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心归何处
作者:心如大海
(一)
二十世纪的中国,历经翻天覆地的变革,以崭新之姿屹立世界东方。数千年文明浸润的华夏大地,恰似沉睡巨龙骤然苏醒,昂首腾空,直上云霄。
回望华夏历史长河,从未有过这般风驰电掣的发展,在时代轨迹上刻下浓墨重彩的印记。封建礼教的桎梏被打破,传统观念悄然更迭,伦理道德与人际羁绊重新梳理,整个社会都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蜕变。一切都鲜活热烈,满是蓬勃朝气,带着初生的天真与稚拙,在岁月里书写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可喜与可贺。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东方红》的旋律悠悠回荡,激昂的革命口号响彻云霄。人们的心灵澄澈如素纸,在时代的浪潮里,灵魂寻得别样的升华。
在这个前所未有的时代,坐落于首都南大门的古城涿县(今涿州市),也褪去旧貌,焕发出青春的蓬勃活力。
“日边冲要无双地,天下繁难第一州”,帝王御批的笔墨,让涿县人心中满是刻入骨髓的荣耀与自豪,也引得诸多中央直属单位在此落地扎根。北京农业大学教学实验场便应运而生,其前身是1957年10月始建的国营涿县农场,1964年交由农垦部管理,成为北农大的半耕半读基地。农场占地23605亩,常住人口1400人,下设16个集生产示范、教学实践、科研探索于一体的分场。这里的职工,除了农大的科研人员与教工,多是复员军人,我们的主人公援越,便出生在这片充满烟火与希望的土地上。
援越,一个烙着时代印记的名字,裹挟着那个年代独有的政治热情,与援朝、抗美、学军、爱红这些名字一道,成为岁月的符号。从1949年建国伊始,到1950年抗美援朝的号角吹响,1958年“大跃进”的热潮,1960年“瓜菜代”的艰难,1963年的滔滔水患,1965年抗美援越的征程,再到1966年社会运动的风起……他在这跌宕起伏的岁月里,降生、成长。
童年的记忆,总带着一层模糊的滤镜,朦胧又褪色,却藏着最真切的时光。
托儿所藏在一排平房最东侧的两间屋,分里外两间。外屋摆着支着大笼屉的锅灶,角落里堆着孩子们各自带来的小碗、饭盒,沾着淡淡的烟火与饭香。开饭时,左娘和母亲王阿姨忙前忙后,孩子们便围坐在大圆桌旁的小凳上,手里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眼睛却不住地瞟向旁人的碗,好奇着别人家的滋味。
偶尔会有调皮的孩子,突然把勺子伸到邻座碗里舀上一勺,囫囵塞进嘴里。被舀了饭的孩子不甘吃亏,也伸手去舀,对方却慌忙端着碗绕着圆桌跑,脚下一绊摔在地上,碗扣在泥地里,嘴里却还含着抢来的饭,舍不得吐,勺子滚在一旁,扯着嗓子哭起来。左娘急忙上前抱起他,“大油”挂着鼻涕嚎啕,“二油”捂着嘴偷乐,一时间童声嚷嚷,乱作一团。唯有小援越和小伙伴万里,躲在角落,自顾自玩着“大夫打针”的游戏,隔绝了这一方喧闹。
清晨的雾霭浓重,漫过农场的场院,一个身挎红穗大刀的小小身影,正爬在盖着席子、沾着露水的花生垛上。
“小援越,干啥呢?”看场的丁爷爷弯着腰,笑着问道。
“学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稚嫩的童声,清脆又坚定,在晨雾里漾开。
两排钻天杨遮天蔽日,沿着一条望不到头的大路向远方延伸。路上走来一个衣着整齐的小孩儿,步子慢悠悠的,透着股执拗。
“哟,这不是小援越吗?这是要往哪去啊?”路人笑着喊他。
“肚子疼,去北京看病。”孩子答得一本正经。
“你爸妈知道不?”路人看着他一脸茫然地把手指塞进嘴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快跟我回去,不然你爸妈该急疯了。”说着便一把抱起他,往回走去,怀里的小身子还倔强地扭来扭去,不肯罢休。
不知从何时起,农场来了许多解放军,昔日熟悉的面孔,大高个的梁福海、小个子的王士元,都渐渐消失在视线里。也就在这时,家里添了个小妹妹,援越的生活,自此掀开了不安定的一页。
(二)
搬家后的第一年,援越跟着父母来到了偏远的涞源良种场,小妹则被送到蔚县的姥姥家寄养。
良种场不过是个不大的院子,几排平房错落着,像涿县农场时一样,老乡建国哥家住在隔壁,小娜娜家在另一侧,邻里间的烟火气,冲淡了些许陌生。场门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穿林而过,乱石滩间淌着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映着高耸入云的白石山,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凄厉的长啸,母亲说,那是狼嚎。
“小援越,出去玩不?”月娥阿姨一手拉着建国哥,一手牵着小娜娜,嗓门亮亮地招呼着。
“走!”字刚出口,援越的身影已经跑出去老远。
院里杂草丛生,透着几分荒凉,远处一个新土堆,勾住了援越的目光。他几步跑上前,纵身一跃,“嗖”的一声,只觉身子猛地一沉,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直直坠了下去。
月娥阿姨一回头,身后早已没了援越的影子。
“援越……援越!快来人啊,援越不见了!”急促的呼喊声,揪紧了所有人的心。
听到喊声,父亲和叔叔们慌忙跑来,这才发现新土堆旁,竟藏着一口足有一房深的枯井。有人找来手电筒往下照,昏黄的光里,只见孩子坐在井底的烂砖堆上,小脸煞白,早已哭不出声。
父亲二话不说,腰上系了数根绳子,顺着井壁往下滑,将援越紧紧抱在怀里往上送。万幸孩子并无大碍,众人忙找来泥土,将这口枯井彻底掩埋,一场虚惊,总算落了地。
“凉——水米——”
南方口音的军代表拉长了调子喊着同伴梁漱明的名字,开饭的吆喝声带着独特的腔调,深深烙进了援越幼小的记忆里,成了涞源时光独有的注脚。
母亲是良种场的会计,整日里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指尖不停。到了晚上,还得去实验室做“920”实验,各色烧杯、试管摆了一桌。援越总好奇地凑上前,摸摸这个,碰碰那个,被母亲发现,便会轻轻拍上一巴掌:“出去,出去!”他一步一回头,眼泪啪嗒啪嗒掉,母亲却又很快追出来,把他揽进怀里,软着声音哄:“越越乖,越越懂事,是妈妈不好……”
那时山里的天,格外高远,湛蓝的天幕上,飘着棉絮般洁白的云。云是会“跑”的,忽而从头顶掠过,遮住太阳,天地便暗了几分;忽而又飘走,太阳探出头,重新洒下光亮。它们似是累了,便盘在半山腰歇脚,或是躲进山林里,不见踪影。
童真,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好。
在小援越眼里,这涞源的山山水水,便是传说中的仙境。他常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发呆,幻想着天上的神仙驾着祥云而来,带他去清澈的溪边戏水,让他长出一双神奇的翅膀,飞向任何想去的地方。可他又忍不住好奇,雷雨交加时,土火箭射向天空,那些神仙,又会躲到哪里去呢?
夜晚,狼嚎声再次从山林里传来,援越慌忙钻进母亲温暖的被窝,一动不敢动。听着夜风拍打着门窗,发出呼呼的声响,恐惧便攥住了幼小的心灵。他对着这神秘的大自然,满是敬畏,也满是不解。
一年后,因父母工作繁忙,无暇照料,小援越也被送到了蔚县姥姥家——那个名叫莲花池的小山村。
(三)
莲花池,是藏在两山之间的小山村,九曲回肠的壶流河穿村而过,河滩上是泛着白霜的盐碱地,河面上架着一座老木桥,不知在岁月里伫立了多少年。村东一里地,有一方美丽的海子,十亩方圆的水面,绕着十五棵苍劲的老柳树,树影映在水里,也藏着一段古老的传说。
很久之前,这里本没有海子,只有几户淳朴的村民相依而居。其中一户人家,娶了个懒媳妇,好吃懒做,从不下地干活。村里人都到河边挑水,她却在家中发现了一处小喷泉,拨开塞子,水缸便会慢慢蓄满,再把塞子堵上即可。可一日,婆婆见她不在家,便拔开塞子放水,转头却忘了堵上,泉水汩汩涌出,越流越大。村民们来不及收拾家当,纷纷往西面的大西梁跑,才躲过一劫,而整个村子,都被大水淹没,成了如今的海子。
海子形成后,竟出了个吃人的海马怪,每年都要村民献上童男童女,无恶不作,百姓苦不堪言。一日,一位斩妖除魔的南蛮子路过,将镇妖宝剑交给村民,嘱咐道,待他与海马怪搏斗时,见水中伸手,便将宝剑递上。说罢,便纵身跳进海子,与海马怪缠斗起来。一时间,水面巨浪翻涌,天昏地暗。忽然,一只硕大无比的巨手从水中伸出,手上满是吓人的疙瘩,村民们吓得四散而逃,竟无人记得递上宝剑。可怜那南蛮子,血柱冲天,殒命海子。海马怪虽吞了南蛮子,却被热血灼烧,跳出海子向西北狂奔,跑了八里地,才一头栽倒,暴死在地。后人便在当地修了马神庙,镇住这妖邪。
听着这慷慨又悲壮的传说,小援越满心感动,攥紧了小拳头,心底的波澜久久不能平息。
和涿县一样,蔚县也是一座底蕴深厚的古城,八大集镇错落分布,东有小五台山巍峨,西有壶流河蜿蜒,更有诸多质朴的民俗,过年贴窗花便是当地最有名的习俗。每至年关,孩子们都攥着剪刀,学着剪窗花,哥哥的手艺总不如妹妹,却也有自己的巧思。他不知从哪寻来一块平板,铺上纸用水浸湿,贴上剪好的窗花,再用煤油灯慢慢熏,待熏得均匀,便把纸晾干,轻轻揭下窗花,纸上便留着好看的窗花印记,这成了兄妹俩最难忘的乐趣。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山野间尽是新生的模样。山坡的兰花开了,幽幽吐香;蒲公英的黄花谢了,撑出一把把小伞,随风飘散;梯田与山沟里的庄稼,抽穗、结果,挂着沉甸甸的希望。地皮色的蚂蚱,展开粉嫩嫩的薄翼,振翅飞向高远的天空。山沟的石缝里,结着硕大的蚂蜂窝,这里的马蜂与平原不同,秋日里,蜂巢里会积满甜美的蜂蜜,引得小伙伴们结伴而来,冒着被蜇的风险去捅马蜂窝,那甜甜的蜂蜜,便是胜利的美餐。花草的清香,孩子们的笑脸,邻里间的和善,在援越心里,刻下了一生最美好的模样。
姥爷,是援越心中最慈祥、最可敬、最伟大的人。
他身材高大健壮,和村里所有的庄稼人一样,常年穿着黑布对襟上衣、宽腰大裆裤,腰间系着粗布腰带,一身质朴。姥爷天不亮便起床,卷好被卷,跪爬在炕上,轻声念叨着什么,而后轻手轻脚下炕,带上门出门去。等一家人坐在炕上准备吃饭时,他早已拾回满满一筐牲口粪,倒进茅坑,洗干净手脸,盘腿上炕。饭菜摆齐,他便将一双筷子搁在碗上,闭起双眼,默默祈祷。援越这才知道,姥爷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心里装着一个旁人不懂的神秘世界。
姥爷的日子,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一辈子忙忙碌碌,却与世无争。他虽是庄稼人,却满腹学识,稍有闲暇,便给小援越讲古:讲苏武牧羊的坚守,讲《满江红》的豪情,讲“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气节;也讲救主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故事,讲《七侠五义》的快意,讲《绿牡丹》的传奇,讲陶渊明的悠然……
援越的心灵,恰似一张空白的素纸,在姥爷的话语里,无拘无束地驰骋。他时而化身顶天立地的英雄,驰骋沙场;时而成为快意恩仇的豪侠,行走江湖;时而又踏入缥缈的天国,与神同游,心驰神往。
七岁那年,援越背起小小的书包,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学校,心里满是对热闹校园的期待。可小小的教室,却像一道屏障,将他与自由的山野隔绝开来。原本和善的青山爹,站在讲台上,竟将不认真听课的青山打出教室;就连平日里笑嘻嘻的“肉老师”,也没了往日的温和,变得严厉起来。偶然听大人说“小孩子上学太早对大脑不好”,援越便寻到了借口,只上了一个学期,便再也不肯踏进校门,重新回到了那片无忧无虑的自由天地。
乍暖还寒的春日,他拿着特制的小榔头,跟在大人们身后,敲碎满地的土坷垃;雨后的山坡,总能捡回满满一篮地皮菜,带着泥土的清香;夏秋之交,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割谷穗、掰玉米、拾高粱、刨山药,指尖沾着五谷的芬芳。闲来无事,便去山野间捉一串蚂蚱,用干草煨熟,蚂蚱的大腿脆生生的,胸脯是细嫩的肉丝,肚子里藏着蛋黄般的籽,吃得满嘴乌黑,却满心欢喜。有时,还跟着吉林舅舅去山上放羊,漫山遍野地跑,时光悠悠,满是快乐。
这份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天天流淌,直到那个傍晚。
援越疯玩了一天,帮吉林舅舅把羊赶回羊圈,一抬头,便看见院里停着一辆自行车。他怯生生地走上前,伸手去摇那能转动的脚蹬,只听“哐当”一声,车子摔在地上,动静惊得满院的鸡扑棱着翅膀,乱飞乱跑。
“越越……”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温柔。
“援越儿,连你爸爸都不认得了?”姥姥的大嗓门,在院里响起。
援越怯怯地回头,眼里满是羞怯与惊惧,父亲走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转身走进了屋。
那一刻,援越知道,属于他的童年,终究一去不复返了。
第二章 学生时代
(一)
新家安在蔚县城,北望便是玉皇阁,那也是父亲供职的蔚县建筑队。西边有座聋哑学校,往南几步,是母亲上班的蔚县招待所三部,拐个弯就是大戏园子,东面则是整整齐齐的一排排平房。眼前的一切,于我而言,满是新鲜,又裹着几分陌生。
蔚县古城的城门巍峨,城墙保存得完好如初,环城的城壕里水波盈盈。站在城墙上,指尖拂过斑驳的砖面,金戈铁马的古战场仿佛就在眼前。清风漫过耳畔,似有战马嘶鸣、将士呐喊隐隐传来……儿时的我竟傻傻想,这大抵就是展昭他们守着的京城吧。
招待所的阿姨们都格外疼我这个新来的小男孩。小孙塞给我一把爪子儿,小白翻出小人书给我看,李淑莲念《一块银元》时,眼角噙着泪;乔瑞山所长总大声夸我聪明,说我瞧着小人书,就能一眼辨出好人坏人。母亲站在一旁,脸颊微红,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自豪。
“糠萝卜,蛆串啦,里里外外全占啦……”
几个孩子围着新来的职工小康,跺着脚喊着顺口溜。
“啊哦——”小康佯装发怒追过来,孩子们便一哄而散,跑出去老远。
上学终究是躲不过的。街道旁的小学校,是四合院的模样,一年级的何老师领着我这个小不点儿走进教室,班长是何建兵。爱说爱动的我,没多久就熟悉了新环境,还和赵平军、罗海平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城里的日子,和乡下是全然不同的天地,浑身的劲儿总有着处可使。
玉皇阁东侧是部队的打靶场,每次射击结束,孩子们便一窝蜂地冲上去,有人抢弹壳,有人蹲在地上挖弹头,我的百宝箱里,曾攒下满满一盒子这些“宝贝”。孩童的好奇藏不住,我竟把挖来的子弹头搁在火里烧,看着铅汁慢慢流出来,凝成一块小小的铅坨子。
靶场往南,是一片水沼地。夏日里,漫天的水青儿(蜻蜓)交错飞舞,几乎一伸手就能抓到。我们拿着竹扫帚拍中一只,用细麻绳拴住它的身子,绳子另一头系在小木棍上,轻轻抡转,不消片刻,它的配偶便会寻来,双双依偎在一起,这时扔掉木棍,一伸手就能捂到新的猎物。
最让我们觉得威风的,莫过于放学后上街维护交通秩序。罗海平带着我和赵平军,攥着小喇叭,一溜烟冲到街上,见着骑自行车带人的,或是赶马车的把式坐在车橼上的,便扯着嗓子大喊:“嗨!下来,下来!”对方大多会乖乖照做。这时候,我们仨个个挺胸抬头,趾高气扬,得意的模样藏都藏不住。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又跑到南关,摘得满衣兜桑椹才凯旋,一双双小黑手,指着彼此染黑的嘴唇,笑得前仰后合。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戴上了红领巾,成了一名红小兵。
只是,这份新鲜的欢喜还没尝够,搬家的消息,便又至了。
(二)
这一切的缘由,皆因远在涿县的农场发生了变故。三年前,北京农大迁至陕北办学,教授与师生们水土不服,又抵不过当地的地方病,经周恩来总理批示,学校迁回了原被三十八军接管的涿县农场。部队撤离后,农大将遣散至二十二个县的农场职工悉数调回。我跟着母亲,回到了出生地——北京农业大学教学实验场,而父亲因正在张家口组建地建三公司,只能留在当地。这一别,竟让父母两地分居了整整十年。
农场的新学校简陋得很,一、三年级合用一间教室,二、四年级挤在另一间。读二年级的我,看着康老师讲完我们班的课,又转身到对面给四年级上课,心里既心疼老师的辛苦,又觉得这场景有些滑稽。康老师是母亲的好友,对我格外偏爱,课堂上需要活跃气氛时,总喊我站到前面唱《红星照我去战斗》。可我每次都紧张得不行,一回竟把一、二段的歌词唱颠倒了,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我满心愧疚,总觉得辜负了康老师的心意。
放学后,高年级的江河总带着同学们玩打仗、藏木根儿的游戏。初来乍到的我,和所有人都不熟,只能默默站在一旁看。忽然灵机一动,我跑回家抓了一把珍藏的弹壳,趁人不注意,悄悄塞到江河手里。江河低头看了看弹壳,又瞧了瞧我这个小个子,开口道:
“你也和我们一起玩吧。”
“哎——”一声应和还未落,我的身影便扎进了游戏的人群里。
“海啦啦啦啦,海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中朝人民团结紧,把美帝国主义连根儿拔呀么连根儿拔……”歌声在农场的空地上飘着,日子仿佛又热闹了起来。
可世间从无一成不变的事,阳光不会总照着一个人,生活里,终究少不了不如意的时刻。
父亲不在身边,母亲一个月只有二十二块钱工资,拉扯着我过日子,格外不易。所幸农场的大食堂还算不错,偶尔能打打牙祭。有一次,母亲买了一份丸子,母子俩坐在桌前,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舍不得动筷。趁母亲出门的间隙,我赶紧吃了几口,又给母亲留了张纸条:“妈妈,剩下的丸子你吃了吧,我已经饱了。”便欢天喜地跑出去玩了。后来母亲总逢人便说,我儿子长大了,懂事了,眼里满是动容。
没了父亲的护佑,瘦小的我成了大孩子欺负的对象。孩童的世界里,竟也藏着人性的丑陋。我性子倔,纵使被打,也从不肯低头。高两个年级的大雄儿在教室里打了我之后,李洪涛也跟着来欺负我。更让人窝火的是,李洪涛的母亲,一个体态臃肿的女人,看着自家孩子打我,非但不阻拦,还叼着烟和旁人聊天,一脸得意地看着她儿子的“胜利”。我气得肺都要炸了,却又无可奈何。
还有一次,学校分桃子,我分到的全是又小又烂的桃疙瘩,看着同学们捧着饱满的桃子兴高采烈的模样,我又气又委屈,一把扔掉手里的桃子,哭着骂了句“老师偏心”。没想到宋爱菊老师迎面就给了我一巴掌,还不解气,揪着我的胳膊把我拎到母亲面前。母亲当着老师的面,又打了我两巴掌,满心的委屈涌上来,我坐在地上边哭边打滚。可宋爱菊还不依不饶,说母亲这是打她的脸。等旁人把老师劝走,母亲一把抱起我,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人家孩子的爹是当官的,咱们惹不起啊……”从那以后,纵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也绝口不让母亲知道。
人心的险恶,竟来得这般猝不及防。看场院的石万田见我们母子孤儿寡母,竟起了歹心,夜里偷偷来敲我家的门。第二天一早,母亲拉着好友康老师,找到石万田狠狠怒斥了一番,这才让他断了歪心思。
(三)
后来,农大来了许多工农兵大学生,还有很多插场的保定知青,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援越生活的是果林场。有经验的老职工来当老师,妈妈和高志新是钢笔腊纸刻教材的。有一天晚上,九点多,妈妈加班刻教材,援越也去看,娘儿俩中了煤气,如果不是高志新吃完饭又来了,也许……
青工们在农场很出名,会画画的王建宏帮助母亲画板报,给大家画头像;葛丽娟会唱“十七年风雪夜”和“老房东查铺”;亚赛他们会摔跤;朱晓燕当老师教英语;李金生穿西装,说以后有了媳妇就叫她天天伺候……
那时的孩子们,有着很多好玩的乐趣。学生们去一分队插秧,水汪汪的稻田里居然有泥鳅和鳝鱼。中午休息的时候,一把铁锹,一个脸盆,只一个多小时,就能挖半盆。回家后,用盐一腌,半天的时间,能吐出很多泥,脸盆里的水变得非常滑腻。晚上就能改善伙食。当然,水里也会有蚂蝗爬到腿上,有人用手,有人用鞋,把它拍打下来。
场院的花生垛,堆得像座小山。虽然花生已经收走了,只要有耐心,总能捡一些漏解馋。夜黑风高,孩子们分成两拨儿,一拨守山头,一拨儿往上攻。浑身是汗,灰头土脸才回家。
“一九五三年,美帝的和谈阴谋被揭穿,他要疯狂北窜霸占全朝鲜。这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夜晚,阴云笼罩安平山……”会说快板书的江河,升了五年级,去了场部。
不记得是什么原因,孩子们都不喜欢大春(幼儿园的大油),没有人和他玩儿。
一九七六年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年头。周恩来、朱德和毛泽东相继去世,天安门事件,唐山大地震,粉碎“四人帮”的一系列重大事件,使得援越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当时是右派和特务分子的高希理是个能人。他制作的巨大的“奠”字花圈是悼念大厅中最引人注目的;带着小白花的长长的人流,震碎心魄的哀乐声;庆祝粉碎“四人帮”的锣鼓声,游行、集会……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批斗丁得进的大会上,蔡旭教授和女儿,控诉地方哄抢农大的声讨,居然把培育中的冬小麦连地皮铲走,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呀!
