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 魂》
(民间故事会)
六十八年的光阴,像村口的西汉水,哗哗地淌远了,可那个夏天傍晚的风,带着水汽的凉,还有奶奶颤巍巍的呼唤,总在我记忆深处翻涌。
那年我6岁,哥哥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暑气蒸得人发昏,日头刚擦过西山尖,估摸是傍晚五点的光景,哥哥约了几个伙伴往河边跑,我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到了河边,哥哥扭头叮嘱我:“你不会游,就在岸上待着,不许下水。”我乖乖点头,蹲在岸边看他们脱了鞋,嬉笑着扑进河里。
西汉水早因连日的雨水涨得滚滚滔滔,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河岸。没过多久,伙伴们陆续上了岸,唯独哥哥还在河心玩水。突然,一个猛浪卷过来,哥哥竟被水流裹着,往下游直冲而去。
我吓得魂飞魄散,从岸上跳起来,扯着嗓子喊:“救命!救命啊!我哥被水冲走了!”喊声刺破了夏日的宁静,惊得河边的芦苇沙沙作响。正巧邻居大伯打河边路过,他听见我的呼救,二话不说,连鞋都没顾上脱,“扑通”一声跳进了滚滚浊流里。
我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奶奶!奶奶!哥哥被水冲走了!”奶奶听见喊声,慌忙从屋里跑出来。她是缠过脚又放开的小脚,走路本就不稳,此刻急得满头大汗,踉跄着往前冲,嘴里不停哭喊着哥哥的名字。我紧紧拽着奶奶的衣角,跟着她跌跌撞撞往河边赶,泪水早就糊满了脸。
赶到河边时,看见邻居大伯正拽着哥哥的胳膊,拼尽全力往岸边游。几个乡亲也纷纷伸手帮忙,好不容易才把哥哥拖上了岸。哥哥面色惨白,嘴唇乌青,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没了骨头。
大伯顾不上喘口气,先跪在地上,把哥哥横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让他头朝下,掌心对着后背一下下用力拍打。“咚咚”的拍打声,伴着哥哥喉咙里的呜咽,揪得人心里发紧。拍了许久,哥哥吐出些水,却还是双目紧闭,怎么喊都不醒。大伯又伸手拍他的脸,轻轻打着他的脸颊,哥哥依旧毫无反应。
大伯咬咬牙,一把将哥哥倒提起来,掌心卯足了劲,对着他的后背狠狠拍打。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砸在人心上。我们一群人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奶奶更是哭得瘫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哥哥猛地吐出一大口水,紧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奶奶见状,连忙爬过去,一把抱住我哥哥,哭得浑身发抖:“吓死奶奶了,吓死奶奶了……”我也搂着奶奶的脖子,哭得抽抽搭搭。哥哥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能出声,奶奶这才放下心来,背着他,一步一挪地回了家。
回到家,奶奶念叨着:“吓着了,肯定是吓坏了,魂儿都丢了。”在我们乡下,孩子受了大惊吓,就得叫魂,这是老辈传下来的习俗。
奶奶转身回了家,又挨家挨户去敲门,央求着邻居们给根彩线。要的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还得是七户不同的人家。乡亲们都热心,不多时,七种颜色的线就凑齐了。奶奶又取来一个新鲜的鸡蛋,用灶膛里的黑炭,在蛋壳上细细画了个小男孩的模样,眉眼弯弯的,像极了哥哥。
她把七彩线一圈圈缠在鸡蛋上,线缠得紧实,那小小的鸡蛋,竟也透着几分喜气。接着,奶奶把缠好线的鸡蛋埋进灶膛的热灰里。火苗在灰堆里忽明忽暗,舔舐着蛋壳,不多时蛋壳就被熏得发黑,鸡蛋早该熟透了。可奇怪的是,缠在蛋壳外的七彩线,竟丝毫没有烧焦的痕迹,依旧鲜亮地裹着蛋身——这事儿直到现在,我也没法用科学道理解释,或许是老一辈人说的玄学吧!
我们一群孩子围在灶边,大气都不敢出。忽然,“砰”的一声脆响,鸡蛋炸开了。那声响不算大,奶奶松了口气:“还好,魂儿丢得不算重。”
她小心翼翼地把炸开的鸡蛋捡出来,放进一碗清水里浸了浸,她轻轻取下那圈七彩线,线依旧完整无损,奶奶将线搓成一根细绳,仔细系在了哥哥的胳膊上。再慢慢将蛋壳剥在碗里。
奶奶说,这蛋里藏着门道呢:要是蛋黄分明、蛋白白净,就说明孩子受的惊吓轻,魂儿归位得快;要是蛋里一半清一半浑,就是吓着的劲儿还没散;最严重的,是蛋心透着红,那便是魂儿丢得深,得再叫一回才行。
那天剥开的鸡蛋,黄是黄白是白,分得清清楚楚。奶奶抱着哥哥,放在炕沿上,先拿着温热的鸡蛋,从哥哥的头顶开始,往前胸滚一下,高声喊:“宝儿,魂回来——”我们在一旁齐声应和:“回来了——”再往后背滚一下,又喊:“宝儿,魂回来——”大家跟着应:“回来了——”这样前胸后背来回滚了三次,屋里的喊声一声声撞着土墙,又飘出门外。
滚完之后,奶奶掐下一小块蛋瓤,先往哥哥的额头轻轻一抽,喊:“宝儿,魂回来——”我们跟着应:“回来了——”又往胸部一抽,再喊,再应;往脚上一点,第三遍喊,第三遍应。每次掐下的蛋瓤都点在哥哥身上对应的地方,剩下的蛋瓤,奶奶都塞进了哥哥嘴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哥哥小口小口嚼着鸡蛋,鼻子里满是鸡蛋的香气,馋得涎水都快流出来了。心里偷偷琢磨着,要是我也能丢一回魂就好了,那样就能吃上这么香的鸡蛋了。
之后,奶奶把蛋壳连同刚才点过哥哥身体的碎蛋屑,都收进碗里,添了些水,端在手里绕着哥哥的身子转了一圈,嘴里还念念有词魂归身了。
最后,她端着碗,拉着我往村口的十字路口走。到了路口,她把碗里的东西一股脑倒掉,又将碗倒扣在地上,轻声说魂儿已经叫回来了。”晚风一吹,带着蛋屑的气息,飘向远方。
后来,哥哥长大了,健健康康的,再没出过什么岔子。那条河,后来修了堤坝,再也不见当年滚滚的模样。邻居大伯,也早已作古。只有那个叫魂的傍晚,奶奶的呼唤,灶膛里的脆响,还有那枚滚过哥哥全身的鸡蛋,以及我当时那点馋嘴的小心思,像一枚烙印,深深烙印在我记忆的最深处。
作者简介
蔚 华;现为中华诗词协会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院士。作品获得第十一届<古韵新吟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二等奖。专家评审优秀奖。荣获2024年第二届<屈原杯>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甘肃诗词协会会员。天水市作家协会会员,秦州区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过24万字的<生命之音>及<跪乳集>,<桑榆余韵>,<亲情如歌>等长篇小说,散文诗词在甘肃诗词,陇上曲苑,秦州文艺,孔学纵横,天水日报、晚报,老年大学报,南街乡音,卡伦湖等网络平台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