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池朝兴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落在抽屉深处一张折叠整齐、边缘泛黄的纸片上。小心翼翼地展开，六十载光阴压出的折痕里，油墨的气息似乎仍未散尽。顶端，两颗饱满的麦穗拱卫着鲜红的五角星，“奖状”二字庄重有力。正文的毛笔文字，一笔一划记录着一个十岁孩童在1960年秋天，一个关于三十多元“巨款”、一个钱包、和一篮地瓜的故事。
一、 山道上的“意外”与毫不犹豫的奔跑
1960年，我十岁。那是一个被“勤工俭学”口号点燃的年纪，也是一个深深刻着“粮食紧缺”印记的年份。秋深了，学校号召我们上山采松果。山野间，松针的气息混着泥土的干燥味道，孩子们的眼睛仔细搜寻着褐色的松塔，那不仅是任务，或许还能为清苦的家计添一点点实在的补贴。
内急了，在通往村庄的山道上找到了一个简陋的厕所，厕所里却瞥见一个钱包。捡起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我的心猛地揪紧了——里面是一叠钞票，还有几张折好的纸，还有那些盖着红章子的证件，在我小小的认知里，是和“公家”、“要紧事”联系在一起的。
“丢钱包的人一定急疯了！”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过来。那时，三十多元意味着什么？或许是一个壮劳力好几个月的工分价值，或许能买上百斤救命的口粮。我没有丝毫“留下”的念头，那不是我的，而且我知道那分量。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我捏紧钱包，甚至忘了还没完成的“勤工俭学”任务，转身就朝着山下生产大队部的方向，小步快跑起来。山路不平，我却跑得飞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手心因为紧握而汗湿。我只想着：快点，再快点，交给干部，他们能找到失主。
二、 表彰会与沉甸甸的“奖励”
事情很快传开了。几天后的傍晚，生产大队的干部和学校的校长、老师一起来到了我家。他们说要开一个表彰会，就在家门口。学生、街坊都在门口的街道上拥挤着。校长用洪亮的声音讲述着“拾金不昧”和“共产主义风格”，我的名字和“黄陂中心小学”被一次次提起。我站在人群前面，脸上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最让我全家，也让所有围观乡亲们心潮起伏的，是接下来的“奖励”。会议末尾，两位壮实的社员，用一根竹扁担，抬着一个满满的、盖着干净红布的大篮子，步履沉稳地走进了会场中央。红布掀开，里面是堆得尖尖的、红皮黄心的地瓜！在1960年，在经历了长期瓜菜代伙食之后，这一篮子实实在在的粮食，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冲击力。人群里发出低低的、抑制不住的惊叹。篮子被郑重地抬到了我的面前，送到了我父亲颤抖的手里。
那一刻，我分明看到虚弱的母亲背过身去，用围裙角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父亲则挺直了总是被生活重担压得有些弯的腰板，一遍遍说着：“应该的，孩子做得对，孩子应该的。”那一篮子地瓜，后来成了我们全家好些日子的主粮。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地挑拣，大的留着，小的先吃。每当喝到那甜糯的地瓜粥，全家人都觉得格外踏实、温暖。那不是普通的食物，那是我的“拾金不昧”换来的，是公家对一种“对”的行为的最高肯定，是在饥饿年月里，一份带着体温的、无比珍贵的回响。
三、 奖状无言，精神有声
又过了些日子，在学校飘扬的红旗下，党支部书记将一张崭新的奖状颁到了我的手中。就是如今静卧在抽屉里的这一张。奖状上的文字，工整而有力：
“奖 状
学生池朝兴具有共产主义风格，曾拾来银包壹只，里面有三十多元和各种证件，马上交给当地干部转交还失主，这种拾金不昧的精神是我们全体少年儿童学习的榜样。特发给奖状以资鼓励。”
落款是“中共黄波中心小学支部、黄陂中心小学”，时间是“一九六〇年十月十一日”。奖状的四周，印着鲜艳的图案：两侧是并肩而立的工人与农民，挥舞着锤头和麦穗；下方，奔驰的火车、航行的轮船、轰鸣的拖拉机，勾勒出一个国家奋力前行的蓝图；上方，红旗招展。这张奖状，将我那个秋天的奔跑，与一个宏大的时代叙事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如今，六十年倏忽而过。那张奖状纸页已然脆黄，边角也有了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些图案的色彩，在记忆的加持下，依然鲜亮如初。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再只是一张纸。它是一个信物，封存着1960年秋天的山风、一个十岁孩子怦怦的心跳、一篮子地瓜带来的泪水与慰藉，以及那个时代对“公”与“私”、“义”与“利”最朴素也最坚定的裁决。
那个钱包里的三十多元“巨款”和证件，后来知道，是生产大队宝贵的集体资金和重要票据。而我交还的，或许就是一个生产队一段时间的运转依凭。我得到的奖状和地瓜，则让我，一个懵懂孩童，第一次无比真切地触摸到了“品德”的重量——它重于金钱，重于饥肠，能在最困难的岁月里，照亮人心，也能换来最实在的敬重与生存的保障。
奖状无言，精神有声。那个关于奔跑、地瓜与奖状的秋天，早已融入我的血脉，告诉我：有些选择，无须权衡，因为它关乎良知；有些肯定，跨越时空，因为它直指人心。这，或许就是一张小小奖状，能够穿越漫长岁月，依旧保有温度与力量的秘密。
作者简介：
池朝兴，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作家平台主编，广州市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中国诗歌学会、中国微信作家协会、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荔湾区作协、广州市海珠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