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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断指
——一个劳动者的身体编年
文/县北砚
三十年来，每当巷口传来电锯启动的嘶吼，父亲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就会在我耳廓里再断一次。那声音像一把永不生锈的闹钟，替时间反复校准疼痛。
九五年盛夏，村庄被稻穗腌得金黄。我八岁，散学归来，远远听见锯片在空气里撕布。祖父蹲在门外劈篾，篾条裂开的声音，像提前给谁报丧。
我跨过门槛，锯末迎面扑来——松脂味的雪。父亲弓着腰，把一块杉木板缓缓推向盘锯。他习惯戴着一副平光镜，镜片上早已布满木屑划出的细痕，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揉搓的毛玻璃。镜框挡得住飞屑，却挡不住命运——那台老盘锯依旧把尖锐的嘶吼直塞进他的骨头缝里。锯末落在他发白的黑上衣上，像一场褐色的雪，落在他浓郁的眉毛间，落在他早生的白发里。每一次俯身，他都顺势用拳背敲一下后腰，仿佛要把脊椎里那枚看不见的钉子敲回去。
“赖哩，把这碗猪腰子汤端去给你爸。”祖母在灶膛口喊。
汤面浮着暗红的枸杞，像尚未凝固的血。我端着碗，热气在风里打了个旋，像被谁掐住脖子。
下一秒，尖叫声从锯片底下窜出。
父亲左手攥着右手，站在血泊中央。两截断指弹落到天井，像两枚被扳机崩飞的铜币。几只鸡伸长脖子，扑棱翅膀，用喙争抢那两截仍带体温的骨头——它们啄走了父亲的一部分姓名，像把“林木匠”三个字从户口本上叼走，从此世上多了一个匿名的人。
我手里的碗先一步摔碎，猪腰子汤泼成一张失败的地图。祖父的篾刀哐当落地，刀刃先着地，像先替谁磕了个头。祖母扑通跪下，哭声像锯片倒转，把下午锯成碎屑。
血珠尚未触底，气味已抢先拐弯——松脂的清香被血浆的铜腥瞬间挤走，两列火车在鼻腔里迎面相撞。时间在此卡锯，像磁带被按下暂停，所有声音消失，只剩锯片空转，发出“嗒——嗒——”的盲音。
大伯的摩托车轰隆隆闯进巷子，像一枚迟来的救火车。祖母把两片参片塞进父亲嘴里，“赖哩，含住，吊住命。”
父亲却用残掌推她：“阿嫲，别哭，十根手指都还在，只是两根短了一截。”
摩托车尾灯在土坡拐弯处一闪，像两粒被夜色吐出的血痂。我望着那一点红，忽然明白：有些光，是为了把黑暗正式交给你才离开的。
暮色一秒变铁锈色。整个村庄像被谁拔掉保险丝，所有黄光同时熄灭。只剩锯台底下那滩血，在暗里悄悄凝固，像一块被私藏的烙铁，准备把“疼”字烙进我们每个人的掌心。
卫生院走廊飘着来苏水味，像一条冰凉的舌头舔过鼻孔。医生伸来两根长长的选项：
A.保指，一年卧床，费用三千；
B.截指，十天出院，费用八百。
父亲把选项A推回给医生：“给我B。我少干一天活，家里就少一天口粮。”
手术灯啪地亮起，像一枚倒置的月亮，把父亲的影子钉在墙上——那影子只有八根手指，剩下两根被月亮私藏。
母亲把十天的药片倒进沟渠，药片像失败的骰子，一粒粒沉底。父亲用左手按住右手，隔着纱布给日子结账：“十天工钱，三百块，够一个娃交一学期学费。”
秤砣在此错位：他把自己截成两段，一段叫“成本”，一段叫“利润”。
刚出院，父亲又推开一块新杉木。锯末再次起飞，像褐色的雪。我递给他一片创可贴，他摇头：“创可贴要钱，血已止了。”
他弓着腰，用剩下的三指按住木板，像按住生活的咽喉。锯片继续旋转，像要把整个夏天锯成学费。
伯父来劝：“木屑吃人，改行吧。”
父亲把锯末扫成一堆，点火烧掉。火焰像替他注销了前半生的户籍。第二天，他扛着灰刀去工地报到——从此“林木匠”变成“林师傅”，名字被时代削去一笔，像削掉那两根手指一样利落。
泥水匠的日子是水泥味的。石灰粉钻进断口，与骨头里的神经签约：白天替它痒，夜里替它疼。父亲从不戴手套，他说：“要让伤口记住，是谁在养它。”
五十岁后，他给自己算过命：左手断掌，右手断指，命里缺一“掌”一“指”——正好，把命运攥不紧的部分提前锯掉，余生反而好握。
如今父亲已年过六十，仍在工地。日头把他的白发漂成锯末色。我回家，看见他蹲在台阶上，用残掌给孙子削一只木陀螺。陀螺转起，像当年那枚盘锯，只是再也锯不断任何东西。
我蹲下来，发现陀螺底部刻着两道浅槽——那是父亲用断指抵住刀口留下的“指纹”。两道槽，像两条干涸的河床，把一九九五年的血悄悄引回今日。
三十年来，每当巷口传来电锯启动的嘶吼，父亲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就会在我耳廓里再断一次。而我终于明白，被锯断的从来不是骨头，而是时间本身——它再也接不回去了。
父亲用剩下的三指捏住灰刀，继续把日子一抹一抹地糊上墙；那两根缺席的骨头，却在看不见的维度里替我加班，替我疼，替我把“活着”两个字牢牢钉在今天的新闻纸上。
泪光中，我仿佛又看到父亲那两截血淋淋的断指和在盘锯旁忙活的身影。
是父亲引着我们在生活的冬天里顽强前行。
作者简介：
县北砚，本名：林茂成，男，中共党员，嘉应长乐人。现任基层政策研究员，业余写散文。相信公文与血泪同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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