在以后的几年里,援越的生活有规律地紧张起来。学校逐步走向正常,学习成为了主旋律。业余生活全部来自一个小小的收音机。什么广播剧、电影录音剪辑、长篇小说联播、文学节目、小喇叭、每周一歌等等。
妹妹也从姥姥家转来上学,三口人的生活也还平静,只有爸爸留在张家口调不回来。
五年级是在三里以外的场部总校上的。这一年,春季招生改为秋季招生,五年级上了一年半。
毕业的时候,班主任冯老师让大家交照片。援越和建敏约了海涛一起,步行到二十多里的县城去照相。三个小伙伴儿,照了一张三人合影就回来了。
老师一看:“你们理解错了,是要一寸的照片,做毕业证用。”
没办法,只好又跑了一趟。
援越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初中(在这以前,升学是不需要考试的)。由于农大的教师们都争着往北京调,场里的初中散了。在场方向周围各农村中学协商后,失学的孩子们,才被分散到五、六所农村中学插班,以完成他们的学业。
(四)
“三城中学”只设初一、初二各一个班。和援越一同插班的有桂学、金宝、松林和小香、小兰。农村的孩子欺生,亮儿和小福来等几个孩子,经常在上学的路上劫农大的学生,寻衅打架,几经磨合才能和平相处。
这时的中国大地上,已经不象前几年的单纯、封闭。文艺百花园中,争奇斗艳,各种文艺作品纷纷涌现出来。人们的思想观念,发生了极大的改变。歌颂爱情的作品渐渐成为主流。
当时,日本影片《生死恋》正在国内上演,感动得许多少男少女如痴如狂。长着卷发的松林,是一颗早熟的情种。他看上了有着两个酒窝的漂亮女生小兰儿,开始了他的“拍婆子”行动。
上学的路程有二、三里远,同学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在路上。要好的援越和松林原本走在前面,知道女生走在后面,他们故意放慢脚步,等待她们擦身而过。女生们看到他们的样子,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们的前面。松林先是用一个小土坷垃投到小兰儿背上,立即就装得一本正经。小兰先是一怔,转身停步冷眼看着两个假装镇定的男生。松林突然转向援越:“你怎么回事儿,上学还不老实。”把身边的朋友僵在当场,不知所措。小兰儿将嘴一撇:“讨厌!”抄紧了书包快步走了。“好啊你,敢赖我?好你个蹲班生……”刚反应过来的援越追打着逃走的松林……
这样的情况又发生了几次,松林更加大胆。有一次,居然把家里刚开的令箭荷花偷偷摘走,趁小兰儿不注意,插到了她的书包上。等小兰儿发现时,两个男生已经跑得好远。这次小兰儿竟然没有生气,可放学回家的松林却挨了爸爸的严厉训斥。
以后的日子里,无论是路上还是课堂上,松林和小兰儿就互相传递起了纸条。
看着这一切,援越的心情激荡不已,他既为朋友感到高兴,同时又有些羡慕,希望他们能有好的结果。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一个星期后的上午,写完作业的援越来到松林家找他出去玩儿,松林的父亲正在家里。
“叔叔,松林在家吗?我想找他玩会儿去。”他怯怯地问道。
松林的父亲是果品厂的厂长,他不苟言笑,留着漂亮的背头,板着脸问道:
“你是那个叫援越的吗?”他冷冷地盯着他,又说:“以后,你不要再到我们家来了,松林都给你带坏了,你走吧!”
这冷冰冰的声音,像一盆无情的凉水泼到了头上。援越浑身发紧,血往上撞,窘得说不出话来。他转身回家,忍不住放声大哭:“难道真是我把他带坏了?”想到平日里松林的所作所为,他又委屈又不服气。索性下决心再也不理他了。
上学的路上。
“援越——”松林边跑边喊地追赶只顾向前快走的他。
他冷丁站住,转回身用手指着他:
“你以后少理我!”然后快步走了。
远远地,他看见松林还呆在那里。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再也看不到两个好朋友走在一起的身影。好奇的同学诧异的问:“你和松林怎么了?”
“我和他绝了。”援越狠呆呆地说。
(五)
放假了。
期末考试成绩不错的援越,颇有些得意。每天除了写作业,就是抱着半导体听小说、广播剧、学唱歌、甚至还参与了中央台“十五首听众喜爱的歌曲”评选活动,得到了一张纪念卡和印有十五首歌曲的折叠歌片儿。
一天上午,他正在写作业,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谁呀!”他将最后一笔写完,才去开门。
开门一看,是亭亭玉立的小兰儿。她微笑着看看他,露出两个小酒窝儿,明净的眸子一闪一闪的。
他一下怔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这是第一次有女孩子来到他家。
“我不能来吗?”她笑看着说。
“当然能,……啊……只是没想到,快进屋吧……来,坐。这很乱,真是……”他紧张得有些结巴。
她环视着室内的摆设:“没什么,这样能看到你的本来面目。”
奇怪,她倒是没有陌生的拘谨。
“作业写完了吗?”她伸手从桌子上拿起他的作业本。
“这不是正在做,不过快做完了……你喝水吗?”他这才适应过来。
“不喝,吆?你这字写得不错呀。”
“一般吧!”他害羞起来。
“都是同学,你有什么可谦虚的。”她边说边翻着他的作业,“嗬,你做得真不少了。”
他没有说话,偷偷地端详着她。颀长的身材,留着长辫子,蓝底的上衣缀满了小花儿,额头的发稍打着卷儿,白皙的脸庞透着红润,眼睛随着翻作业的手左右闪烁。
“哎。”她抬眼发觉他在看她,脸倏地红起来。
“你和松林到底怎么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们以前不是挺好吗?”她继续问,眼仍盯在作业上。
“是,是挺好的……”他思索着,“反正……我跟他绝了。”他觉得不能把实情告诉她。
“我觉得你挺好的,你要是不理他了,那我也不理他了。”她抬起头来。
“那哪儿行啊,你是你,我是我呀……”他有些窘迫。
“像你这样的人都不理他,我还理他有什么意思?”
“你们俩的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呀。”他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你们不是一直都挺好吗?”
“好什么呀。”她撇了一下嘴,左侧嘴角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你不说,我就不问了,反正你不理他,我也不理他了。好啦,我就不打扰你了。”说完起身就走。
“哎,你……”他还来不及说话,她的身影已去远了。
他忙追出去送。
远处,松林在和一个小孩儿踢球。
“哎,援越,你过来一下儿,我告诉你件事儿。”正在打乒乓球的他,看到不远处的香儿在向他招手,忙把球拍递到别人手上,喘着粗气走到香儿面前。
“什么事?”
“你知道吗?小兰儿和松林吹了。”香儿用手掩着嘴对他说。
“是吗?”他知道香儿是小兰儿的好朋友,她说的话大约是真的。“怎么回事儿?”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反正他们吹了。”她挑起眉毛,嘟起小嘴儿,“哎,你和松林是好朋友,小兰儿是我的姐儿们,咱们可不能袖手旁观呀。”她一副关心的样子。
“他们吹了,我有什么办法?”他显出一些憨态,手向头上抓去。
“咱们都帮着劝劝呗,也不能看着他们就这么散了呀。”她瞪出了白眼。
“那,你说怎么办?”他妥协了。
她悄声地说出了她的计划。
“行,咱们就试试吧!”
“谢谢你啊!哎,我这儿有个手抄的电影故事,可好看啦,你看不看?
"什么名字?"他高兴地问。
“《海盗》"
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在场外的一片小树林中,两男两女走到了一起。
"哎,你找我干么呀?"没容别人说话,松林就气冲冲地来到援越面前
"我……"
"你什么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这会儿跑这儿假惺惺,哼!"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听他披头盖脸这么一路通,援越一把揪住松林的胸口“你以为你是谁呀?告诉你,你不是野岛,我也不是大宫."
松林被搡到了一边。
援越怒气未消地看了一眼旁边呆住了的香儿和小兰儿,
"你们!哼"转身就走。
“我们也是好意……”
背后传来她们着急的声音,但已无法挽回了。
(六)
开学后,三城中学与二站中学合并。因初中学制由两年改三年,当年无毕业班,学校又分了快慢班,旧日同窗再度被拆散。二站中学离场区甚远,援越家没有自行车,万般无奈下,他只得转去离家稍近的西城坊中学。
这所学校的初中二年级,全年级只有一个班。学生由西城坊村、宋家营的本地孩子组成,再加上像援越这样的外来插班生。
几日相处,同学们便渐渐熟络。班里的亲戚关系格外多:刘叔会、刘军会与金成山是表兄弟,郭树利和郭树清是亲哥儿俩,大狗儿、二狗儿也是亲兄弟,就连男生刘利华,小名竟叫“桃花儿”,听来格外有趣。下课的间隙,大家总爱围着坐在最后一排的郭树清打趣,逗他说说那双人长板凳,他还能不能挤下。郭树清扯着哭腔诉苦:“我那同桌也太胖了,她一屁股坐下来,板凳直接被占满了……”话音未落,众人已是笑得前仰后合,教室里满是少年人的欢闹。
班主任赵玉如是语文老师,中等身材,留着整齐的偏分头,胡子总刮得干干净净,只是面容素来严肃,援越从未见他笑过。他的字更是独树一帜,笔画又大又方,若非写的是简体字,怕是要被打趣成党项李元昊的文字。
援越一上赵老师的课就莫名紧张。一次被喊到黑板前填空,“飞珠溅玉”的“溅”,他提笔便在下面多写了个“皿”;毛主席的“席”字,心里明明想着下面是“巾”,落笔却成了“又”。赵老师看着黑板,沉声道:“你心里到底想什么呢?你们家谁是主度?”一句质问,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援越的脸瞬间烧得滚烫。
赵老师性子硬,有主见,是个敢想敢干的人。一日,他通知所有男同学周日到校,把教室里的课桌悉数搬出去,又将自己弄来的黄土一车车运进教室。待到周一上学,同学们推门一看都觉新鲜——教室的地面被整成了前低后高的模样,像个小小的大会场。
梁维生是最先和援越交心的朋友。他作文写得好,记忆力更是出众,两个少年脾性相投,惺惺相惜,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
可这份同窗情谊才刚升温,变故便接踵而至。第二学期开学没多久,不知农场与地方上的协商出了什么问题,学校突然通知:“凡农场的学生,一律回家。”援越和一众农场孩子,就这样骤然失学。
分别那日,梁维生与援越躲在校外的树林里,偷偷旷了一节课。两个少年敞开心扉,说着各自的家庭琐事、成长过往,越说越心酸,最后紧紧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情分深到只差歃血结拜。
直到下个学期开学,东城坊公社新建社中,生源紧缺,才终于通知农场的孩子们复学。此时,援越本该升上初三了。
社中的初一、初二、初三各设两个班,赵玉如老师也来了这里,他特意找到援越,建议他直接跟自己的班上初三。可母亲总觉得,援越缺了近一学期的课,基础不牢,执意让他蹲一级重读初二。这般一来,援越的小学因春季招生改秋季,多上了半年;初中又读了两次初二,再加上学制由两年改三年,竟比快班的同学多念了两年书。
也是在这时,母亲的工作有了变动,被调到场部小学教学前班,单位还为她安排了一间带厨房的独院,两间房,虽不宽敞,却也成了母子三人安稳的小窝。
社中共六个班,一二班是初三,三四班是初二,五六班是初一。援越被分在四班,班主任杨桂增也是语文老师,教学风格与赵老师截然不同。一次课堂上,杨老师要求大家用十分钟,背诵《荷塘月色》中“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那段文字。话音刚落,第一个举手的便是援越,且背得一字不差。他的习作《家乡的海子——莲花池》,便是在杨老师的启发下写就的。
遇一良师,便如遇一束光,学生生活也有了十足的动力。那段日子,援越的校园生活格外鲜活:和孙刚、刘利海搭档说相声,逗得全班捧腹;和吴健、杨宏革凑在一起吹口琴,旋律绕梁;兴致来时,还会站在教室前独唱《太行颂》《莫让年华付水流》,少年的意气风发,在歌声里尽显。
初三那年,学校传来消息:连年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或是县运动会前五名的运动员,考高中时可各加十分。援越彼时已拿下前两项荣誉,为了凑齐加分,他索性进了学校的体育队。只是初入队的第一次训练,他便因运动量过大,尿色成了赤红,这才知自己体力早已透支。身体的疲惫,无形中拖了学习的后腿。好在后来的县运动会上,他的跳高项目拿了第五名,总算凑齐了三项加分的条件。
(七)
可中考成绩出来,援越的分数竟比高中录取线差了十二分,而此前学校承诺的加分,竟无一人提及。就在援越陷入绝望时,体育老师冯荣山辗转找到涿州二中(房树中学),要来了两个特长生保送名额,第一时间通知援越和长跑特长生朱小兵去学校面试。
放学路上,援越撞见了同样没考上高中的发小翁晓革,他垂头丧气,满脸愁云,看着格外让人心疼。援越一时仗义,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和朱小兵去房树中学面试体育生,你跟我们一块儿去试试!”
次日一早,冯老师和朱小兵看到翁晓革也跟来了,不由得皱起眉,冯老师凑到援越耳边,压低了声音:“你带他来干什么?我只争取到两个指标!”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体育底子也不差。”援越低声辩解。
“唉,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冯老师叹了口气。
“他都来了,就让他一起试试吧。”援越硬着头皮求情。
冯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率先朝前走去:“走吧。”
到了房树中学,接待他们的是冯老师的恩师,大家都称他“大张老师”。
一番体能测试下来,大张老师对三个孩子的表现都十分满意,却犯了难:“三个孩子都不错,可就两个保送指标,这可咋办?”
“老师,您看能不能跟学校说说,把三个孩子都留下?”冯老师恳切地恳求。
“我只能尽力跟学校沟通试试。”大张老师面露难色,语气无奈。
回来的路上,冯老师一路沉默,脸色始终沉郁。
接下来的几天,面试的消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这天中午,援越去厕所,竟意外撞见了大张老师,他正从翁晓革家的方向走来,援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喊了声:“老师。”
“哎,是你啊。”大张老师也认出了他。
不远处,翁晓革的邻居梁大胜和晓革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朝大张老师喊道:“喂,这点酒不算什么,进来接着喝……”说着,便拉着大张老师进了翁晓革家。
厕所门口,援越孤零零地站着,满心的失落与委屈,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散了一地。
后来的结果,不言而喻——朱小兵和翁晓革成了房树中学的体育生,而援越,成了那个被淘汰的人。
有人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你怎么就这么傻?冯荣山老师是为你和朱小兵争的指标,你们俩是社中参加县运动会拿了名次的正式选手!你倒好,偏要带翁晓革去。朱小兵的妈妈是社中的校长,梁大胜和大张老师是老同学,翁晓革家还摆了酒请客。就两个指标,不淘汰你淘汰谁?你这孩子,真是太傻了!”
少年的初中时代,便在这样的遗憾与委屈中,草草落幕。
(八)
高中的路,该往哪走?
