,第三世,第四世……
写到伯邑考和苏己,写到项羽和虞姬,写到李煜和小周后……
写到他们这一世,金陵初遇,易宫诀别,孽海重逢,蓬莱抉择,屯卦新生……
写到今夜,这个平凡而珍贵的小年夜。
写到他对她的爱,她对他的情。
写到他们尚未写完的,不知还有多长的未来。
天快亮时,他写完了最后一章。
不,不是最后一章。
只是这一卷的结尾。
他提笔,在末尾写下:
“此卷终,但故事未完。因爱未完,故梦未醒。几回魂梦与君同,犹恐相逢是梦中。”
然后他落款:
楚子寅、林黛玉 共笔
于金陵小院 承平三年腊月廿四 黎明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他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黛玉。
她睡得安稳,嘴角带着笑意,好像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楚子寅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早安,我的妻。”他轻声说。
然后他也躺下,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
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
桌上的书稿墨迹未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平凡的小院,这个寒冷的冬日,这个尚未结束的故事。
都是他们用三千年换来的。
珍贵得,让人想哭。
也让人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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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