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桌上的...
作者/李晓梅
菜刚摆上桌,清炒小白菜的油香还缠着蒜末的味道,老爸就从二楼下来了。他手里攥着手机,人没坐下,话先到了:“重庆合川有个女娃厉害太!”我们一齐抬起头,瞧见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捡着了什么宝。“她家门口,人山人海!闹了三天三夜嘞!”他坐下来,筷子在空中点了点,“就为两头猪。啧啧,两头猪,硬是带起了一座城。”
我“噗嗤”笑出来。弟弟扒了口饭,含糊道:“爸,你这又是刷了哪个‘震惊部’的视频?”妹妹却已放下汤勺,亮着嗓子:“是不是‘重庆呆呆’?我昨儿也刷到了!”
这下好了,话匣子算是彻底炸开。饭桌上的清静,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啪”一声,换成了七嘴八舌的热闹。
“就是她就是她!”妹妹抢着说,“快过年了嘛,她家要宰年猪。那猪养得肥,怕爹妈年纪大,摁不住。她就在直播间里喊……”妹妹学着那口气,脆生生的,“‘有时间的粉丝,来帮忙摁猪!请大家吃猪刨汤,最好人来多点,像结婚那么多人,让我在村里人面前也长长脸……’”
“哈哈哈!”弟弟笑得差点呛着,“这姑娘,虎哇!”
“可人家不是说着玩呀。”我接上话,眼前仿佛已看见了那画面,“天南地北的人,就真当个事儿,呼啦啦全往合川跑。三天,来了怕有七八万!把个小院子、小村庄,挤得是水泄不通。听说‘呆呆’本人都吓呆了,直说‘我就是随口喊喊呀’!”
一直笑眯眯听我们闹的老妈,这时盛了碗汤,轻轻放在老爸面前,开口了:“人家那是实心眼的姑娘,心疼爹妈。来的人,我看也是实心眼。”
一直没插上话的儿子,忽然冒出一句:“要是咱们商洛也有个‘呆呆’就好了。”他眼睛看着窗外的山,“咱商洛文旅,肯定更给力,山珍野味管够,把客人招待得妥妥的。”
弟弟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扭头去逗老妈:“妈,要是咱家也遇上这事儿,您舍得把那两头大肥猪都贡献了不?假如咱猪圈里有俩油光水滑的。”
老妈白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却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他碗里:“吃你的饭吧!……那有啥舍不得的?”她声音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猪嘛,养了就是图个团圆热闹。人都来了,高高兴兴的,吃完了就吃完了。两头猪能值当个啥?比起人心,那都是轻的。”
老妈这话,说得清淡,却让饭桌上静了一霎。是啊,吃完了就吃完了。我忽然想起视频里,“呆呆”的爹妈,两位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农家老人,在望不到头的人群面前,那神情先是无措的、慌的,后来便只是憨厚地笑,忙前忙后地张罗,眼里没有半点心疼东西的计较。那是一种土地赋予的、最本色的慷慨:你来了,是看得起咱,咱有的,就能拿出来。
妹妹捧着碗,感叹:“呆呆是‘火种’,可合川文旅也是接得住,这才是真本事!你看人家文旅局反应多快,公安、志愿者,说上就上。硬是把一场差点要乱的‘狂欢’,给理顺了,办成了好事,火了一座城。”
这倒是真的。那几日的合川,成了一个奇妙的“场”。各地牌照的汽车塞满了乡道,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互相微笑点头。据说,有人开了七八个小时的车,就为过来搭把手,喝口汤;有人摆开了小摊,免费分发热茶、糕点;本地的婆婆媳妇们,蒸了好几笼包子馒头,见人就递。宰猪的“正事”早成了由头,真正的“主菜”,是那人挨人、人帮人的热气。久违了,这种毫无功利、只因一桩简单喜事而聚拢的“人气”。它让人想起早先的年景,腊月里,村里谁家杀年猪,便是半个村子的节日。孩子围着跑,大人帮着接血、烫毛、分肉,主家必用最肥美的槽头肉、新鲜血旺,配上酸菜、粉条,煮上满满一大锅,招呼所有帮忙的和看热闹的。肉香混着喧笑,能从晌午飘到星子出来。那温暖,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煨一个冬天的。
如今的日子,什么都是速成的,连年味也能“预制”了。可那三天合川乡下蒸腾起的,却是最原始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柴火焦香的热闹。它不精致,甚至有些杂乱,却生气勃勃,像一块刚犁开的、冒着地气的田。人们奔赴那里,哪里真是缺那一口猪刨汤呢?汤或许鲜美,但更馋人的,是那汤锅里翻滚的、快要被遗忘的“年”的滋味,是那人挤人时胳膊碰着胳膊的、真实的温度。那是一种对“天然”团聚的渴望,渴望摘掉口罩,不仅是为了呼吸,更是为了能无所顾忌地朝着陌生人,绽开一个大笑脸。
想到这儿,我忽然觉得,这一顿平常的午饭,也因此染上了一点不平常的暖意。我们一家子,不也正围坐着,品着这由千里之外两头猪所引发的、最自然的人情味儿么?弟弟又在讲新的网络段子,妹妹和他斗嘴,儿子拿着手机搜索“商洛年猪习俗”,老爸老妈听着,脸上是平静的满足。
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正缓缓爬过对面的山脊,像一块温润的琥珀,将我们的房子、笑语、以及方才谈论的那场遥远的热闹,都柔和地包裹了进去...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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