蹲级复读,明年再考,这是最稳妥的路,不用托人找关系,可援越偏不乐意,他甚至想过,就此辍学,不再念书。
就在援越一筹莫展时,一位名叫刘鸿远的退休教师成了农场孩子们的贵人。刘老师曾在涿州教委工作,还担任过马坊中学的领导,人脉颇广。经他多方联系、奔走安排,农场里几个没考上高中的孩子,终于收到了马坊中学的入学通知。
马坊中学的校址,设在一座残破的古寺里。曾经的大殿基座东侧,盖着两排平房:北面一排,是高一37、38班和高二35、36班的教室;南面正对的一排,是学生宿舍。
学校的大门朝南开,进门便是一排办公室,女校长和教导处都设在这里,西南角是校办工厂。学校的北半部分,是个方形的院子,工人抹掉四个角,修了一圈跑道,硬生生改成了一个说方不方、说圆不圆的200米操场。
女校长赵俊英,中等个头,身形偏瘦,却精神矍铄,看着十分硬朗。
援越的班主任叫王庆才,个子不高,留着寸头,鼻子上有颗显眼的黑痣,总爱穿一件红秋衣,教的是物理。私下里,同学们都悄悄议论,王老师正和他的同学、教化学的李小菲老师谈恋爱。李老师个子也不高,皮肤稍黑,左腮边有颗痣,穿衣总爱把衬衣领子翻在外面,是个格外讲究的人。
学校的日常,满是艰苦。每天早晚操,带操的体育老师长着个纺锤鼻子,大家背地里都叫他“邸大屁股”;38班的体育老师卢浩,个子不算矮,性子却格外温和,甚至带点腼腆,说话容易脸红,待人十分和气,让人不禁怀疑,他的体育成绩怕是不怎么样。
吃饭更是简单,早晚餐固定是一个窝头、二两玉米面稀粥,再配一小撮咸菜,这是订好的饭,每天三毛钱;中午能吃上四两馒头和一份菜,已是难得的改善,每周三的中午,学校会做两个包子加一碗菠菜汤,便是全校学生最期待的“大餐”。
学校还总闹停电,学生们都得自备蜡烛,夜晚的教室,总飘着淡淡的烛火与蜡油味。这些苦,孩子们都能咬牙扛过去,可最让人无奈的,是师资紧缺:政治和外语两门课直接开不了,就连数学老师也三天两头换,稍有资历的好老师,都被抽到重点中学去了。
即便条件如此艰苦,少年人的活力也从未被磨灭。学校组织高一、高二篮球赛,在农场便玩过球的援越,在赛场上一记底线勾手空心球,精准入网,瞬间赢得了全场的喝彩,那一刻,所有的艰苦与委屈,都在欢呼声里烟消云散。
(九)
农场的武振祥,认识房树中学的教导主任李谭。得知援越在马坊中学的艰难,他主动提出,帮援越和另一个农场孩子唐军转学去房树中学。
很快,唐军和父亲唐冠英,援越和母亲,一行四人便动身前往房树中学。
在李谭主任的安排下,两个孩子顺利办好了转学手续。临走前,家长们拉着孩子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上个学太不容易了,你们俩一定要好好读书,别辜负了大人的一片苦心。另外,这次能转学,全靠李主任帮忙,做人要懂得感恩,常去李主任办公室看看,帮着擦个桌子、扫个地,都是应该的……”
中午打饭时,农场的学长高飞带着援越和唐军去食堂,路上便热心地叮嘱:“这学校的本地学生爱欺生,里头分好几拨:城里来的一波,咱们农场的一波,走读生又是一波……不过你们别怕,咱们农场这边,有农垦部的高云、白宇,还有西城坊的高友,都是大个子,身手也不错,没人敢随便惹。真要是有人来打架,咱们农场的孩子抱团,谁也不怕,保准没人敢欺负你们。”高飞说得眉飞色舞,让两个新生心里稍稍有了底。
晚饭后,援越和唐军记着家长的话,特意去了李谭主任的办公室,想帮着做点杂活。
刚进门,便撞见李主任喝多了,正趴在地上呕吐,一地狼藉。两个少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找来簸箕撮了土,盖在呕吐物上,再一点点扫干净,接着擦桌子、打热水、投毛巾,又打开门窗通风,忙前忙后,一刻也不停,直到办公室恢复整洁,才悄悄退了出去。
周六回家,援越刚进门,便看到武振祥正坐在家里,和母亲说话。
见援越回来,武振祥叼着烟,跷着二郎腿,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开口便训:“援越,这次你和唐军能转去房树中学,全是我一手操办的。你们俩必须好好读书,要是学不好,第一个对不起的就是我,听见没有?”
母亲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送走武振祥后,援越再也忍不住,积压的屈辱与愤怒瞬间爆发:“妈,这学我不上了!”
母亲先是一愣,随即也发了火——这是她第一次对援越发这么大的脾气:“你说什么?给你转个学容易吗?那天我借了辆自行车,往返几十里地送你去学校,腿都磨破了,半路上还摔了一跤,你都忘了吗?”
“你爸爸远在张家口,我一个女人带着你和你妹妹,举目无亲,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吗?两眼一抹黑,我不认识任何人,好不容易托人给你找了个好学校,你却说不上就不上?”母亲越说越激动,眼里渐渐泛起了泪光。
“我就是不上了!冯荣山老师给我的指标,我让给了翁晓革,您又托刘鸿远,又托武振祥,好不容易转了学,可在学校要伺候喝醉酒的主任,回家还要看武振祥那副嘴脸,我受够了!宁可不上学,我也不欠他的情!”援越梗着脖子,红着眼眶喊。
母亲看着儿子,半晌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良久,她才语重心长地开口:“妈知道你委屈,可你想想,冯老师的事是你自己心软,后来托刘老师、武振祥,妈都是为了让你能有个好前程。现在学都转成了,你又耍性子,你让妈怎么办?”
援越不怕母亲发火,却见不得她这般低声下气的软话,心里的倔犟,瞬间软了几分。
“反正我就是不想在房树中学待了,伺候酒鬼,看别人脸色,我做不到!”
“谁是酒鬼?你跟妈说说,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母亲向来护短,自己受点委屈无妨,却绝不容许孩子受半点欺负。
沉默了许久,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说:“要不……你回老家上学吧。你姥爷前些天来信,说他认识蔚县政协的陈廷思老师,陈老师在西合营中学任教,那可是省重点中学,教学质量比这里好得多……”
援越抬眼,看着母亲眼中的期盼,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行,我去。”
(十)
蔚县西合营中学,我是开学两月后转来的,被分到了26班。陈廷思老师曾跟我说,张天喜老师是位极优秀的老师——这届高中共六个班,26班的学生是前五班班主任挑剩下的,旁人都避之不及,唯有他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听说你有体育特长?都会些什么?”张老师开口问。
我低着头应声:“百米,跳高、跳远,还有三级跳。”
他身着一身藏蓝衣衫,坐在椅上侧过身,左臂搭在椅背上,右手夹着钢笔搁在桌沿,又问:“百米能跑多少?”
“13秒6。”
“跳高呢?”他声音不疾不徐,平静得很。
“1米42。”我抬眼瞥了他一下,他面无表情,脸上带着北方人常见的红血丝,目光落在桌面,手中的笔正沙沙记录。
我又补了句:“跳远5米8,三级跳11米8。”
“我先带你去教室。”他起身走出办公室,我连忙跟在身后。老师个子很高,戴一顶蓝布帽,上衣稍长,显得上身偏长、下身略短,脚步却迈得格外稳健。
没过多久,学校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
“大家伙都听好了!从21班到26班,有人说咱班是最差的,我偏不信!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咱凭啥不如别人?”张老师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铿锵,瞬间点燃了全班的斗志。
“还有的同学,跑第一时越跑越有劲,一旦被反超就泄了气,预赛拿第一,决赛反倒被预赛第三的超过,这事得好好反省。”
我心里清楚,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张老师向来善于观察,对我们的指导也格外悉心。这一次,我们班在多项比赛中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尤其是拔河比赛,老师在一旁指挥得极具张力,一会儿喊着压下去,一会儿叫着拉起来,那模样,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还表扬了我的作文《秋收一幕》,后来又让我执笔写元旦新年贺辞。我写了《照镜子的启示》,被贴在学校的专栏里,心里满是骄傲。
新年联欢会上,原本报名独唱的李海山,得知我会说相声,便拉着我一起编排了一段,还跑去跟老师说:“老师,我不独唱了,我和他说相声!”
“哦?那你们演一段我看看。”老师满脸欢喜,还细心纠正了我们的舞台动作。最终,我们的相声拿了二等奖。
第二学期,我配了副金边眼镜,还买了一块电子手表。
一日,老师把我叫到一旁,沉声道:“有的同学,戴个金边眼镜,还配着手表,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条件好、家里有钱?下课赶紧摘了。另外,我不知道是你不懂规矩,还是你们老家的习惯,遇到一位老师,喊一声老师就够了;只有遇到两位及以上老师,为了区分,才叫王老师、张老师,以后注意点。”
我低下头,脸颊烫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次我去辛集中学参观,心里颇有感触。那边也有个班,全是别人挑剩下的学生,可那个班主任勇挑重担,硬是带出了一帮嗷嗷叫的学生。一开始学生们连话都不敢说,后来定下规矩,迟到、没完成作业,都要写检查,上讲台念。久而久之,那些从前不敢回答问题的学生,老师一提问,胳膊都直直地举过头顶,生怕老师看不见。”
这话听在耳里,我心里明镜似的——这不就是我们班的样子吗?打那以后,在班长李海山的带动下,课堂上回答问题,我们都把胳膊直直地举着。
有一次语文课,老师讲《六国论》,讲到“邯郸为郡”的“为”字,接连叫了好几个同学,回答都不尽如人意,最后喊到了我。
“沦为,就是战败沦陷了,赵国的邯郸就沦为了秦国的一个郡。”我脱口而出。
“大家觉得怎么样?这个‘为’字,我琢磨了好几天,他这个解释最贴切。”老师环顾教室一圈,又问,“还有没有其他解释?”见没人应声,便看向我,“你坐下吧。”
那一刻,我心里满是得意。
当地同学平日里都说蔚县方言,我的普通话还算标准。作文课上,老师常让我站在讲台上朗读,有一次读《高山下的花环》,让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被认可的存在感。
因为打心底里喜欢张老师,我学习也格外用功。班主任教语文,我一有空闲就写作文,不光完成老师布置的命题作文,还常常写自命题的,只为能得到他用红笔写下的评语,若是被标上“范文”,或是画上个红五星,便要欢喜好几天。
夏天到了,天热得厉害,我们总趁中午的空档,跑到五里外的夏源水库游泳。
这天,我和几个同学横渡水库,往返归来刚穿好衣服准备返校,就听见水库东岸传来急切的呼喊:“救人啊!救人啊!”
循声望去,水面上有个人头在沉浮,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你再坚持一会儿!”我顾不上多想,边脱衣服边往水里冲,身后的李强也紧跟着冲了过来。
可等我们跑到目测的水域,水面上早已没了人影。我和李强接连扎了几个猛子,水底摸了个遍,也没摸到人。没多久,我的腿开始抽筋,只得仰着泳往回游。
对岸的闫明等人也绕着大坝跑了过来。
我喘着气吩咐:“闫明,你安排一下:第一,派人去附近村里求助,找水性好的人来打捞;第二,派人回学校通知班主任;第三,留人在这等着,来人了也好说明情况。”
返校后刚上课没多久,我就被老师叫了出去。
“你会游泳?”他边走边问。
“会一点。”我答。
“能扎多深?一丈能到吗?”他把我带到了教师食堂。
“差不多吧。老师,我吃过饭了。”
“再吃点。”他指着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语气不容推辞。
赶到夏源水库时,岸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水面上漂着一个新扎的木筏,领头的是学校的门卫张八子——他脸上布着麻子,手上只有八根手指,大家都喊他麻子张八子。
方才中午还是阳光明媚,此刻天上却阴云密布,一阵风吹过,岸边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木筏上的张八子,一边喝着酒,一边把酒往身上抹,见我过来,递过酒瓶:“给你。”
“我不会喝酒,用不着。”我摆摆手。
“哎,抹身上能驱寒,不冷。”他是一番好意。
“不用了,咱们赶紧开始吧。”
可众人对着木筏却犯了难,没人会划,干使劲儿,木筏愣是在原地不动。我们几个穿泳裤的,站在岸边冻得直哆嗦,上下牙“哒哒”地打颤。
学校领导看这情形,担心再出意外,最终决定放弃打捞。
我咬咬牙,只身游到那个学生沉下去的水域,在水面上做了记号,告知众人这里便是事发地。
后来才听说,那个落水的学生是从东北来的,叫王江龙。最后是深井泵厂的人打捞到了他,打捞时,他和一条鱼被渔网一同捞了上来。
(十一)
文理分班的消息很快传来,我被分到了文科班。班主任是王铭德老师,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梳着利落的偏分头,嗓音干涩,像久未痊愈的感冒。他教政治,板书极有特色,写“社会主义”与“帝国主义”时,字由大及小铺展在黑板上,宛若一列火车从远方呼啸而来,渐渐驶近。
文科班的第一堂课,王老师的自我介绍掷地有声:“本人姓王,名铭德。”那洪亮的声音陡然响起,我竟忍不住浑身一震。他接着道:“现年二十七岁,政治面貌——党员。我有信心,和大家一起把这个班级搞好。”寥寥数语,字里行间的笃定与力量,却已深深印在我心里。
元旦的文娱活动如期而至。这是我来到这所学校的第三个元旦,前两个都在理科26班度过。那时即便我精心准备了节目登台表演,班里也寻不到半分新年的暖意,那些用心编排的桥段,都被周遭的清冷冻住。对远方父母与妹妹的思念本就萦绕心头,这般光景,更添了几分凄楚。
而这一次的元旦,终究是不同的。我真切拥入了集体的温暖,触到了同学们真挚的情谊,心底的热情也被这份暖意彻底点燃。
我们班是全县唯一的文科班,小小的教室,藏龙卧虎,各路人才齐聚。班里有个有趣的特点:无论学业还是文体,总有几位女同学出类拔萃,男生反倒稍显逊色。这让本就好胜的我,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自此便暗下决心,奋起直追。倪颖的英语在全县学生中都是佼佼者,我便抛开从前对英语的厌恶与抗拒,沉下心来钻研。一个月的苦功过后,虽能结结巴巴读通陌生的课本,记熟了不少单词,却也清楚,想赶上她,还需长久的付出;任思娴的美术功底,在中学生里堪称一流,我想起初中时也曾画过几幅人物画,只是搁置多年,再想拾起,谈何容易。这两位女同学的歌声也各有韵味,倪颖的音色介于少年与青年程琳之间,揉着童声的清甜,又藏着沉稳的气质;任思娴则是沈小岑、殷秀梅般的中音,嗓音里满是深情,听来格外亲切。我本不善歌唱,做不到她们那般,一个乐句便能让人记住独特的声线。
我总觉得自己有几分模仿天赋,原想着努努力总能有模有样,可这次元旦联欢,我还是败了。但我不愿承认这份失意,转念便用“精神胜利法”宽慰自己:女同学优秀,本就是我们班的骄傲。何况班里的男同学也各有专长,康红军的数学、龚智峰的语文,董宏伟的地理历史、马贵旺的绘画、黄志坚的作文……虽稍逊女同学一筹,却也绝非等闲之辈。这般看来,我们文科班,当真是人才济济。
元旦活动前,学校给每班发了5元经费。可对于组建尚不足半年、有八九十人的我们班,5元钱杯水车薪。无奈之下,王老师只好从班级微薄的班费里再拿出10元,才凑够了过节的开销。而我们文科班的模样,本就是无论境遇如何,总能把日子过得热火朝天,否则,便枉称文科班了。
同学们都在热火朝天地准备节目,直到元旦前一晚,宿舍里依旧热闹:练歌的、试演的、朗诵的,涂志常甚至将屈原的《国殇》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我起初打算表演相声,还编了段《旅途中的歌曲连珠》,后来却临时改了主意。班里人多,演出时间有限,相声又颇费功夫,若是演砸了,反倒扫了大家的兴。思来想去,我决定唱《酒干倘卖无》和《木棉袈裟》。一次偶然,我听到了《九州方圆》的原声磁带,当即学会了《故乡行》与《我心中的路》;后来在教室里听到《与我同行》,旋律一下子刻进心里,凭着回忆竟能哼出曲调——这是我学歌以来最快的一次,只听了两遍录音便学会了。满心欢喜的我,当即敲定了这三首歌作为表演曲目。
12月31日上午八点,班里的游艺活动正式拉开帷幕。王铭德老师率先送上新年贺辞,他的话语热情洋溢,抑扬顿挫,简短却有力,这份年轻的朝气,是许多老教师都不及的。我忽然明白,我们班这份蓬勃的青春活力,正是源于王老师的这份热忱。
抽纸条的游戏紧接着开始,男女同学各抽一张,按纸条指令做动作,先完成者胜,落后的一方要表演节目。前面几位男生接连落败,纷纷登台表演,很快便轮到了我。好胜心瞬间涌上心头,我暗下决心,定要赢,让搭档的女同学表演节目。指尖抽出纸条,我急忙展开,上面赫然写着“马上宣布:我胜利了”。我心头一喜,当即高举双臂,大声喊出:“我胜利了!”几乎同时,对面的女同学也完成了动作,最终无人受罚,我又一次败了。想起国外一位革命家的故事,他上绞刑架时绳子意外松开,他笑着说:“我总是失败,连上绞架也不例外。”我大抵也是这般人吧,当然,将自己与革命家相较,实在不妥,我只是感慨,自己竟总与成功擦肩而过。
击鼓传球的游戏将气氛推得更热,鼓声咚咚,彩球在同学们手中传递,鼓停时球在谁手里,谁便要表演节目。教室里欢声笑语不断,这时,迟到的历史老师悄悄走进来,想坐在地理老师身旁,却还是被大家发现了。在热烈的掌声中,他只好登台,为大家讲了一个满含哲理的历史故事。这位历史老师学识广博,总爱剃光头,一次刚剃了头来上课,摘下帽子的瞬间,同学们都笑了。他摸着锃亮的脑袋,红光满面的脸上挂着笑:“各人有各人的爱好,我就爱光头。”这般率真,让我觉得格外亲切。我们班的同学向来勤奋又节俭,历史老师总心疼地叮嘱:“你们这么熬可不行,天天点着小煤油灯学到十一二点,身体扛不住的。连份肉菜都舍不得买,看你们的脸,都绿得跟小鬼似的。”话语虽直白,那份真切的关爱,我们都懂。
学校领导也赶来探望,为大家送上新年的祝福与鼓励,同学们用热烈的掌声回应这份温暖。随后,大家齐声吆喝,邀班里唱歌好听的同学登台,老师们也被拉进了这场欢乐。王老师唱了《脚印》,地理老师用并不洪亮却满是深情的嗓音,唱了一曲《二月里来》。这位地理老师早已到了退休年纪,却在改革开放的浪潮里,带着更旺盛的精力,深耕在三尺讲台。
看着眼前的杨珠老师,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也曾笑着送我母亲走出校门,如今,他又用满怀期许的目光望着我们。我们能成为让他满意的学生吗?答案,就让时间来作答吧。望着他送过两代人的身影,看着他始终带着笑意的慈祥脸庞,我猛然记起前几日的心愿——为历史老师唱一首《苏武牧羊》,为地理老师唱一曲《鼓浪屿之波》。地理老师有位失散多年的哥哥在台湾,为此,他在文革中受了不少苦,历经人世冷暖,生活坎坷,却磨出了一身坚韧。我站起身,正要走向台前,开饭的铃声却响了,时间终究是不够了。满心懊恼的我,只能寄希望于晚上的活动,那是我提议后,老师特意为大家加的环节,盼着能弥补这份遗憾。
学校的元旦庆祝会,算不上尽善尽美,但舞蹈节目却格外用心,还打破常规表演了集体舞与交谊舞,填补了学校文艺活动的空白。这股新鲜的气息,也让我们这个因交通不便而闭塞的小镇,嗅到了改革浪潮的味道。
晚上的班级活动开始前,我和班干部宋杰、黄志坚商量,想请原学习委员徐丽萍来参加,她虽留级了,却也是我们班的一份子,可惜活动提前,最终没能请到。
晚上七点半,班里的文艺晚会准时开始,可任课的老师们却都没来,上午的遗憾,终究是无法弥补了。各小组、男女宿舍轮番登台,节目精彩纷呈。见倪颖还没来,我急忙拉了几位同学,打算合演《酒干倘卖无》,一切准备就绪时,倪颖却和好友李爱卿推门而入。我瞬间没了表演的心思,这个班里,唯有她唱这首歌最好听,我若登台,岂不是喧宾夺主?一丝妒意,悄然在心底萌生。
那晚的节目,个个精彩。李爱卿的诗朗诵情真意切,字字句句叩击心扉,惹得我眼眶发热,泪水在眸中打转;任思娴的黄梅戏腔纯韵正,一人独唱《天仙配》的对唱选段,难度极大,却唱得浑然天成,想起她上午唱的粤剧《红楼梦》选段,更让人赞叹不已;倪颖的英文歌《苏珊娜》,唱得丝毫不输英美歌唱家;高淑芬用日语演唱的《血疑》主题曲,轻柔婉转;祁玉焕的评剧,满是真情;李金霞的高音,清越悠扬;石新艳与龚志峰的诗朗诵,慷慨激昂,让人热血沸腾;张旭隆唱的《霍元甲》主题曲,带着浓郁的闽南特色;男生宿舍合演的《回娘家》,逗得全场捧腹;侯春利的《采蘑菇的小姑娘》,细腻温柔;朱斌的口琴独奏,别具一格;薛文江、马爱兵、徐建新的趣味表演“笑”,更是新奇。教室里百花齐放,热闹非凡。
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点我登台表演。我心头一阵慌乱,可转念一想,这或许是我学生时代,最后一次在班级晚会上表演了。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开场白说得含糊又简短,只记得那句:“我今天的最大愿望,是想尽自己的最大努力,让我的声音能在大家的记忆中多停留一段时间。”彼时的我,紧张得声音发颤,实在不忍心独占这短暂的美好时光,只想把同学们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最终我只唱了两首歌,把最想唱的《我心中的路》藏在了心底。事后回想,演唱中竟错了三处之多,难免遗憾,可转念又想,这份不完美,不正是独属于我的印记吗?这般一想,便又心安理得了。
晚会临近尾声,王老师提议,大家一起合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虽不齐整,却字字铿锵,满是青春的热血与力量,在教室里久久回荡。
晚会落幕,我们怀着对过往的眷恋,对未来的憧憬,缓缓摘下悬挂了一天一夜的红灯笼。每个人的心里都带着一丝沉重,却无半分凄楚,因为心底,正燃着一簇滚烫的火。无人言语,却在彼此的凝望中读懂了心意,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最真实的自己。
这次的元旦活动,无疑是成功的,可再好的时光,也难免留些遗憾。经费拮据,我们给任课老师买了年画,唯独少了王铭德老师的——是他主动推辞,还拿出自己的两包茶叶,给大家添了几分暖意。男生宿舍的同学心里过意不去,便凑钱给王老师买了一本年历,还请字写得好的马贵旺题了字,本想在晚会上当众说出王老师的心意,再郑重地把年历送给他,让他也感受下同学们的温暖。可计划终究被打乱,马贵旺悄悄把年历送给了老师,这份心意,终究没能好好传达。大家心里都有缺憾,却都默默藏在心底,不愿扫了节日的兴。这份小小的遗憾,就像优美的旋律里一丝微不可察的杂音,很快便被满室的温情淹没。还有一件事,大家热情邀刘旭阳唱歌,她却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说:“女士们,先生们,当太阳从西边升起的时候,我将为大家唱一支歌。”我当时心里又气又闷,只冷冷地拍了三下掌,便让这事翻了篇。直到如今,我仍觉得她不该这般,但愿只是我误解了她的幽默。
分班半年,我与同学们渐渐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这场元旦联欢,更让我们心与心的距离,拉得更近。我忽然发现,无论男生女生,都是那般可爱可亲。我对这个班级,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在这段时光里,重新认识了自己。我为自己能身处这样的集体,度过这般美好的时光而骄傲,即便日后终将离开校园,也无半分遗憾。愿我们的青春热忱,岁岁年年;愿这份同窗情谊,地久天长。
晚会的帷幕落了,可那些欢声与笑语,那些温暖与感动,却在我心里继续上演。我把这场元旦,深深印在了记忆里,此生难忘,因为这份美好,早已刻进骨血,永不褪色。
(十二)
我的户口不在蔚县,高考终是要回涿州参加。毕业前两个月,我重返涿州唯一设文科班的房树中学,一头扎进了预选前的最后冲刺里。
那段日子,我成了全校进教室最早、离教室最晚的人,每日合眼不过四五小时,整个人都浸在忘我的备考状态中。可命运偏是残酷,我最要好的农村挚友刘长水,竟因用脑过度辍了学,还落下了头疼的病根,这件事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我心上,震得我许久回不过神。
某个深夜,耳边是学校建水房的打井机,一遍遍发出枯燥单调的轰鸣,我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昏沉里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隐痛。抬眼望去,周遭的同学却似麻木了一般,依旧端坐看书——大多是本已困得抬不起头,却因见旁人都在学,便不好意思先走的人。他们的这份韧劲让我心生敬佩,可我既不愿,也实在不能效仿。我的身体早已不比从前,纵使还有好几本书没看完,也只能合上书页。头疼如潮,逼得我不得不停下。直到此刻,我才真正体会到,人脑在单位时间里的容量终究有限,这彻底击碎了我一直以来,关于人脑机能拥有无限潜力的幻梦。
思绪又不由自主飘向刘长水,那个和我一见就争辩,常常吵得脸红脖子粗,却又无话不谈的朋友。我为他无缘返校的遭遇满心惋惜,也时时刻刻警醒自己,绝不能走到他那一步。从前贪玩度日,如今追悔莫及,可时光从不会回头。考学的希望愈发渺茫,我又偏不甘与世俗同流合污,前路茫茫,何去何从,竟不知谁能主我这一身沉浮。
这般心绪翻涌了两日,学校的预选考试如期而至。上午的考试还算顺利,我答完卷,早早便交了。
晌午,同学们都攥着饭盒,早早守在打饭口排队,可十分钟过去了,打饭的窗口依旧紧闭。有人按捺不住,抬手敲起了饭盒,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食堂里炸开。胖乎乎的厨师董师傅猛地冲出来,扯着嗓子喊:“干什么?干什么?疯了你们?”
