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抽屉里的钱与那些未归的债
作者:杨 东
我的宿舍或办公室抽屉里,总习惯藏着一些钱。一来是为了应对不时之需,二来也想着万一有人急需,能顺手帮衬一把。
这小小的抽屉,却牵扯出几段横跨数十年的借钱往事,如今想来,依旧五味杂陈。
一、五十元,三十年未归的同乡情
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一个相貌帅气的同乡年轻人,大学毕业后到记者部实习。主任很欣赏他的模样,时常引导他积极努力,希望他实习结束后能留在报社发展。
这后生总说:“和这里的记者们比,我差得太远了,留下来根本适应不了快节奏,业务能力也跟不上——还是回去,轻松过一生算了。”
没过多久,他找到我,说路费不够,想借五十元,反复承诺回去领到工资就还我。
那会儿我的月工资也才五十多元。我没多想,毫不犹豫地拉开抽屉取出五十元给了他。
谁知这一借,迄今无下文。
十多年后,我多次到他所在的城市采访,偶然见到了他。
他已经发福得厉害,我得仔细端详半天才能认出。
我主动上前打招呼,他却满脸傲慢与冷淡,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哦”字,便算是回应了。
见他这般态度,我心里便暗自思忖,他在业务上恐怕也难有什么建树。
有一次,我们一同参与一场大型会议的驻会采访。开幕式、闭幕式上,他领了会议资料,端起相机随便按了几下快门,就坐在后排的椅子上睡了过去,鼾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会议安排实地考察,大家上了考斯特中巴后,他又呼呼大睡,直到考察结束,众人热热闹闹地回到车上,都没能把他吵醒。
我实在没憋住,对他说:“你这样,有失记者形象啊!”
他当时没说什么。从他的表情里,我能清楚地看出他根本不乐意接受我的提醒。
后来朋友告诉我,他私下里对我很生气,觉得我管得太宽。我便把他当年借我五十元至今未还的事告诉了朋友。
朋友啧啧咂舌,满脸惊异:“不会吧?他身价多少不好说,但在我们单位可是最富有的。他刚到我们单位没多久,就搞起了兼职,开了家洗浴店,赚得盆满钵满,怎么会连五十元都不还你呢?”
怎么会呢?我也不知道。但我说的,全是实话。
我对朋友说“他开洗浴店赚得盆满钵满。虽然五十元不过是九牛一毛。可他忘了,当年那五十元,是我省吃俭用攒下的,是我对他的信任,对同乡情分的看重。我从没催过他还钱,哪怕这些年看着他过得风生水起,也只当他是真的忘了。可他那副傲慢的样子,还有对工作的敷衍,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青涩模样?”
“轻松过一生从来不是逃避责任的借口,更不是占着别人的善意心安理得。我管的不是他的生活,是见不得一份真诚的帮助被轻贱,见不得一个本该有机会成长的人,在安逸里磨掉了所有底线。五十元,照见了他名至实归的平庸和土鳖气。”
二、一百五十元,一场缺席的酒局
还有一年,我到某地采访,偶遇了著名诗人某某。当地的文友要请诗人相聚吃饭,诗人拉着我一起去。
我问他们都请哪些人,听完名单后便婉言谢拒绝了。
朋友觉得很遗憾,独自赴约去了。
回来后,他告诉我,饭桌上大家都在说我摆谱,忘本负义,到了省城就看不起当年一起学写诗的老朋友了。
这话勾起了我实话实说的冲动。
我对朋友解释:“几年前,某某突然跑到我办公室,开口就借一百五十元——那可是我两个月的工资。他说要用来买火车票,还承诺回去就给我如数寄回来。直到现在,他也没还我。我要是在酒桌上一时冲动说出这件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所以,我干脆就不去了。”
这笔一百五十元的借款,最终也像石沉大海一般,没了下文。
那场缺席的酒局,成了我为保全彼此体面、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三、两千元,迟到十年的偿还
第三次借钱的事,也发生在一个实习生身上。
那天我刚从财务室领了几个月的工资,两千多块现金揣在兜里。
他跟着我走出财务室,说他弟弟遇到点事急需用钱。他手头正紧,想向我借点。
我当即点掉零钱,把两千块整钱给了他。
十年后,我遇到了他已经退休的上司,闲聊时偶然提起了这件事。
他的上司转告了他。
没过多久,那位上司就把两千块钱带给了我,算是还清了这笔横跨十年的债。
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后来有朋友告诉我,那个人背后说我格局不大、太过小气,事情都过去了十年,居然还记那么牢。
我听闻后不禁哑然。
四、一万元,裹挟着荒唐理由的拖延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第四次。
一位朋友向我借一万元。我当时想着金额不小,便说:“最好能写个字据。”
他却满不在乎地说:“没必要!朋友之间借钱,打什么条子?你放心,一周后保证如数奉还,不还断子绝孙、天打五雷轰!”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我便把钱借给了他。
这一借,十年后的迄今,没有下文。
起初的两年,我们还时常接触,关系也算密切。大约两年后的一天,我鼓足勇气向他提及还钱的事,他却一脸诧异:“我以为你早就忘了。不就一万元吗,还记这么牢?我曾经借给别人几百万,至今没还,我也没追要过……”
他顿了顿,说起了往事:“早年全民下海风潮兴起,股市刚成雏形,银行办企业,政府部门搞翻牌公司,大家都跟风炒股……很多钱都打了水漂,血本无归。
那时候我也贷款一千多万。
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务多了不怕压。
赶巧全国的呆坏账堆积如山,法不责众——后来大领导出面一笔勾销,我也鱼龙混杂地侥幸逃过一劫。不然我早就因为还不起贷款坐十几年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得意:“这就是我欠钱不还的底气!怎么样?”
看着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得意,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
如今,抽屉里的钱依旧会不时补充,可那些借出去的钱,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姗姗来迟,有的则伴随着令人啼笑皆非的 “理由” 不了了之。
借钱时的信任与善意,还钱时的推诿与淡漠,交织成了生活里的一段段小插曲。
或许,这些未归的债,不仅是金钱上的往来,更照见了人心的冷暖与世事的变迁。
那些藏在抽屉里的钱,依旧承载着我对他人的善意,只是这份善意,往后会多一份审慎与考量。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