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的白头
(小小说)杨永春
张君第一次见秀兰时,是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他背着半旧的书包,她攥着刚摘的槐花,风一吹,花瓣落在她的羊角辫上,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从小学到高中,他们的影子总黏在一起。后来张军考上了大学,而秀兰以二十分之差榜了。
送张军走那天,秀兰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塞给他,眼圈红着说:“我等你。”
张军抱紧秀兰,给秀兰留下一个甜美的吻。
大学毕业后张军进了事业单位,第一时间回村求婚,红绸子裹着的喜糖,甜了整个村子。
大胖儿子出生时,张军的爹娘笑得合不拢嘴,抢着抱孩子、洗尿布。女儿落地那年,秀兰在张军的帮忙下进了一家外贸公司,短短几年时间,从普通职员做到部门主管。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秀兰出差越来越频繁,或许是她总嫌公婆做的饭“没味道”,嫌他们没文化带不好孩子,嫌他们抱孩子“手不干净”。
那天,秀兰拿回一沓钱,说雇了个有文化的保姆,让公婆回乡下。张军的娘颤巍巍地攥着儿子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流着泪只说了句:“秀兰说的对,别亏着孩子。”
人的心,海底针,谁也琢磨不透。时间一长,矛盾像藤蔓疯长。秀兰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上的香水味换了又换。直到张军撞见她和别的男人牵手……
他摔碎了结婚时买的玻璃杯,脸色黑紫,声音哑着说:“你……净身出户!”
离婚后,保姆走了,张军只好把爹娘接回来。他白天上班,晚上给孩子洗校服、辅导作业,既当爹又当娘。爹娘年纪大了,许多事都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有一次,夜里孩子发烧,他一个人抱着往医院跑。
有次加班到凌晨,他趴在办公桌上晕了过去,醒来时病房里只有老态龙钟的父亲红着眼圈守护着他。
他躺在病床上,摩挲着手机里孩子的照片,拨通了秀兰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带着不耐烦:“我结婚了,生了双胞胎,没空管你的孩子。”
挂了电话,张军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得满地都是。他想起当年秀兰在槐树下的笑脸,想起孩子们第一次叫“爸爸”时的模样,眼泪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短短几年,张军的头发白了大半。从一个中年男人变成了小老头。
那天接孩子放学,儿子仰着头问:“爸爸,你怎么有这么多白头发呀?”
他蹲下来,把孩子搂进怀里,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风掠过街角,带着深秋的凉意,马路对面商铺里传来的歌曲《出轨》,仿佛是专门放给他听的,悲伤的音调,让人心碎的歌词,顿时让他潸然泪下……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除了父母和孩子,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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