话音未落,他抬脚踹向窗边的唐军,还扬手扇了他一巴掌。
回到宿舍,大家扒着饭,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我猛地摔下饭盒,大喊一声:“找他去——”
一声呼喊,众人应声,呼啦一下全冲了出去,将厨师的宿舍团团围住。王坤和刘颖强守在宿舍后窗,防他跳窗逃走,我和亚军堵在门口,高飞径直闯了进去。
“董师傅,咱们相处三年了,走,出去转转。”我伸手攥住他的胳膊,就要往外拽。
“哎,怎么回事?高飞,有话慢慢说。”
谁也没料到,校长高伯夷竟在屋里。
架终究是没打成。我们被分带到两个屋子,高飞、亚军他们被班主任孙老师叫去了办公室,我和唐军则被带进了校长室,孙老师也跟了过来旁听。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校长开口问道。
“到了开饭时间不给打饭,还动手打人!”我抢先一步,愤愤答道。
“打谁了?打你了?”
“打唐军了!”我气呼呼地盯着校长,一字一句道。
“那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是他激起民愤!”我毫无惧色,直言回应。
“都有谁参与了?”
“人多了,高飞、万亚军、王坤、刘颖强……”一直沉默的唐军突然抢着说了出来。
听着唐军报出名字,班主任孙老师当即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预选考试结束的当天,班里同学凑了些钱,想着办一场联欢会,也算给这段备考时光留个念想。
可班主任张老师却说,这些钱要用来给老师们买礼物。
这话一出,同学们瞬间炸了锅。
“我们要求专款专用!”
“给老师买礼物应该,我们可以另外凑钱!”
“我们就要开晚会!”
……
议论声、抗议声此起彼伏,张老师摆了摆手:“你们这么吵,我也听不清。这样,你们推几个代表,来我办公室谈。”
张彦龙、王振河、张希瑞、张保新四人站了出来,跟着张老师去了办公室。
只是这场谈判,终究是无果而终。联欢会被取消,学生们也被通知提前离校。
那四个为大家据理力争的少年,也落下了“三张一王”的诨名。
而我的预选分数,直到今日,也从未知晓。
(十三)
七岁那年,我在蔚县莲花池村上小学,只读了半年,便辍了学。
九岁,我到蔚县城重读一年级,二年级时,随家搬到涿州华北农大农场三队,转学至当地学校。
五年级,我又转到农场场部上学,恰逢学制调整,春季招生改为秋季招生,这一调,便多念了半年小学。
小学升初中要参加考试,我顺利考上,可初一只上了三个月,农场里的农大教师悉数返回北京,学校就此解散。我被安排到三城村上学,谁知初二开学,当地学校合并,三城村的学校没了,我又被转到二站村上学。
刚到二站村,又遇学制改革,初二两年制改三年制,当年无毕业班,学校只得分快慢班——快班依旧初二毕业,慢班则读到初三。母亲怕我跟不上,执意不让我上快班。加之我不会骑自行车,往返求学多有不便,一周后,我再次转学,去了西城坊村上初二。
眼看离初二毕业只剩两个月,农场不知因何得罪了地方政府,一道禁令下来,凡是农场的孩子,一律不得在农村上学。我们这群学生,就这样被硬生生赶出了校门,失了学。
日子过了些时日,东城坊公社成立社中,因生源太少,不够编班,这才又让我们这些农场的孩子回去上学。母亲始终担心我基础薄弱,跟不上课程,便决定让我重读初二。
这般辗转,我的初中竟读了四年,比当初初一那些上了快班的同班同学,多念了整整两年。
到了高中,求学之路依旧辗转不停:先去了马坊中学,又转至房树中学,后又远赴蔚县西合营中学,念理科时被分到文科班,最后还是折回涿州房树中学,参加那场无疾而终的预选考试。
细数下来,上学的年头,竟还没有转学的次数多。
高考终究是无果而终,日子总要继续,县里通知落选的考生参加技校招生考试,我咬着牙去考,竟考上了。
我们是最后一届由高中毕业生考取的技校生,此后,技校的招生对象,便成了初中毕业生。
两年的技校生涯,学校又搬了一次家。
我的学生时代,就这样在一次次转学、一场场变动中,匆匆落幕。回首望去,只觉满心酸楚,唏嘘不已。
第三章 炼狱
(一) 报到
预选落榜,分数杳无音信,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父母盼他复读,学校领导也几番征询意见,都被他婉拒。十年寒窗磨尽了对校园的期待,年岁渐长,面对供养自己的父母,心底的负疚感与日俱增;看着初中毕业便踏入社会的老同学,又难免心生羞愧。他只想尽快工作,替父母分担压力,尽一份长子的责任。
正当他为就业奔波,赶回蔚县赴同学董宏伟之约时,家里的电报匆匆而至,催他参加技校招生考试。拗不过父母的动员,也经不住同窗劝说,他终究还是去了。等来的录取通知是涿州市电子技工学校,而非心心念念的第一志愿——云南地质学校。这份结果未曾带来半分喜悦,反倒萦绕起莫名的担忧,可转念一想,这既是学生生涯的延续,也是踏入社会前对自己各方面的一场考验,他终究点头应允。
他清晰记得踏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
九月二十四日的上午,刺目的阳光冲淡了天空的湛蓝,空气灰蒙蒙的,像梵高笔下的向日葵,隔着一层震颤的热浪。他和几名同伴推着自行车,在凹凸不平的泥泞小路上艰难跋涉,谁也不曾想,这所技校竟建在远离县城的荒僻小村。
一路上,众人愤愤咒骂着县里的官员,胡乱猜测着学校选址的缘由,牢骚满腹地往前走。
“哗啦……妈哟!”王涛的惊呼声突然响起——他的书包带被颠簸的路面崩断,帆布书包摔进泥坑,书本文具散落一地,狼狈得让人哭笑不得。几人刚手忙脚乱收拾妥当,前方又传来高飞的连声惊呼,走在最前头的他,连人带车滑进了路旁的泥水沟。他急忙停车去扶,脚下一滑,“哐”的一声,自己的车也没稳住,连同行李卷一起摔在泥路上,三人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抵达学校,意外的是,这偏远村落里竟矗立着一栋像样的教学楼。住宿房舍虽简陋,却也能遮风挡雨,算得上一处安静的学习之地。只是这里本是任村中学的校址,校内还有初高中学生在读,他们这群技校生,倒成了寄人篱下的过客。
因路上耽搁太久,他们错过了午饭。伙房师傅特意重新忙活了一阵,白白胖胖的花卷蒸得热气腾腾,麦香四溢,总算堵住了几个少年不停抱怨的嘴。
未来的班主任刘永鑫对众人十分热情,麻利地安排好了宿舍。趁此机会,几个伙伴赶忙围上去,打探起学校的情况。
“老师,现在自然增长和接班政策基本都取消了,我们毕业能分配工作吗?”
“这个问题,我想你们来这儿之前,心里就该有答案了。”刘老师语气平和,话语间尽显老练的外交辞令。
“老师,那咱们学校都配备了什么教学设备?”
他两手一摊,无奈道:“我也是刚接到通知过来的,目前咱们这儿,什么设备都没有。”
校长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尴尬地打圆场:“唔……哈哈,县里的经费还没拨下来,学校眼下只有一台示波仪和两块万用表。当然,这些东西远远不够用,我们已经向上级请示了,催他们尽快拨款,好让大家早点投入学习。”他三句话不离“拨款”,难免让人疑心他另有目的。
他觉得有必要问个明白,沉声说道:“老师,咱们的教学计划,具体是怎么安排的?”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故作轻松地答道:“啊哦……有安排的。为了让大家基础更牢固,我们准备用一年时间复习高中课程,再用一个半学期讲授专业课。”
“那咱们的实习时间,有多久?”他的语气里,难掩焦急。
“大约两个月。”
“什么?”他猛地从坐着的桌子上跳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个月。”刘老师重复一遍,语气依旧平淡。
“两个月能学多少东西?毕业后我们凭什么独立工作?”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满是质问。
“电子是一门高深的科学,我搞了十多年,也不过略知皮毛。就两个月,你们还想学到什么程度?”刘老师也被激起火气,声音大了起来。
一切都再清楚不过,这场谈话已无继续的必要。
“亚军,高飞,咱们走。”他当即做决定,转身便要离开。
亚军眨了一下左眼,沉默着没有应声;高飞看看他,又看看亚军,也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直到亚军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几人才悻悻走出办公室。
“花家里的钱,来这浑浑噩噩混日子,老子不干!”他咬牙说道。
最终,他说服了亚军和高飞,三人收拾起尚未拆开的行李卷,负气离开了学校。
返程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分手时,三人相约三天后碰头,再一起决定今后的去向。
年轻,本就是一笔最宝贵的财富。因为年轻,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因为年轻,他们敢于直面内心,感受自我的力量;因为年轻,他们无所顾忌,敢于张扬自信;也正是因为年轻,他们才有一腔孤勇,毅然离开这所令人失望的学校。
然而,万万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远非他们想象的那般简单。
回到家后,正赶上村里征兵。亚军满心欢喜想去报名,却被老爷子抄起菜刀追出家门。
“想当兵?连我这关,你都过不了!”父亲的话语,冰冷而坚决。
高飞家里的情况也相差无几,父母死活不肯让他退学,执意要他回去继续读书。
三天后,当初意气风发离开学校的三个人,竟都被家里逼着,重新回到了这所他们曾发誓再也不踏入的校园。
命运,第一次嘲弄了他们的年轻。
事后,唐军谈及此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三人的离开合情合理,却也精准分析了当时的境况:亚军对这所技校本就是可上可不上的态度,前一年他考上技校便没去,如今退学也自有其他出路;高飞则始终处于观望状态,凡事都要和家里商量,做不了自己的主;唯有他的离开,让唐军打心底里敬佩。原因有三:其一,随着年龄增长,他不愿再拖累辛苦的家庭,心中满是不安;其二,明知在这所学校学不到真本事,毕业后未必能独立工作,不愿浪费时间;其三,三百元的学费,他实在不忍心再向本就不富裕的家里伸手。唐军说:“我年纪小,家里不愿意让我过早工作,否则,我也会走的。”
这所学校是当地劳动局创办的,电子班招收的都是高中毕业的落选考生,校址设在任村中学;烹饪班则招收初中毕业生,校址在高官庄中学。入学的学生必须是商品粮户口,毕业后会有全民就业指标,由国家统一安排工作。
电子班第一批招生29人,后来又补招了11人,其中女生21人,男生19人,共计40人。任村中学本身有一个初中班、一个高中班,为了加以区分,大家便把他们这群技校生称作“中技班”。
(二) 秋游十渡
秋日清晨,阳光洒满公路,一队自行车队迎着微风疾驰向前,直奔著名的旅游风景区——十渡。
“哦啊……嗬……嗬嗬……”他一马当先,像长白山的护林人一般,第一个登上了千河口。站在一块巨石之上,他迎着秋风发出一声响亮的长嚎,胸中的烦闷与压抑,尽数消散在山谷之间。
一鼓作气,众人陆续抵达九渡浴场,真正的野游生活才算拉开序幕。十月底的九渡浴场,早已没了夏日的热闹,再也不见划船、游泳的游人,河水凉冽刺骨。可他还是和小野、强子、吴海等人相约,纵身跃入水中游了整整一圈。上岸时,双腿早已被冻得通红,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畅快的笑容,心情好到了极点。
下午,在班主任的带领下,众人步行来到向往已久的十渡核心处。
“不登龙山,不识十渡真面目。”即便导游图上没有这句标语,可当看到龙山那造型独特、巍峨耸立的山峦时,这群年轻的学生也难掩心中的激动。刚来到北面的铁道桥下,众人便蜂拥着向山上爬去。
他瞥见桥南有一道水泥铺成的石阶路,坡度平缓,便朝着那些想从北面爬山、却又面露胆怯的女同学高声喊道:“注意安全,爬不动就下来,从南面的水泥台阶上走!”
山坡上,闫丽娟站在几个女同学身前,听到他的劝阻声,转过身来冲他微微一笑,眨了眨眼睛,目光中满是自信,又带着几分谢意,轻轻点了下头,便扭身继续向上爬去。他的心里一暖,也无声地笑了,脚下加快步伐,迅速追了上去。
夜晚,月亮还未升起,黑漆漆的天空中点缀着几点稀疏的繁星。大家拿出提前采购的食品,围坐在岸边的沙滩上,一场小型的篝火晚会悄然开启。同学们情绪高涨,欢声笑语不断,气氛热烈非凡,为这趟野营增添了无数乐趣。
闫丽娟被众人推出来唱歌,她也不推辞,清了清嗓子唱起了《请跟我来》。她的歌声婉转悠扬,动人心弦,唱得实在棒极了,给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首歌,后来也被大家传唱,成了他们的班歌。
次日,众人在六渡爬山时,发现山坳的柿子树上还挂着不少未被采摘的红柿子,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去摘。几名女同学围站在一棵树下,望着一枝细树杈上仅剩的那个又大又红的柿子,急得团团转,却始终没有办法。他挺身走过去,抓住一条斜伸的树枝,身体轻轻一荡,便灵活地攀了上去。
就在这时,章金环毫无顾忌地打破了同学间初相识的拘束,脱口笑道:“哎——快看呢,真像一只活猴儿!”
一句话,引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他顿时有些难为情,只得故作生气地打圆场:“好哇!我帮你们摘柿子,你倒说我是猴子!”
她捂着嘴,依旧讪笑不止。
众人继续向深山走去,开始了徒手爬山。一群彩色的山羊在山坡上慢悠悠地踱步,为这山野增添了几分生趣。可山路愈发陡峭,没过多久,就有人开始害怕,陆续停下脚步退了下去。
到最后,只有他和王蒙,咬牙坚持着登上了山顶。
“哎,大家来看看,这才是爬山呢!”刘老师睁大眼睛,指着从山顶缓步走下来的两个人,高声赞叹道。
看着两人裤腿上扎满了野草,鼓鼓囊囊的像狼牙棒一般,众人又一次笑作一团。
下山之后,章金环不知从哪里捡来一个大大的冬瓜,走到他面前让他帮忙捎着——她的自行车后座,早已被柿子、黑枣儿等野果挂满,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他半开玩笑地说道:“你不说我是猴子啦?”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说你一句,你还当真了,真是小肚鸡肠。”她立刻面露不悦,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他不愿与一个新认识的同学把关系闹僵,终究还是心软答应了她的要求,把冬瓜绑在自己的自行车上,替她带着。
(三)
返校后,班里开始重新排座位。他主动提出,要和章金环坐在一桌,只想借此缓和两人之间略显尴尬的关系。
起初,两人都表现得十分客气,甚至还为秋游时的小插曲互相道了歉,相处也算融洽。可日子一长,性格上的不合便暴露无遗,总是为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拌嘴吵架。虽算不上什么大事,却难免在彼此心头留下些许隔阂与不快。他也曾努力尝试去适应对方的性格,可收效甚微。只因他是文科生,偏爱文字,章金环在挖苦他时,总爱说:“您是大文学家,谁能跟您比呀?我们这些粗人,可比不上你,行了呗?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有一天课间,心中烦闷的他心血来潮写了首小诗:
不知为了什么
话是那样的多
该说的说不出
不该说的却总也说不完
该怎么办
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一味地说、说、说
说得天灰朦朦
说得地颤巍巍
说得人们皱起了眉
说得痴人忘记了笑
谁能告诉我
究竟是为什么……
其实,这究竟算不算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写完后只觉得心里畅快了些,又觉着挺有意思,便随手递给了同桌章金环。可她看后立刻变了脸色,语气不善地质问道:“我虽然不会写诗,可我也懂一点儿。你写这个,是不是想说和我说话都是多余的,都是不该说的?你这人怎么这样儿啊?”
“你太多心了,我只是随便写写。”他无奈解释。
“我该沉默。”她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便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他哭笑不得,万万没有想到,一首随手写就的小诗,竟会让两人的关系闹得不可开交,一发而不可收拾。
没过多久,他遇到一道难解的题,拿着书本小心翼翼地问:“章金环,能给我讲讲这道题吗?”
她把嘴一撇,从眼镜框上方斜睨着他,语气中满是不满:“你既然去问了书记,还来问我干嘛?”说罢,便满脸不高兴地把头扭向正前方,再也不看他。
他本就不擅长和女生打交道,上高中时更是极少与女生说话,此刻被她噎得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回应。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我怎么了?”
“你自己知道!”她的话语,依旧冰冷。
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没有发作,抓起书本转身走出了教室。
可刚到宿舍,几个同伴便神色异样地告诉他,刚才小野哭了,只因觉得他在同学间亲疏有别,心里十分伤心。他的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无论是从感情上来说,还是从体力上来说(十渡旅游时,他和高飞的体力被大家公认为班里最好的),有什么事都该是他和高飞去陪小野才对。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竟无意间伤了小野的心。
为了挽回因自己说话不当造成的过失,他急火火地跑到操场,找到了正在一旁劝导小野的亚军和高飞,诚恳地向小野解释,再三表明自己并无他意。
待安抚好小野,他又返回了教室,可章金环已经不在了。空荡荡的座位旁只剩他一人,可他依旧无法静下心来看书,心里乱如麻。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心中感慨万端。早就听人说:“人一上社会,麻烦事多着呢,特别是为人处事,咱们学生差得太多了。”这不,还没踏入社会,只是在这小小的校园里,麻烦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四)
社会——这两个神秘莫测、令人心生畏惧的字眼,已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悄然来到了他的面前。远在家乡的父亲病重住院,消息传来,愈发让他感到焦躁与不安。
他俯身在课桌上,头枕着叠放起来的双手,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好使自己激动又愤懑的心情稍稍平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来,却猛然一惊——她正静静地坐在对面的座位上,目光温和地看着他。素来机警的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到来。
“刚才那道题,你做出来了吗?”
她的声音清晰而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与关怀,如同从天空中飘然而至,轻轻落在他的耳畔。
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困惑地向四周看去,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人,都在埋头学习,显得格外空旷、安静。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没错!确实是在和自己说话。
他忽然感到一阵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结结巴巴地答道:“没……没有。”羞愧之情从他的脸上溢出来,仿佛原本潜藏在体内的笨拙与窘迫,都被瞬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无地自容。
她宽容地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轻声道:“我帮你看看吧。”
“太……太好了!”他依旧有些结巴,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我也不一定会,咱们试试看吧。”她语气谦虚,随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画起来,开始为他讲解题目。她讲得极好,条理清晰,不慌不忙,把每一步所应用的公式,都工工整整地列在一旁,语调缓慢而坚定,透着满满的自信。
起初,他还有些拘束,可很快就被她甜丝丝的声音所吸引,听得格外认真。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知识点,在她的讲解下竟变得简单易懂起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呀?”讲完题目,她轻声问道,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
于是,他便把自己向章金环问題被拒、以及小野伤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委屈。
“以后有问题,你应该先问同桌。”她关切地告诫他,话语诚恳。
他不解地望着她,疑惑道:“这……这很重要吗?”
“当然啦,在为人处事中,这是最基本的道理。”她将交握在一起的手臂放在桌面上,撑起下巴,目光认真地看着他,“多考虑一下身边人的感受,才不会无意间伤人。”
他愤愤地握起了拳头,又把自己和亚军之间的小误会告诉了她,随后满心伤感地说道:“都是朝夕相处的同学,为什么要弄到这种地步?要是还像小时候上学那样,简简单单的,该多好啊……”
她用明亮的眼睛迅速向他的身后扫了一眼,生怕打扰到其他同学,随即把一根纤细的手指竖在唇边,眉头轻轻一挑,小声道:“嘘——,小点声。”她的下巴优雅地向那几个埋头学习的人点了点,顺手拉过一张草稿纸,用笔写下了一句话:
幸福的婴儿,摇篮还是你无限的空间,长大了,无限的世界也就变成狭隘。
——席勒
她手指轻轻一拨,纸条便滑到了他的面前。
他默默地看着这句话,忽然眼前一亮,心中涌起一丝兴奋:“这句话,我好象在哪儿见过……哦对,是《读者文摘》,去年的第十二期,上面还登了张洁的散文《我的四季》……”
她看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眼睑,沉默不语,默默地抽回了那张纸条,缓缓站起身来,似是要离开。
他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不专心,竟在她讲解题目、劝慰自己时走神,暗暗在腿上砸了一拳,赶忙开口挽留,语气里满是真诚:“你有事吗?没事的话,再坐一会儿吧,我很想和你再聊会儿。”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重新坐了下来。
“把纸条给我吧,我想把它记在本子上。”他小心翼翼地请求道。
“你还没记住吗?”她似乎有些诧异,看着他。
“我……”他顿时感到一阵窘迫,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抓头发,以为她是要考验自己的记忆力,“我再看一眼……好……记住了!”他立刻拿起笔,把这句话写了出来,递到她面前,像个邀功的孩子,“你看,对吗?”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赞赏地点了点头。
他又想起了刚才那两件不愉快的事,忍不住感慨道:“现在的人,怎么都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她听后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低头思索了一下,便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他默默地看着她,耐心等待着。她一头柔顺的短发,随着写字的动作微微飘动;眉头轻轻皱着,显出认真思索的模样;脸色白皙,透着淡淡的红润;嘴唇轻抿,两个嘴角微微下沉,带着一种坚毅的神情。他饶有兴致地回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此刻正在进行的谈话,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温暖。
很快,纸条又被她轻轻拨到了他的面前,上面写着:
你要认识自己,就去看别人的举动,要了解别人,就窥看你自己的心。
——席勒
看着这句话,他忽然对她充满了感激,像一个听童话入了迷的天真孩子,趴在桌子上斜视着她的手臂,心里似乎有了一种莫名的依靠,甚至开始有些崇拜她了。
“你们女生,要是都像你这样,该多好啊!”他由衷地感叹道。
“什么女的、女的的,多难听啊!”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又不失一丝威严,“你就不能说女生吗?”
他顿时又不知所措起来,支支吾吾道:“你看……我……”
“没什么,只要你以后稍微注意点儿就行了。”她宽容地笑了笑,语气温和。
“哎,真太感谢你了。”他的心里豁然开朗,顿时觉得,她是个极好的人。
“你小点声不行吗?”她再次向他身后瞥了一眼,用笔轻轻点着桌上的草稿纸,小声提醒。
“啊哦!对对……”他慌忙拿起笔,装作看书做题的样子,生怕打扰到其他人。
“还有一句。”她匆匆在纸上写着,边写边说,“朋友可贵,敌人也有用,朋友指点我能做什么,敌人教我该做哪些。这句也是席勒说的。”
天哪!他心中暗暗惊叹,真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到这么多席勒的语录,而每一句,都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看来,席勒真的是个伟人。
“你快做题吧,我该走了。”不等他回答,她便轻轻站起身,悄然离去,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安静而温柔,不留一丝痕迹。
满心的感激之中,他的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神奇而又朦胧的雾,心中的阴霾尽数消散。也就是从这天起,他第一次,开始认认真真地记日记了。
每每想起这些过往,他总会轻轻吁一口气,闭上眼睛,把对过去生活的留恋,深深掩藏到内心深处。潮湿的泪水会顺着睫毛渗到眼角,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肆意滚落下来。有时,他也会忍不住想,早知道会有这么多的纠结与烦恼,真不如当初不来上这个技校。
(五)
春景初启,嫩芽崭露,温润的东南风携来阵阵暖意,将乍暖还寒的凉气悄然驱散。期盼已久的文学社,终于在众人的努力下成功创立,这消息传来,着实可喜可贺,让所有人都激动万分。
王涛,在男同学中按年龄排序位居第十三,故而被大家亲切地称作“十三妹”。他眉浓眼亮,相貌俊朗,身材高大,举止大方,言辞幽默,不拘小节。作为文学社的发起者,他的作用举足轻重。他思维活跃,才思敏捷,颇具修养,加之性格里的果敢与担当,自然而然奠定了他在文学社的核心地位。
屈广建,是全班难得一见的女文科生,文学功底深厚,文笔细腻,举止文雅,相貌端庄。一副近视眼镜架在鼻梁上,更增添了她的学者风度,总编辑之位,非她莫属,无人能及。
孙正和庄红月,是两位兼具美术与文学天赋的爱好者,两人有头脑,有热情,有事业心,顺理成章地成为最佳搭档,缺一不可。排版、刻版、审稿、定稿,这些繁琐而重要的任务,义不容辞地落在了他们肩头,责任重大,让他们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却也充满了干劲。孙正的父亲是县文化局局长,这层身份,让他肩负起了一般同学无法承担的与外界联络的使命,也让他在文学社中拥有了特殊的地位。
此外,文学社还吸纳了李妍、王学普二人。李妍能写善画,一手好字配好画,为文学社的小报增色不少;王学普擅长书法,且有撰稿之长,审稿、改稿、印刷、校对等工作,他样样精通,做得滴水不漏。每当孙正、庄红月忙碌不堪时,他们二人总会毫不犹豫地搭把手,刻版、排版样样都能上手,是文学社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将。
六位同学,因着对文字共同的热爱,历史性地汇聚到了一起。他们面临着难以预知的困难,没有经费,没有场地,没有经验,唯有一腔热血和满心赤诚,却肩负着活跃同学文化生活、让同学们从空虚和无聊中解脱出来的重大使命。
他们拥有足够的勇气,去直面一切可能出现的挫折与打击;他们满怀信心,誓要将文学社坚持到底。因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青年独有的热血与坚韧,早已融入他们的骨血,塑造了他们不屈的性格。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精心筹备,文学社终于正式起步。他们抛开彼此的分歧,统一了办刊宗旨,齐心协力克服了一系列难以想象的阻力。在总编屈广建因事缺席的情况下,文学社的众人各司其职:王学普、李妍负责征稿,在班里、甚至全校张贴征稿启事,收集同学们的作品;孙正、庄红月负责审稿、定稿外加改稿,对每一篇来稿都认真品读、反复打磨,力求完美;王涛则扛起了最累、最苦的校对与油印工作,常常熬到深夜,只为让小报能早点与大家见面。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经打磨,文学社的第一期小报《余星》创刊号,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顺利出版。薄薄的一张纸,虽朴素,却承载着六个人的心血,也承载着一群少年对文字、对生活的热爱与期盼。
看——
……《余星》将为你的闲情逸致增添一束启迪,增一分灵感,使你的高尚情操得到陶冶与升华。
人的自我塑造需要完善。《余星》旨在提高你的文学水平,促你走向成熟……
《余星》广纳各种题材,专门开辟处女地,激发同学的创作激情,为多一些对未来的憧憬,我们只想在中年回味时,能有美好的记忆留存心中。
听——
余为少,“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余为落选考生;
余为我,意在《余星》是我们的报纸……
如此质朴的文字,如此真挚的情感,如此亲切的话语,无需过多解释,《余星》和文学社,一下子就走进了同学们的心里,成为了大家最亲密的朋友。恰如雪中送炭,又似久旱逢甘霖,更胜他乡遇故知,在这所略显压抑的校园里,《余星》为大家带来了一抹亮色,一份慰藉。
难怪一位同学在投稿的诗句中写道:
“在这遮天的星群里
我找到了你
——一颗闪烁着微光的永恒的星。”
“开拓自己那片蓝天”,是《余星》向所有人发出的热血号召;“春之路”,在大家的眼前缓缓铺展、延伸,记录着青春的成长与感悟;“小草的赞歌”“有志者的论坛”,歌颂着平凡中的美好,抒发着少年的壮志豪情;“送别”专栏,字字句句都饱含着真情,记录着离别与不舍。每一个专栏,每一篇文字,无不闪烁着同学们一颗颗赤诚之心。
带着春风的气息,告别了辛勤的昨天,脚踏着奋斗的今天,去迎接令人向往的明天。字里行间,充满着蓬勃的活力,溢出旺盛的青春汁液,流淌着年轻的心声。
望着那墨迹未干、令人耳目一新的小报,王涛笑了,这是他苦心期盼的星火,终于在校园里点燃;嗅着那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气爽的油墨味,孙正、庄红月相视一笑,这是他们辛勤劳作的结晶;李妍笑了,王学普笑了,这张小报,同样凝聚着他们的心血与汗水。
他们笑得欣慰,笑得开心,笑得畅快,笑得动情。这笑声中,凝聚着他们熬过无数个夜晚的辛苦、劳累、疲乏与困顿之后的舒心;也融合着努力付出之后的欢娱,以及配合默契时,彼此眼中相互敬佩的目光。这笑声,笑出了同学间最纯粹的真挚友情,也笑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价值。
然而,任何事物的发展,都并非总是一帆风顺的,总会不可避免地遭遇这样或那样的挫折与磨难,他们的《余星》,也不例外。
《余星》创刊号刚刚出版,就遭到了一些人的无端非议。诸如“《余星》,愿你闹猫”之类的嘲讽话语;还有人揪着报上的几个错别字大肆指责;继而,更有甚者,对文学社的主创人员进行人身攻击,说他们“不务正业”“瞎折腾”。种种非议,接踵而至。
大家的心中,都感到了一阵压抑与委屈。可他们,终究是热血青年。青年,就意味着“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意味着一往无前,永不退缩。
王涛手拿一大叠象征着众人心血的《余星》报纸,强睁着熬红的双眼,压抑着内心的愤怒,用沙哑的嗓音高声喊着:“同学们,请看《余星》如何闹猫!”他说着,便把一张张报纸送到各个同学的宿舍,还张贴到教室的墙上,用最坚定的行动,回应着所有的嘲讽与质疑。
孙正、庄红月则显得沉稳许多,他们含笑面对种种嘲讽和讥笑,不动声色,依旧埋头认真地审稿、改稿,用作品说话,尽显八十年代青年宽宏大量的超然气质。
与此同时,更多的同学站出来支持他们,有的默默向他们献上自己的稿件,用文字表达自己的心意;有的主动帮忙分发报纸,让《余星》走到更多人的身边。
众人的支持,像一股暖流,涌进了文学社每个人的心里,让他们备受鼓舞,增添了勇气,也增强了斗志。
紧接着,《余星》第二期、第三期相继问世,一期比一期精彩,一期比一期成熟。《余星》文学社,也在风雨中不断成长、发展。报纸的内容不断更新,水平日益提高。
从小小的“萤火虫”短文,到大气磅礴的古体诗《念奴娇·涿郡怀古》;从抒写人生之“路”的散文,到歌颂祖国母亲的诗篇;从记录春天的起步,到畅想踏遍万里长城的豪情……大家有感于现实,憧憬于未来,在《余星》上畅所欲言。文字简练,含意深刻;有篇幅短小、意境悠远的散文,有气势磅礴、荡气回肠的诗篇,有精炼隽永的格言,也有犀利明快的小诗,花样繁多,风味各异。
最近,他们又出版了第四期报纸,并大胆跳出了以班为单位的小圈子,把征稿范围扩大到了全校,报纸也开始向全校公开发行。
此时此刻,《余星》文学社的同学们,又在酝酿着新的计划。从王涛和孙正的口中,大家得知,他们正准备扩大报纸版面,丰富专栏内容,并计划将《余星》逐步向社会推进。
我们相信,凭着他们的满腔热情和对同学负责的赤诚之心,在不懈的努力与坚持下,《余星》终将赢得所有人的信赖和尊敬。
愿《余星》焕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释放出炽热的力量!
闪亮吧,余星!
1986 年 5 月 12 日
(六)
正吃午饭时,亚军突然惊叫一声:“这是什么?”众人急忙凑上前,只见他咬开的馒头里,竟露着一只“老家屎”。
“操你妈!什么破食堂!走,找他们去!”
“管事的出来——”
喊声刚落,同住一排房的校长、班主任和食堂管理员都探出头来。
“你们自己看,这是人吃的东西吗?我们花钱上学,就给吃这个?”
“您瞧瞧这德行,给我们吃的什么玩意儿!”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火气直往上冒。
班主任刘老师赶忙凑过来打圆场:“有什么事慢慢说。”
王校长也走上前:“我看看,我看看。臧老师,你也过来看看。”他接过馒头扫了一眼,转手递给食堂管理员。
臧老师皱着眉接过,沉声说:“这是老家屎,准是从伙房气窗钻进来的。”
“大师傅和面时眼瞎了?你们是不是故意的?也太缺德了!”同学怒声质问。
“冷静点,哪能这么说,哪有人故意的?”刘老师急忙劝着。
“这他妈是人吃的吗?”
臧老师脑门沁出了汗,硬着头皮问:“那你们想怎么样?”
“立刻改善伙房卫生!”众人齐声说。
亚军更是咄咄逼人:“换做是你,你吃吗?你敢吃,我扭头就走,再也不提这事!”
“这可是你说的!”臧老师心一横,掰下那块带老家屎的馒头,径直扔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亚军看着这一幕,愣了愣,转头对众人说:“得,我没话说了,你们还有要说的,你们来。”一场馒头风波,就这么草草收场。
下午第一节课,老师家里有事,留了自习的话就走了。有同学打探到消息:“听说刘老师去开会了,下午没人上课了。”
“上什么自习,明天就是周六,干脆回家!”
归心似箭的众人一哄而散,后来想起当时正上映的电影,便把这次出逃笑称作“胜利大逃亡”。
又一个周末,庄红月的弟弟张罗了一场足球赛,场地定在地质局学校的土质操场,地面凹凸不平,还散落着沙子和石子,双方提前说好,不许铲球。
球赛一开打,技校队虽是高中毕业的老生,年纪稍大,可队员都是从各个学校凑来的,配合生疏;反观对方,是同校的固定队伍,天天一起踢球,默契十足,没一会儿就先下一城。谁知这时,对方前锋突然一个飞铲,直接把亚军撂倒在地——亚军撑地的右手掌,拇指下的肉都翻了开来,只能捂着伤下场治伤。而那铲球的队员,半分歉意都没有,队友反倒趁乱又进一球,比分直接来到2:0。
见对方如此蛮横,对位的段义怒上心头,上去就踹了那铲球的队员一脚。那人当即嚷起来:“你是踢球还是踢人!”
“啪——”段义二话不说,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瞬间,双方扭打在一起,一场混战就此爆发。
场下的王涛见状,抄起一根木椽子就冲了上去,一棍砸在那铲球队员的头上,椽子当场断成两截。那人抱着头蹲在地上,缓了缓,又捡起断木乱挥乱打。
众人返校没多久,警察就找上门来,把王涛和吴海带走了。
学校里有不少离家远的同学,周六周日都住校。学校离大清河不远,晚饭后大家去大堤散步,总能遇上出来喝水的刺猬。有人眼尖,笑着说:“哈,这不是送上门的美味吗?”
吴卫东,是第二批补招的十一个学生里唯一的男生,空军六航校的子弟。听说他上高中时就爱打架,右臂还断过,打了钢钉,大家给他起了外号“独臂”,熟络的人都叫他“老毒”。
当晚,几个人带着装东西的“马桶包”摸去河边,看见草丛里蠕动的黑影,用手电一照,刺猬立马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第二天,老毒亲自操刀处理刺猬,刺猬皮和肉之间的一层黄油,被他麻利地剥离干净。几人偷偷从伙房的窗户翻进去,炖了一锅刺猬肉,香气飘得老远。
周日下午,返校的同学陆续到了,老毒把藏好的一饭盒炖肉拿出来,分给大家尝鲜。
假期结束,返校的同学们刚碰面,就互相使眼色,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哎,你听说了吗?”
“听说啥?”
“有人说吴卫东疯了,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怎么回事?上学期还好好的,谁知道内情?”
“听说他假期给小野家看门,小野兴许知道。”
有人赶紧拉住小野问:“小野,老毒这是咋了?”
小野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四哥,说来话长。吴卫东上学时,看上了我们院的一个女生,可人家根本看不上他。假期我请他来给家里看家,那女生家就住对面楼,这老毒就天天在楼下练武,刀棍不离手,把那女生吓得够呛。前几天,他居然徒手爬到五楼,出现在那女生家的阳台上,把人家一家子都吓坏了。”
“那现在呢?”
“他现在整个人高度亢奋,谁都管不住。我已经通知他家了,可还没人来,唉。”
“王涛,你是班长,这事咱得管管。”有人看向王涛。
王涛也犯难:“谁说不是呢,可咋管?要不,我们同宿舍的几个人去看看情况,再想办法?”
“我跟你们一起去。”有同学应声。
旁人赶紧劝:“别呀,就你这暴脾气,见了面不得打起来?”
“放心,我有分寸,多去几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小野的父亲是矿山局的高工,母亲是医生,家里条件不错,在同一个单元的同一层,竟有两套挨在一起的房子。众人上楼后,先躲进东侧的房子,吴卫东则在中门的房子里。
几人商量了半天,决定让小野动手:把四片特效“冬眠灵”碾成粉,兑在水里,哄吴卫东喝下去。可老毒此刻精神头极足,竟尝出水里有药味,死活不喝。
半小时后,小野壮着胆子去看情况,刚进门就惊叫着跑了出来,脸白得像纸:“妈呀——他没睡着,我一进去,他噌的一下就坐起来了,吓死我了!”
“这可咋办?”老大王大庆和王涛也没了主意。
有人咬咬牙:“别犹豫了,来硬的!你们准备好绳子,我进去把他抱住,你们赶紧上来捆住他。”
王涛急忙拦着:“就你?他现在亢奋得很,身子骨又壮,你俩都未必摁得住。”
“那你说咋办?事到如今,只能拼一把了!走,你们跟在我后面。”说着,这人就带头往中门冲。
“哎,四哥!吴卫东他爸和他哥来了——”
一声喊,众人悬着的心瞬间落地,齐齐长出了一口气。
后来听说,吴家把吴卫东送到了部队的一家医院,他在院里还当了个小头头,半年后就出院了。
再后来,他回了当地,进了电力局上班,成了家,生了孩子,对父母也十分孝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莽撞模样。
(七)
住校的日子,课余时光总显得单调乏味。有同学带来半块砖大小的录音机,宿舍里整日飘着张蔷的甜歌、罗大佑的民谣,孙正则的机子独树一帜,放的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小野、吴海、王涛都是跳舞的好手,交谊舞、恰恰、三步四步样样拿手,男生堆里最火的,还是踩着十四步跳《成吉思汗》。学校有间阅览室,却只对老师开放,这让大伙心里憋得慌。一个漆黑的夜晚,我喊上老七刘颖强,从门上方的亮子翻了进去。嗬,里面竟藏着不少好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大刀记》《东方欲晓》《牛虻》……“别贪多,挑两本赶紧走”,我低声催他。我揣了《第三世界的兴亡》和《古代汉语解析》,翻出门回到宿舍才发现,这书竟分上中下三册,俩人懊恼得直拍腿。
城里来的同学见多识广,新鲜事一学就会。当时学校流行一句口头禅,商量事时问“……咱们干不?”,同意就喊“讲究!”,不同意便说“没必要!”。这股风气很快传遍中技班的男女同学,只是到了这帮半大小子嘴里,“没必要”竟被打趣成了“没避孕药”,每次说出口都惹得一阵哄笑。
一个周末,亚军、小野和老七没回家。傍晚仨人逛上街,琢磨着改善伙食。“哎,找个小卖部,买把挂面、几个鸡蛋,再来两包榨菜,讲究不?”“讲究!”一人接话。另一人又提议:“不如整只鸡,再来袋五香花生米、一瓶小河春,咋样?”“没避孕药!”仨人笑作一团,没留意路边围上来几个本村的小痞子。
“站住!哪来的小流氓,找揍呢?”一声呵斥,对方五六个人堵了上来。“我们招你惹你了?”仨人愣了一下。“看你们就不顺眼,不服?练练!”对方人多势众,语气嚣张。“练练就练练,谁怕谁!”亚军把手里的鸡蛋挂面塞给小野,从腰上解下绳标,狠狠抡开,呼呼生风。
这时老七突然转身往学校跑,原本三个人,瞬间只剩俩。亚军和小野边退边撤进一条胡同,手里的绳标不停舞动,对方虽人多,却始终近不了身,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刚松口气,老七拎着一支标枪跑了回来,喊着:“人呢?干他们!”
周日下午,返校的同学走到清河大堤,迎面撞见慌慌张张来报信的小野。“四哥,亚军让我来喊你们,要出事!”“咋了?”“昨晚我们跟本村痞子差点打起来,现在学校门口围了一大帮人,你们小心点!”小野脸上满是惧色。“多大点事,慌什么。走,我在前头,你们跟着。”我跨上自行车,猛蹬几下冲了出去,把大伙甩在身后。学校门口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可看着我一骑绝尘的样子,再瞥见车把上挂着的军挎,竟没人敢吭声。
没过几天,老七凑到我跟前:“四哥,几个女生说笔丢了,估计是高中生偷的。等下晚自习,咱俩扫荡一回?”“讲究!”
当晚,我俩摸进高中宿舍,摸出一大把钢笔、铅笔、圆珠笔,拎回了宿舍。“明天让女生们随便挑。”“讲究!”
没想到这事直接捅了马蜂窝。第二天晚上,当过老八路的王书记带着一群高中生,在办公室前的空地上喊阵:“中技班的,有种的出来!家长送你们来上学,你们倒好,打架、偷东西,跟土匪有啥两样?给我出来!”
那一刻,校园里竟没了我们中技生的容身之地。
(八)
春天悄然而至,上级的拨款终于批下来一部分。班主任刘老师带着王大庆和我,专程去北京采购仪器。看好了设备,汇款却迟迟没到,我们只好在京城住了下来。
闲来无事,我提议去天安门广场看夜景,仨人一路赶去。站在广场上,我像个孩子似的跑跳欢呼,可刘老师和王大庆却没什么兴致,只得悻悻返回。第二天,我和大庆去幸福二村提了两台直流稳压电源,又和刘老师租车去缸瓦市取了示波器和信号发生器,这才匆匆赶回学校。没人知道,这笔拨款,是刘老师一次次申请、同学们联名签字才好不容易要来的,钱直接打给商家,账却记在上级名下。
春游的事,班里闹起了分歧。卢丽群、梁卫东她们宿舍的女生要去北海;我和刘颖强一伙想去上方山云水洞;刘老师、王涛他们则打算骑自行车去香山。刘老师给我们这伙批了25块钱,想来是我和高飞前一天下午找他磨了半天的结果。
原本约好早晨六点出发,六点二十分,除了屈广建(前一晚让她弟弟通知了,没来),我、唐军、吴欣荣、沈玉莲四人先上了路。因为不认路,多绕了好几里,到了集合点,才发现强子、李妍他们竟早到了半小时。
我赶紧清点人数:农场来的我们四个,跟着刘颖强的李妍、郑丽红、高丽慧、姚建新、董春艳六个,一共十人,刚好是全班的四分之一。不敢耽搁,我们立刻往北走,穿过岳各庄,拐进了去上方山的山路。大伙骑车的速度都快,遇上上坡也愣是蹬着上去,李妍跟我飙了一路车,最后还是被我甩在了后面。
半路遇上一座古塔,我索性爬了上去。塔洞里刻着“應公長,老寿塔”几个字,忽然想起之前爬刁窝东南那座古塔时,塔洞正中刻着“界纳须弥”,心里竟生出几分感慨。塔壁上还有些字迹,模糊不清,我正细看,大伙陆续赶到,借着我爬塔的功夫歇了口气,便又继续赶路。
到了云水洞入口,李妍掏钱给大伙买了门票。往里走要爬天梯,这里竟是《智取华山》的外景地,我一路走一路喊,给大伙鼓劲。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我仍催着大伙往前走,只可惜李妍体力一般,没法在大伙爬天梯时抓拍,心里不免遗憾。
路过兜率寺,大伙歇脚拍了几张合影,又继续往云水洞走。郑丽红和沈玉莲没什么耐力,走得慢吞吞的,甚至还不如高丽慧。到了云水洞,大伙围在一起吃午饭,这是我觉得最开心的时刻,得意地举着相机给大伙拍了合照,总觉得聚餐合影才是出游的重头戏。我忍不住埋怨李妍,拍照太死板,只让大伙摆好姿势拍正式的,却不知道抓拍些行进中的生活照,少了不少趣味。
云水洞分六个大厅,里面的景致巧夺天工:全国最大的石笋通天柱、惟妙惟肖的“骆驼驮宝瓶”,还有石鼓、石琴、石锣,轻轻一敲,声音悦耳动听。我发现洞里的色砂岩石很特别,又潮又湿,岩石外层裹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砂岩,表面是土黄色,和别处的石头截然不同。只可惜没从头听导游讲解,错过了不少典故。
按着旅游图,还有不少景点没去,可大伙体力都快耗尽了,只得作罢下山。我拿着李妍的相机给大伙拍照,可惜没有闪光灯,不然定要在洞里留影纪念。
下山前还出了个小插曲,强子为了卖捡来的上水石,竟把马桶包弄丢了,最后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帮他找了回来。
返程的路走得很快,我和高丽慧抄了近路,沈玉莲怕走难走的土路,跟着强子他们从琉璃河走了。后来听说,刘老师带队去香山的同学,晚上直接露宿天安门广场,第二天早上就着酱油吃油条,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九)
暑假转眼就到,同学们各找门路去打工,都想趁着假期挣点零花钱。
我和小学同学杨宏革、翁晓革一起进了林业队,跟着老师傅学修树。年轻人不怕吃苦,一天能挣一块四毛九八,只要有钱挣,再累都肯干。炎炎烈日下,仨人穿着劳动服,一人一把剪枝剪,腰上别着手锯,在苗圃地里干得热火朝天。
“哎哟……嘶!”一阵针扎似的疼传来,火辣辣的。我掀开杨树叶一看,惊出一身冷汗:叶子上趴着两三只洋辣子,比筷子还粗,足有四五公分长,看得我汗毛倒竖、头皮发麻。“你们俩咋样?”我停下手喊他们。“谁不是这样,大惊小怪的。”晓革掀起衣服,肚子上好几道红印子,又红又肿。“凑活干吧,要不是没人干,这活也落不到咱们头上。”宏革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委屈。
只干了三天,父母看我们浑身是伤,心疼得不行,说什么也不让我们干了。
我的第二份工作,是进造纸厂,生产卫生纸,厂里分卷、切卷、贴包装三个工序,三班倒。我被分到切卷岗,守着一台不停转动的立式带锯,把长卷卫生纸一下一个切短,再递给包装组的工友。师傅反复叮嘱我:“这活,不能不用力,也不能太用力。不用力切不动,出不了活;太用力容易弄断带刀,弄不好还会伤着自己,千万小心。”
师傅教了我诀窍:后腿站直,前腿轻抬,向前推时双手用力、脚尖落地;往回退时脚后跟落地,左手把切好的小卷放到平台,右手把大卷往左送,再继续向前推。偶尔临时调班,我也会去分卷岗,把直径六七十公分的大卷卫生纸分成小卷。分新一卷时,要飞快地把大辊上的纸绕到小辊上,稍不留神,手就可能被卷进两个滚子之间。反应快的能立刻摁下停止键,保住双手;反应慢了,后果不堪设想。
一天下班路上,我看到小个子的李厂长骑着一辆小自行车,热情地追上去搭话:“李姨,追上您了!”“嗯,还是你们年轻人快。”老太太扭过头,仰着脑袋看我。“您咋不换辆二八车?”我随口说道。“你废话!我他妈够得着吗?”老太太的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我瞬间脸红到耳根,这不是当着矬子说短话嘛,赶紧猛蹬几下自行车跑到前面,脸烫得厉害。
半个月后,造纸厂放假,我又失业了。没过几天,听说果品厂招临时工,一天能挣三块钱,我赶紧跑去报名。
这次我成了跟车装卸工,和另一个工友跟着一辆解放车送汽水,两人一组,忙前忙后。早上先装两百件汽水,我不会捆车刹车,带车的是小学同学吕佳红的弟弟吕耀武,他跟我不太熟,看我笨手笨脚的,没好气道:“刹个车都不会,笨他妈蛋,一边儿去!”说着便麻利地完成了刹车动作,手法娴熟。
发车后,一身汗的我和工友蜷缩在车厢上,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凉快极了。我心里美滋滋的:挣得多,还能坐车,比修树舒服多了。到了琉璃河的商店,卸二十件汽水,再装二十件空瓶,稍不留神箱子就会歪倒,装不好,我俩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到了丰台的商店,要卸五十箱汽水,装五十件空瓶。每到一个地方,解绳、卸车、装车、刹车,一套动作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返程时,我和工友早已成了三花脸,脸上满是灰尘,搬箱子时还不小心砸了手指头,指甲盖瞬间黑了一片。回到厂里,卸完两百件汽水瓶,还得搬到清洗车间,一件一件在水池里涮干净,才算忙完。
忙活完,吕耀武突然看着我:“哎,我看你有点面熟,你是不是我姐的同学?”“你才看出来,我早就认识你。”我喘着粗气,有气无力地说。“累不累?”他的语气软了下来,透着几分亲切。“还行。”“明天还这个点,早点来。”“知道了。”我边推自行车边答应着,心里暖暖的。
(十)
第二天一早,吕耀武跑来通知我:“老兄,今天你别跟车了,等上班了,厂长让你去找他,有事。”“知道了呗!”我随口应道。“你说啥?听明白没?厂长找你,有事!”他一脸认真地强调。“听清了,听清了!”我郑重地回头冲他摆摆手。
我敲了敲厂长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支叔!”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喊了一声。“援越,早就知道是你,坐。”支厂长笑着说,眼里满是热情,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善意。我心里暗自感慨,这可不是当初把我从家里赶出来的样子了。
“你们老家是蔚县吧?”
“是。”
“老家还有什么人?”
“姥姥、姥爷、舅舅,还有四叔、五叔和奶奶。”“是这样,我听说蔚县的沙果不错,你能不能帮厂里收一车?”支厂长直奔主题。
“我舅舅是果树技术员,承包着周边几十里的果树,应该没问题。”我立刻答道。
“那好,不让你白忙活,我按一毛八一斤收,你能谈下来的低价,差价都归你,咋样?”
“好,我去试试!”我满口答应。
“我让厂里的业务员黄录昌跟你一起去,就是那个保定来的青工,你认识吧?差旅费厂里出,你们联系好就发电报,我派车去拉。”
“行!”
黄录昌个子很高,性格温和,跟我走在一起,一高一矮,像动画片里的人物,惹得路人频频侧目。坐上火车,我才感觉到浑身酸疼,三天装卸工干下来,腹肌像拧成了疙瘩,不敢用力,肱二头肌和斜方肌酸得像要崩开,跟支厂长握手时,感觉自己的手都肿了,攥不成拳头。
到了姥姥家,舅舅听说我来收沙果,特别高兴,作为果树技术员,能为果农打开销路,对他来说也是锦上添花。我们要的量不小,果农们不用再走街串巷零售,自然乐意,最后沙果定在一毛二一斤。
路上,黄录昌跟我商量:“让你舅舅跟果农说下,等厂里来人,就说沙果一毛四一斤。厂里按一毛四结,果农返给咱们两分钱差价,这两分钱分三份,我一份,你舅舅一份,你一份,咱们在姥姥家的吃住也能从这里出。”我心里清楚,黄录昌不知道厂长给我的承诺,要是我不同意,他这次除了工资,一分额外收入都没有;同意的话,我自己的差价就少了两分钱。可转念一想,他挣点回扣,这事办得也顺当,便答应了。舅舅跟果农一说,果农们也同意了,只是嘴上念叨着沙果卖得有点便宜。
发了电报后,第二天一早,一辆大黄河卡车就赶来了,司机是李三儿,看着就是个爽快人。果农们找了不少乡亲,男女老少齐上阵,摘果的摘果,搬运的搬运,果园里一派热闹景象。我好奇地在果园里转悠,枝繁叶茂的果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沙果,除了沙果树,还有香果、槟子和黄秋子树。几个果农偷偷瞟着我,眼神怪怪的,我心里犯了嘀咕。
我把舅舅拉到一边,低声问:“舅舅,我看他们摘秋子往咱们筐里装,这是咋回事?”“他们自己吃的。”舅舅挤了挤眼,凑到我耳边说,“他们觉得沙果卖便宜了,想捎带几颗秋子一起卖,沾点便宜。”“这……合适吗?”我心里没底。“我跟那个大个子业务员说了,他说不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哦,他没意见就行。”我这才放下心。
装完车,大黄河拉着满满一车果子往回走,大西梁的路都挨着沟边,坑坑洼洼,卡车晃晃悠悠地往下挪。突然,李三儿停下车,走到前面仔细打量着路面,脸色凝重。“你们俩,下车!”他果断下令。“咋了?过得去吗?”黄录昌焦急地问。“够呛!空车没问题,现在拉这么重,悬得很。”李三儿眉头紧锁,犹豫着。我凑过去一看,心里一惊:路边是三四层楼高的绝壁,路面边缘已经坍塌,看着就心惊胆战。
“这样,你们俩走着到前面等我,我试试能不能开过去,能过去就没事。”李三儿的脸上露出坚毅的神情。我们赶紧走远,看着他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按了两声喇叭,这个庞然大物缓缓驶来。眼看就要开到那段危险路段,只听“轰隆”一声,路面塌陷了一块,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揪得生疼。
可下一秒,卡车竟稳稳地驶了过来,还按了两声喇叭。“三哥,牛逼!”我激动地冲他竖起大拇指。李三儿把车停在我们跟前,推开车门跳下来,甩了甩胳膊:“好他妈悬!”他涨红着脸,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走到路边看了看,“幸亏后轮是双胎,外面的胎都悬空了,差一点就栽下去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猛吸了两口烟,脸上渐渐露出笑意,“上车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走!”看着他的笑容,我心里也松了口气,心想:这才是真英雄!
回到果品厂,我和黄录昌立刻去见支厂长。“支叔,我们回来了。”“辛苦啦,一路顺利吧?”支厂长握着我的手,又看向黄录昌。“挺顺利的,就是下山的时候有点惊险,幸亏李师傅技术好,平安回来了。”黄录昌说完,就去财务室报账了。“你坐一下,我去看看,让财务给你结钱。”支厂长说着便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支厂长回来,递给我一沓钱:“车上有一部分不是沙果,这部分就不给你提成了,沙果的差价给你算好了,一共三百块,签个字拿着吧。”我接过钱,手微微发颤,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拿到三百块钱,手心的汗都冒了出来。
回到家,我把钱塞到妈妈手里:“妈,给你!”“儿子,这是啥?你哪来这么多钱?”妈妈一脸惊讶。“我挣的!”我挺着胸脯,语气里满是自豪。
要知道,那时候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三百块,可是一笔巨款。这个假期,我成了班里挣钱最多的人。
(十一)
开学后,学校从原来的任村中学,搬到了边各庄的教委校办厂。新校址在路东,大门朝西开,是个独立的小院子:进门右侧一排房,是门卫室和教师宿舍;南侧一排房是教室和实验室;大门北侧是学生宿舍;院子中间杂草丛生,几棵枣树随意长着,倒也有几分野趣。
新校址离北京农大的农场不远,我们六个农场来的同学,上学路也变了。我、唐军、沈玉莲和吴欣荣一路,屈广建自己一路,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每天骑着自行车往返,成了走读生,只有高飞继续住校。
在老师的指导下,我们亲手组装了一台小收音机和一台黑白电视机,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满是成就感。课余时间,我学起了围棋,靠着下棋,和原校办厂的辰良成了好朋友;同时,我还报名参加了《未来作家》的函授学习,一心想多学点东西。
原本平静的日子,却被一件事打破了。吴健和宏革,是我最好的朋友,吴健成了农场的电工,宏革去了车队当司机,平日里虽见面少了,感情却一点没淡。
一天放学回家,还没进门,就被宏革的妈妈李姨叫住了。“援越,我跟你打听个事。”李姨拉着我的手,语气有些迟疑。“李姨,您说。”“听说你们学校有个男生追二玲(吴欣荣),你知道是谁吗?”“这我还真没注意,您知道是谁吗?”“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属虎的。”李姨吞吞吐吐,眼神闪躲。“我们班没有属虎的,最大的王大庆是属兔的,而且他早就有对象了。您这是听谁说的?”“反正有人说,你多留点心,帮我打听打听。”李姨说完,便转身走了。
进了家,妈妈问我:“刚才听你在外面说话,跟谁呢?”“宏革他妈,李姨。”“有事?”“嗯,她挺奇怪的,说我们班有个属虎的男生追二玲,可我们班根本没属虎的。”“有人给宏革和二玲介绍对象,她不会是怕你……”妈妈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瞬间恍然大悟,像被人敲了一下脑袋:唐军比我小两岁,沈玉莲是女生,我成了李姨怀疑的对象,她这是在旁敲侧击,让我离吴欣荣远点!一股火气直往上冲,饭也吃不下了,放下筷子就往外走。“你去哪?”妈妈焦急地喊我。“我找宏革!”我摔门而出,把妈妈的目光关在了屋里。
见到宏革,我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有啥事你说,别憋在心里,咱俩这关系,还有啥不能说的?要不我把吴健喊来?”宏革看着我,一脸焦急。“你妈……是不是怀疑我追二玲?”我声音发颤。“啊?不会吧,怎么可能!”宏革一脸诧异。“怎么不可能?她今天把我叫住,话里话外都是怀疑我……”我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吴健、你、我,咱们仨关系这么好,二玲是吴健的妹妹,我从来没那个想法,我比窦娥还冤!”“你别着急,可能是我妈多心了,想多了。”宏革终于明白过来,急忙劝我。“我就是委屈,凭什么怀疑我……”“你别这样,你一哭,我他妈也不好受。”宏革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也红了眼眶,擦起了眼泪。“咱们哥们儿这是咋了?晓革刚和他朋友分手,咱俩又遇上这事。你别管了,这事我去跟我妈说,她那边我来解决,你啥都别想。”
这件事过后,我忽然发现,身边的一切,都在悄悄变化:书记和原校办厂厂长的儿子谈起了恋爱,红旗和李妍走得越来越近,王猛好像也有了喜欢的女生,强子整天把“大幸福”挂在嘴边……我这才明白,怪不得听说大学生都谈恋爱,原来我们这个年纪,本就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
其实我自己,也曾认识一位姐姐,两人聊得投缘,却被妈妈发现了。妈妈竟偷偷给人家写信,请人家来家里见面,弄巧成拙,被人家拒绝了,最后我俩也恢复成了普通朋友。
实习期很快开始,同学们被分到不同的商店、企业和工厂。我被分到五金公司的第一门市部,跟着带班师傅王保强学家电维修,可没干多久,因为职工和经理闹矛盾,门市部直接关门了。
正在我迷茫的时候,在无线电厂实习的唐军告诉我,无线电厂的领导,是从河北磨床厂停薪留职来创业的,做事特别有开拓精神,经常蹲在地上开会,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这和我心里对改革家的印象,一模一样。
于是,我收拾好心情,满怀希望地走进了无线电厂的大门。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终于踏进了社会的大熔炉,开启了一段全新的人生。
第四章 淬火
(一)
“我失业了。”
见到三个好友,我直言道。
“你不是在五金公司实习吗?”高飞抬头看我。房树中学时,他是农大同学里对我最热情的一个,肤色不白却生得周正,双眼皮,笑起来有酒窝,一张黑白照拍出来,竟像个大明星。他说话稍显木讷,虽和我同岁,因上过技校,在十九个男生里排第二,我们都喊他二哥。
“我实习的五金一门,员工告经理,店停业了。”我语气怏怏。
“那你打算怎么办?”亚军问。
“还没想好,趁现在有时间,咱们出去玩一次吧,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凑齐呢。”我提议。
“哎,我同意!咱们去慕田峪吧?”孙正翻出一份北京交通图。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登上去北京的火车出发了。
“万里长城,慕田峪独秀。”慕田峪长城东接古北口,西连居庸关,全长5400米,是中国最长的长城,也是北京十六景之一。明洪武元年(1368年),朱元璋手下大将徐达在北齐长城遗址上督建此关。这里有长城唯一的正关台,三座敌楼并肩而立,还有罕见的双面垛口,素有“危岭雄关”之称,在历史上占着重要的战略地位。
高飞身体结实,学过摔跤。体育课上,老师王福良踢了他一脚,反被他一个“接腿摔”扔了个大跟头。亚军自小练武,善使绳标。他人白净,汗毛却极重,尤其胸部和腿部,我总趁他不防备薅他的毛毛,疼得他嗷嗷叫。高飞和亚军,还是我预选考试那天,和大师傅打架的同谋。孙正个子最高,一中上学时运动会成绩比我好,性格外露、待人温和,人缘极好,还带着他的青岛-6相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白云飘飘,艳阳高照。我和孙正交替在前后拍照,高飞和亚军稳步前行,四个人健步如飞,把长城踩在脚下。兴高采烈,神采飞扬,站在正关台上,竟生出几分“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意气。
山脚下,小贩们兜售着商品,见了老外就大声喊“Look,Look。”
我竟偶遇了蔚县的同学张敬忠和王兴。
谁也没想到,爬慕田峪长城,竟是四个人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同游。
后来,高飞留校,亚军进了涿州市电子仪器厂,孙正去了涿州市广播电视局。
“哎!到底去哪?你想好了吗?”
“无线电厂!”我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二)
涿州市无线电厂,坐落在107国道东侧的城西街,是个约十二亩的方院。进门右侧是一排二层办公楼,正对大门的是两个大车间,最东侧是全封闭的色码电感车间,西侧南半边是电子琴车间,北侧是新产品研发车间。
中午喝了一瓶啤酒,我带着几分酒意走进无线电厂。
“请问厂长在吗?我有事找他。”我问门卫。
“前面路边修电机的那个就是。”他朝前面围着的几个人努了努嘴。
我走上前:“请问哪位是厂长?”
“我是,有事吗?”一个中等身材、微胖的男人站起身。
他留着偏分头,皮肤黝黑,目光深邃,嘴唇厚厚的,上身白衬衣挽着袖子,双手沾满机油——这模样,正是我心里改革者、企业家该有的样子。
“来!到屋里说。”他声音不高,沉着稳重,自带威严,边说边往办公室走,双手举着怕蹭到人,走到桌边才坐下。
“厂长,我是正在实习的技校生,想来无线电厂上班。”我开门见山。
“啊哦!欢迎,明天来办公室报到吧!”他一口应下。
“好的!”我伸手想握他那宽厚的大手。
他手往前伸了伸,又赶紧向两边躲:“有油!”笑着补了句,“明天见吧。”
第二天,我被安排在色码电感车间,和厂里唯一的女大学生王秀荣对桌,熟悉情况,等候从香港引进的生产设备。
等待的日子里,我摸清了厂里的底细。
河北磨床厂是老企业,却管理涣散、设备陈旧、经营不善、负债累累。几个不甘现状的技术骨干离开磨床厂,先开了家电子维修部,后来又建了涿州市无线电厂和电子仪器厂,均隶属于涿州市经委——我选了无线电厂,在我心里,他们都是改革的勇士,时代的弄潮儿。
无线电厂的主要管理人员,基本都来自河北磨床厂,厂里有电子琴车间、新产品车间、色码电感车间,还有一个木工组。
电子琴车间起初生产玩具电子琴,后来从河南鹤壁请来了王昌全工程师,引进了雅马哈电子琴组装项目。那年看了春晚后,王昌全一家人逢人就说“领导——冒号”,不等别人反应,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新产品车间,由兰州长风机械厂来的女工程师李工、戴眼镜的王志凯工程师,还有大高个儿的刘志斌组成。
色码电感车间由王义明主管,王秀荣负责技术,这里要引进的,是当时国内第十三个香港色码电感生产线,生产的电感主要给彩电配套。
目之所及,厂里一派欣欣向荣。
没多久,生产线设备到了,装在大集装箱里,一同来的还有一位香港工程师,负责安装调试。
色码电感的生产流程很清晰:磁芯绕线——检测——焊锡——涂装。
绕线组全是女工,分一二两组,先给磁芯两端粘引线:两根引线蘸环氧树脂胶,插入磁芯两端,再放进150度烘箱烘焙。每人一个工作台,一台半自动绕线机,磁芯插卡头,缠上规定圈数的漆包线,按一下按钮,一支电感就成了。
绕好的电感送焊锡组,两端放进熔锡炉浸涮,让引线和漆包线的连接点充分挂锡。
新引进的香港设备是大型自动涂装机,浸锡后的电感放在传动链条上,依次经过涂装——烘干——涂色环——检测——打包,就是成品。所谓色码电感,就是靠色环辨认数值的电感。
那位香港工程师格外专业,不到三天就完成了设备安装调试。他整日穿连体工作服,一会儿钻到设备头部,一会儿跑到尾部,总眯着一只眼、哈着腰,腋下夹个塑料文件夹,一只手左右摆,嘴里喊着“米巴、米巴,向左、再向左一点,返方向一点”,厂里人都新奇地围着看。
生产的关键,是打包前的检测环节,仪器叫984。涂哪种规格的电感,就输入对应的允许范围值,这一步,直接定着产品的成品率。
设备、人员都就位后,在代理车间主任王义明和王秀荣的带领下,我牵头组织工人培训,开展试生产。
实习期结束,学校通知领毕业证时,我已经被正式任命为色码电感车间主任了。
(三)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
第一次来保定,我跟在曾相遇的雷黎哥身后,走在小北门的街上,随口哼着歌。
“雷黎哥,我发现个现象,我要是郑重其事唱歌,声音一点不颤,唱出来却不好听;可边走边唱气力跟不上,反倒能唱出李谷一《乡恋》的味儿,不信你听——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昨天虽已消失,分别难相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我唱了几句,忙问,“你听着有点感觉没有?”
“你这个小孩还真有意思。”雷黎哥边走边回头笑。
“哎,我说的是不是有那么点意思?”我追着要他的答案。
“还真是有点意思。”他只好敷衍我。
“嗝”我打了个酒嗝,接着说:“雷黎哥,我还是第一次喝酒,一下喝了一瓶,这之前我从来没喝过。”
“其实我平常基本不喝酒,这不是你来了吗?”他停下脚步,定定看着我。
“我在学校练田径的,身体素质还可以,喝这点酒不算啥。”我喋喋不休显摆。
“不多?你要是真没事,咱们跑两步儿?”
“行,预备,跑——”
那时的保定,没多少高楼大厦,路边门面多是平房,汽车也少,恰逢中午,马路上没什么人。
“哎吆,不行了,别……跑了”
也就跑了30米左右,我俩就气喘吁吁,“倒不是……跑……跑不动了,主要是……主要是吃的太饱了”。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涨红的脸上渗着汗珠,一只手掐着腰,大口喘着气,半晌,雷黎哥先笑了:“哈哈哈哈……伯仲之间,不分胜负”。
“你还记得在涿县的时候,咱俩比赛,你总是比我快一个身位……”
“你那时候还是初中生,已经不错了。”他褪去了当年的微胖,身体更健硕,也沉稳成熟了许多。
很快,我们到了保定机务段雷黎哥的宿舍。
“雷黎哥,你具体干什么工作,一会儿上班吗?”我问。
“我们是护厂队,今天晚班,没事。宿舍也没别人,咱俩都休息会儿。”说着,他给我倒了杯水。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辈子跟铁路和火车打交道。不像你,刚毕业就是车间主任了,好好干吧。”他感慨道。
听着这话,我心里美滋滋的,满是得意。
“哎,大姐和建宏哥他们怎么样?”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大姐在太行集团,建宏哥在保定市广告公司。”
“还不错吧?”我赶紧问。
“大姐那儿还可以,工资不愁,建宏哥他们广告公司不太好,都开不出工资了。”
“啊?那怎么办?”
“建宏哥他们办了停薪留职,自谋职业。和几个同事联系了保定的八大厂,去京广铁路沿线的火车站画墙壁广告,画一块300块钱,拍好照片回来结账,现在合伙开了个广告美术社,离这儿不远,下午我带你去看看。”
“雷黎哥,记得那年你去涿县,喜欢唱《流浪者》里的《拉兹之歌》《丽达之歌》,还有《骄傲的心被俘去了》,拉兹在树林里用刀子刻丽达的名字,边刻边唱‘我依然兴奋着,我只爱你一个人,骄傲的心被俘去了,我又唱我又哭,我的心神恍惚……’”
“记得,哎,我发现你的记忆力不错。”他躺在床上看着我。
“还行吧,我还记得你喜欢罗马尼亚的《美丽的国土》,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哎,你睡着了吗?”
耳边,已经响起了他均匀的鼾声。
保定地招的东南角,有一间带卷闸门的门面房,挂着保定市广告美术社的牌子,屋里几个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个小地方,后来竟走出了好几位老板,各自创办了企业,影响了保定市广告装饰行业几十年的发展。
建宏哥没在,我坐了火车,赶回了涿州。
(四)
回涿州的火车上,窗外树影向后疾退,保定大半天的光景,雷黎哥的感慨、建宏哥的难处,还有广告美术社里那股忙乱却鲜活的劲儿,都在我脑子里绕。刚当上车间主任的欢喜,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实在。
刚进无线电厂大门,就见王秀荣站在办公楼前张望,见了我连忙迎上来:“可算回来了,香港工程师明天就走,王主任让你赶紧去车间盯一下,试生产的品控数据有点波动。”我心里一紧,顾不上歇脚,把包往宿舍一扔,径直往色码电感车间跑。
车间里机器嗡鸣,女工们的手指在绕线机上翻飞,焊锡炉的白烟丝丝缕缕,香港工程师正蹲在984检测仪旁,手指点着屏幕跟王义明说着什么,眉头微蹙。见我进来,他直起身,夹着文件夹朝我摆了摆手:“小主任,你回来啦,这个数值,差一点点,要调。”
我凑过去看屏幕,红色的波动线在合格线边缘晃悠,忙问王秀荣:“是不是绕线圈数偏差了?还是焊锡温度没控好?”她递来记录册:“绕线组都卡着数来的,焊锡炉温度也稳,我怀疑是磁芯烘焙的时间差了几分钟。”王义明在一旁点头:“烘箱是老设备,温控有点飘,昨天就发现了,没敢随便调,怕影响进度。”
香港工程师听着我们说话,忽然指着烘箱的表盘:“这个,不准,要校准,烘焙差一分钟,胶没粘牢,引线松,数值就偏。”说着从文件夹里翻出一张图纸,“我画了校准的标记,你们找木工组做个垫片,垫在温控器下面,明天我走之前,调好,就没问题。”
那晚,车间的灯亮到后半夜。我和王秀荣、王义明守着烘箱,木工组连夜赶制的垫片试了三次,终于把温控调准了。重新烘的磁芯绕线、焊锡、涂装,再放到984检测仪上,绿色的数值稳稳落在合格区间里。香港工程师看着数据,终于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主任,不错,能扛事,以后这个车间,靠你了。”
第二天送香港工程师走时,他把那个塑料文件夹留给了我,里面记满了设备的调试参数、常见故障的解决办法,还有几页手写的生产心得,末尾写着:“做实业,细处见真章。”我捏着文件夹,看着他的车驶离107国道,心里忽然懂了,厂长那双沾满机油的手,那些从磨床厂出来的技术骨干,守的就是这份“细处见真章”。
日子便在车间的机器声里一天天过。我索性把铺盖搬到了车间隔壁的值班室,每天跟着女工们一起上工,绕线机的操作、磁芯的粘胶、检测仪的调试,样样都学,样样都盯。绕线组的大姐们起初见我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主任,还有些怯生,日子久了,见我能蹲在地上修绕线机,能趴在检测仪旁熬通宵,也渐渐熟络起来,有了问题都敢直接喊我:“小主任,三号机卡芯了!”“小主任,这批磁芯的胶好像不对劲!”
王秀荣是科班出身,懂技术懂理论,我偏生有股技校生的愣劲,敢上手敢试错,我俩倒成了互补。她帮我整理生产报表、制定品控标准,我带着工人改造老设备、优化流程——把绕线组的工作台加高了十厘米,女工们不用再弯腰操作;在焊锡炉旁装了排风罩,白烟少了,大家干活也舒服;就连打包的纸箱,我都让木工组改了尺寸,刚好能装下五十个电感,既省料又方便运输。
电子琴车间的王昌全工程师总爱来我们车间串门,每次来都拎着个电子琴,见了我就喊:“小主任,过来弹一曲,放松放松。”我摆摆手继续盯生产线,他就自顾自坐在角落弹,从《东方红》弹到《甜蜜蜜》,车间里的机器声混着电子琴声,竟也不违和。他常说:“你们这电感是彩电的心脏,我们这电子琴是老百姓的乐子,都是做产品,都得用心。”
厂里的日子热闹又扎实,可偶尔闲下来,总会想起慕田峪的那趟旅行。高飞会写信来,说农大的实验田种上了新的麦种,忙得脚不沾地;亚军寄来明信片,是涿州电子仪器厂的大门,字里行间都是新设备的调试;孙正偶尔会来厂里找我,扛着他的青岛-6相机,拍车间的生产场景,说要给广播站写篇通讯,标题都想好了,叫《青年车间主任的淬火时光》。
只是每次和他们见面,总少了点当年同游长城的热闹。高飞留校后难得回涿州,亚军的仪器厂忙得团团转,孙正的广播站总有采访任务,四个人凑在一起吃顿饭,都成了奢望。我这才懂,那年慕田峪的风,吹走的是少年人的闲散,吹来的,是各自的前路,是跌跌撞撞的成长。
(五)
入秋时,厂里的色码电感开始批量供货,第一批货发往天津的彩电厂,厂长带着我去送的货。坐在装满电感纸箱的卡车里,厂长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问我:“小伙子,当初为什么非要来无线电厂?五金公司停业,你大可以找个轻松的工作。”
我看着他那双依旧布满老茧的手,想起第一次见他修电机的模样,轻声说:“我觉得你们敢从磨床厂出来闯,敢办厂,敢引新设备,这股劲儿,我佩服。我想跟着你们,做点儿实实在在的东西。”厂长笑了,拍了拍我的腿:“做实业,苦啊,累啊,还得担风险,你不怕?”
“怕,但更怕一事无成。”我答得坚定。卡车驶进天津彩电厂的厂区,看着工人们把我们的电感搬进生产车间,看着技术人员检测后竖起大拇指,说“涿州无线电厂的电感,质量顶呱呱”,那一刻,车间里熬的那些夜、流的那些汗,都成了心里最踏实的甜。
从天津回来,厂里给色码电感车间发了奖金,我把奖金全部分给了工人,自己只留了一张奖状。王秀荣看着我把奖状贴在车间的墙上,笑着说:“你倒大方,就留一张纸。”我指着墙上的字:“这纸比钱金贵,这是大家一起挣的。”她眼里的笑意更浓,递来一份新的报表:“厂长说了,下个月要扩大生产,招二十个新工人,让咱们俩负责培训。”
扩产的日子,比刚建厂时更忙。新工人大多是附近的姑娘,没接触过电子设备,我和王秀荣从最基础的磁芯辨认教起,绕线机的操作练了一遍又一遍,焊锡时怕烫到她们,我先拿废磁芯做示范,手把手教她们握镊子的姿势。有个叫小莲的姑娘,学绕线总学不会,急得哭鼻子,我让绕线组的大姐带着她,手把手教了三天,终于能独立操作,她拿着自己绕的第一个合格电感,跑到我面前,笑得眼睛都弯了:“小主任,你看,我做好了!”
就在车间的生产步入正轨,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多时,一场意外悄然而至。入冬的第一场雪后,107国道封路了两天,给我们供磁芯的石家庄厂家没能按时送货,车间的原料库存见了底。女工们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空落落的磁芯盒,急得团团转。王义明急得直抽烟:“要是断货超过三天,天津的彩电厂就要扣违约金,还有几家客户的订单,也得黄。”
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凝重:“小主任,你带两个人,去石家庄拉磁芯,国道封了,走乡道,不管多晚,明天必须把货拉回来。”我二话没说,点了两个年轻的男工人,找厂里借了辆吉普车,裹上厚棉袄,揣着几个馒头,就往石家庄赶。
乡道的雪没清,车轮碾在雪地里,打滑得厉害,一路上熄了好几次火,我们仨轮流下车推,手和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路过一个小村庄,车陷进了雪沟里,怎么推都推不上来,眼看天就要黑了,我心里急得像火烧。幸好村里的老乡出来扫雪,见我们被困,二话没说,十来个大爷大叔拿着铁锹、扛着木板,帮我们把车抬了出来,还留我们喝了碗热姜汤。
那碗姜汤下肚,暖乎乎的从胃里淌到心里。我掏出钱给老乡,他们死活不收,说:“你们是做实业的,给老百姓造东西,我们帮点忙,应该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厂长说的做实业的意义,从来不是一个车间、一批产品,而是连着一个个普通人,连着手里的活,心里的劲。
凌晨三点,我们终于把磁芯拉回了厂里。车间的灯又亮了,女工们看到磁芯,立刻忙活起来,机器的嗡鸣在雪夜里响起,竟比平日里更响亮,更有劲儿。那天,我们赶了整整一天,终于把耽误的订单赶了出来,天津彩电厂的负责人收到货,特意打来电话:“涿州无线电厂,靠谱!以后我们的电感,就定你们家的了。”
雪停了,阳光洒在厂区的方院里,色码电感车间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电子琴车间的琴声飘了过来,是王昌全新学的曲子。我站在慕田峪的合照前——那是孙正拍的,四个人站在长城上,笑得眉眼飞扬,心里忽然释然。
失业的迷茫,慕田峪的豪情,求职的忐忑,车间的磨砺,一路走过来,像一块铁在火里烧,在水里淬,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磨出了筋骨的硬。原来心归何处,从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在手里的活里,在脚下的路上,在那些咬牙坚持的时光里,在每一次把小事做好,把实活干精的执着里。
涿州的风,吹过107国道,吹过无线电厂的车间,吹着手里的电感,也吹着心里的火,那火,烧得正旺,从未熄灭。
(六)
日子踩着机器的嗡鸣往前走,转眼到了开春。色码电感车间的生产早已成了熟路,订单排到了半年后,保定、天津、北京的彩电厂家都来签合同,厂长逢人便说,色码电感车间是厂里的“金疙瘩”。我也不再是那个连烘箱温控都要请教人的小主任,车间里的设备闭着眼都能摸出问题,女工们见了我,不再喊“小主任”,反倒亲切地叫我“主任”——连我自己都没察觉,身上的青涩早被车间的烟火磨没了,手心磨出了厚茧,说话也少了愣劲,多了几分稳当。
王秀荣成了我的搭档,她把科班的理论揉进实际生产,制定了一套从磁芯进厂到成品出厂的全流程品控标准,贴在车间的墙上,每条都标着具体的数值和操作规范。木工组按我的想法,把车间的流水线重新归置了一遍,绕线、焊锡、涂装、检测连成一条线,省去了来回搬运的功夫,生产效率提了近三成。厂长看了,拍着我的肩膀笑:“主任,你这技校生,比科班的还会琢磨。”
厂里的光景越来越好,电子琴车间的雅马哈组装线也火了,王昌全带着工人没日没夜地干,门口总停着来拉货的卡车。新产品车间的李工他们也有了成果,研发出的小型变压器能给收音机配套,刚试产就接到了河北电台的订单。整个厂区的方院里,从早到晚都飘着机器声、琴声、谈笑声,连门口的门卫大爷,脸上都总挂着笑。
闲暇时,我总爱往木工组跑,跟老师傅们学做木活。起初只是想给车间做些简易的工具架,后来竟迷上了,下班就泡在木工房,刨子、凿子在手里转,看着一块废木头变成规整的木架、纸箱衬板,心里格外踏实。王秀荣见我总沾着一身木屑,打趣道:“你这车间主任,快成木工师傅了。”我擦着汗笑:“技多不压身,车间里啥活都得懂点。”
那天正蹲在木工房做绕线机的垫板,孙正扛着相机进来了,身后还跟着高飞和亚军。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刨子差点掉在地上:“你们仨怎么来了?”高飞笑着拍了拍我:“听说你这车间主任当得风生水起,我们特意来沾沾光。”亚军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子:“中午不干活,哥几个喝一杯,补上慕田峪之后的酒局。”
那天中午,我们四个在车间的值班室摆了一桌,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还有孙正从广播站带来的罐头,酒瓶子碰得叮当响。高飞说农大的实验田丰收了,他评上了优秀教师,以后要扎根农田;亚军说电子仪器厂引进了新的检测设备,他成了技术骨干,天天跟仪器打交道;孙正说他拍的车间生产照片上了保定日报,还得了奖。
说着说着,就聊到了慕田峪的长城,聊到了那年的意气风发。孙正翻出相机,给我们拍了张合照,背景是轰隆隆的绕线机,我们四个笑得眉眼飞扬,像极了当年在正关台上的模样。“真好啊,”亚军抿了口酒,“那时候还担心你失业了咋办,没想到你小子混得最好。”我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的兄弟,心里暖乎乎的:“不是我混得好,是赶上了好时候,也亏了厂里的人帮衬。”
酒过三巡,高飞忽然说:“晓东,你这车间办得这么好,就没想过再往前走走?”我愣了愣,喝了口酒:“走哪去?守着这车间,把活干好,就挺好。”孙正摇了摇头:“你这性子,就是太踏实,现在改革的风越吹越盛,敢闯的人才能干成大事。”亚军也附和:“就是,你懂技术,会管人,以后肯定不止一个车间。”
那天的酒喝到傍晚,兄弟仨走后,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来往的工人,看着运转的机器,心里第一次动了念头:守着一个车间,真的就够了吗?夜色渐浓,车间的灯亮了起来,像一片星海,我摸着墙上的品控标准,忽然觉得,这方车间,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七)
入夏后,厂里接到了一笔大订单——北京一家大型彩电厂要订十万个色码电感,要求三个月内交货,价格给得很高,但品控要求也格外严格,每一个电感都要经过三次检测,不合格率不能超过千分之一。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把订单拍在桌上:“主任,这笔订单能不能成,就看你这车间了,厂里的希望都在你身上。”
我拿着订单,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十万个,三个月,这意味着车间的生产效率要再提一倍,品控还要更严,稍有不慎,就会违约。回到车间,我立刻召集王秀荣、王义明和各个组的组长开会,把订单的要求跟大家说了,车间里顿时安静下来,绕线组的张大姐皱着眉:“主任,十万个,三个月,我们每天都要干十几个小时,怕是扛不住啊。”焊锡组的李师傅也说:“品控要求这么严,三次检测,太耽误时间了,效率肯定上不去。”
我看着大家,心里早有了主意:“各位大姐师傅,这笔订单是厂里的机会,也是咱们车间的机会,订单成了,大家的奖金翻一倍,厂里还会给咱们车间添新设备。至于生产和品控,我有办法。”我把早就琢磨好的方案说了出来:把车间分成三个生产小组,每组负责绕线、焊锡、涂装的全套流程,实行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再增加两个检测岗,用984检测仪做初检,人工做复检,最后由王秀荣做终检,确保每个电感都合格。
大家听了,眼睛都亮了,张大姐率先说:“只要奖金能翻一倍,我们不怕累,干!”李师傅也点头:“这样分组好,责任到人,谁的活出了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会议一结束,车间里就忙开了,我和王秀荣连夜制定分组方案和计件标准,木工组赶制新的工作台,仓库把积压的磁芯、漆包线都搬了出来,整个车间都憋着一股劲。
生产开始后,车间里的气氛格外紧张。每个小组都在比着干,女工们的手指在绕线机上翻飞,连喝水、上厕所都跑着去,焊锡炉的火从来没熄过,检测岗的工人眼睛盯着检测仪,不敢有半点马虎。我索性吃住在车间,白天跟着工人一起上工,哪里忙就往哪里去,晚上守着检测仪,核对当天的生产数据和品控情况,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王秀荣总劝我歇会儿,我摆摆手:“订单没完成,歇不住。”
就在生产进度稳步推进,眼看就要完成一半时,意外发生了。绕线二组的一台绕线机突然坏了,机器卡着磁芯,怎么也修不好,组里的女工们急得直哭。这台绕线机是车间里最先进的,效率比老机器高一倍,它一坏,二组的生产进度立刻就慢了下来。我赶紧找维修师傅来修,师傅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这机器是香港引进的,零件是进口的,坏的是核心部件,咱们修不了,得找香港的工程师来修。”
我心里一沉,找香港工程师来回要几天,这几天耽误的生产进度,根本补不回来。王秀荣在一旁说:“主任,我看看图纸,说不定能自己修。”她翻出香港工程师留下的文件夹,对着绕线机的零件看了起来,我也蹲在一旁,凭着平时修机器的经验,摸索着机器的内部结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的其他机器还在运转,二组的女工们围在一旁,眼里满是期待。
忽然,王秀荣指着一个齿轮:“主任,你看,这个齿轮磨坏了,咬合不上,所以卡芯了。我们找个差不多的齿轮换上,试试能不能行。”我立刻跑到木工组,跟老师傅们一起,用硬木做了一个齿轮,又用砂纸磨得跟原装的一样大小,小心翼翼地装到绕线机上。按下开关,机器嗡鸣着转了起来,磁芯顺利地卡进卡头,绕线、计数、出料,一切都正常。
车间里顿时响起了欢呼声,女工们都拍起了手。我和王秀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的困难,从来都不是不可逾越的,只要肯琢磨、敢尝试,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修好绕线机后,二组的女工们干劲更足了,她们连夜赶工,把耽误的进度补了回来。三个月后,十万个色码电感按时交货,北京的彩电厂检测后,给出了“零不合格率”的评价,还跟厂里签了长期供货合同。厂长特意在厂里摆了庆功宴,把我推到台上:“今天,我要敬咱们的张主任,没有他,就没有这笔订单,没有色码电感车间的今天!”
台下掌声雷动,我端着酒杯,看着车间的兄弟姐妹们,看着王秀荣、王义明,心里满是感慨。从一个失业的技校生,到一个能扛事的车间主任,从一台绕线机都修不好,到能自己动手做零件,这一路的磨砺,像一块铁在火里反复烧,反复淬,终于磨出了硬骨头。
庆功宴后,我站在厂区的门口,看着107国道上的车水马龙,看着远处的晚霞,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我要把这色码电感车间,做得更好,要让涿州无线电厂的电感,走到更多的地方,让更多的人知道,咱们涿州人,能做出最好的产品。
(八)
庆功宴过后,厂长兑现了承诺,给色码电感车间添了五台新的绕线机和两台984检测仪,还把车间的值班室改成了办公室,给我和王秀荣各配了一张办公桌。车间的条件好了,工人们的干劲也更足了,订单一个接一个,车间的生产规模也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几十个人,发展到了一百多人,成了厂里最大的车间。
我不再只盯着生产和品控,开始琢磨着怎么把车间的管理做得更规范。王秀荣帮我整理了车间的各项规章制度,从工人的考勤、奖惩,到设备的维护、保养,再到原料的采购、库存,都制定了详细的规定,贴在车间的墙上,做到有章可循。我还在车间里设立了“技术能手”“优秀员工”的评选,每月评选一次,获奖的工人不仅有奖金,还能在车间的光荣榜上留名,工人们的积极性更高了,大家都争着学技术、比干活。
闲暇时,我总爱去各个车间走走,看看电子琴车间的生产,听听新产品车间的研发进度,跟王昌全、李工他们交流经验。王昌全总说:“老周,你这管理有一套,要是把你那套搬到我们电子琴车间,效率肯定能再提一提。”李工也说:“你们车间的品控标准做得好,我们新产品车间得学学,以后研发的产品,品控也得抓严。”
我也不藏私,把车间的管理经验和品控标准分享给各个车间,厂里的整体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都提了上来,成了涿州市的标杆企业,经委的领导常来厂里视察,还把我们厂的经验在全市的企业里推广。厂长逢人便说:“老周是厂里的宝,有他在,厂里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那年秋天,保定召开全市的企业改革交流会,厂长带着我去参加。会上,各个企业的负责人分享改革经验,我也代表涿州无线电厂,讲了色码电感车间的生产管理和品控经验,没想到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保定市经委的领导还特意找到我:“张主任,你这经验很实用,尤其是计件工资和分组生产,很适合中小企业,以后多来市里交流交流,把你的经验分享给更多的企业。”
交流会结束后,雷黎哥特意来宾馆找我,他还是在护厂队,只是当了队长,人也更成熟了。他拉着我去吃保定的驴肉火烧,边吃边说:“老周,你现在可是名人了,保定的企业都知道涿州有个张主任,厉害啊。”我笑了笑:“啥名人,就是干好自己的活罢了。”雷黎哥摇了摇头:“你这就谦虚了,当初你刚毕业当车间主任,我就知道你能成大事。对了,建宏哥的广告美术社现在办得可大了,成了保定市最大的广告公司,他还说要请你吃饭呢。”
第二天,建宏哥果然请我吃了饭,他的广告公司搬到了保定的市中心,有几十号员工,业务也从墙壁广告拓展到了平面广告、企业策划,成了保定市广告行业的龙头。建宏哥笑着说:“晓东,当年你去美术社,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都是大企业的车间主任了,时间过得真快。”我也笑:“建宏哥,你才厉害,从一个小门面,做到现在的大公司,我还得向你学习。”
饭桌上,建宏哥跟我聊了很多他的创业经历,聊他怎么跑业务、怎么招员工、怎么把公司做大,他说:“晓东,你懂技术,会管人,现在车间做得这么好,不如趁年轻,再往前闯闯,自己干一番事业。”我愣了愣,建宏哥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从保定回来后,我心里一直琢磨着建宏哥的话,自己干一番事业,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但我又舍不得厂里的人,舍不得这个亲手带起来的车间,舍不得厂长的知遇之恩。我陷入了纠结,一边是安稳的生活,熟悉的环境,一边是未知的前路,无限的可能。
那天,我找厂长谈心,把心里的纠结跟他说了。厂长听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张主任,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干大事的人,守着一个车间,确实屈才了。你要是想自己闯,我支持你,厂里永远是你的后盾,不管你走到哪里,你都是涿州无线电厂的人。”
厂长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心里的纠结一扫而空。我看着厂长,眼里满是感激:“厂长,谢谢您,不管我以后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您的知遇之恩,不会忘记涿州无线电厂。”厂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傻小子,跟我还客气什么,好好干,不管是在厂里,还是自己干,都要把活干好,把人做好。”
走出厂长的办公室,阳光洒在厂区的方院里,车间的机器声依旧响亮,女工们的笑声飘了过来,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释然。我知道,我该出发了,去闯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去实现心里的梦想,就像当年从五金公司失业,毅然选择无线电厂一样,这一次,我依然敢闯、敢拼。
(九)
年底,我向厂长递交了辞职报告。消息传开,车间里的工人们都舍不得,张大姐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主任,你怎么突然要走啊,我们都习惯跟着你干了。”王秀荣也说:“主任,你走了,车间的事怎么办?”我看着大家,心里满是不舍:“各位大姐师傅,秀荣,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这个车间,但我想出去闯闯,看看外面的世界,学点新东西。”
厂长特意在厂里摆了送行宴,厂里的所有管理人员和车间的骨干都来了,酒桌上,大家都敬我酒,说着舍不得的话。厂长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主任,今天这杯酒,我敬你,祝你出去闯一片新天地,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别忘了,涿州无线电厂是你的家,厂里的人都是你的亲人。”我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厂长,各位同事,谢谢你们这些年的帮衬,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永远不会忘记涿州无线电厂。”
离开涿州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孙正、高飞、亚军来送我,王秀荣和车间的女工们也来了,大家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涿州的特产,有女工们亲手做的鞋垫。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站台上的众人,看着越来越远的涿州,看着那座熟悉的无线电厂,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这座小城,这个工厂,留下了我最美好的青春,留下了我最珍贵的回忆,也磨砺了我的筋骨,让我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敢闯敢拼的男子汉。
我去了深圳,那一年,深圳正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创业的人群,到处都充满了机遇和挑战。初到深圳,我什么都不懂,听不懂当地的方言,不熟悉这里的环境,找工作也处处碰壁。我住过最便宜的招待所,吃过最便宜的盒饭,每天顶着烈日,穿梭在各个工厂之间,只为找一份合适的工作。
但我没有放弃,我知道,自己有技术,有管理经验,这是我最大的资本。终于,在跑了一个月后,我被一家电子厂录用了,做生产主管,负责电感的生产车间。这家电子厂比涿州无线电厂大得多,设备也更先进,管理也更规范,但也存在很多问题,生产效率低,品控差,订单经常延误。
老板看我是从内地来的,又有电感生产的管理经验,对我寄予厚望,让我尽快整改车间,提高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我没有辜负老板的期望,把在涿州无线电厂的管理经验和品控标准搬了过来,结合厂里的实际情况,制定了新的生产方案和品控标准,把车间分成小组,实行计件工资,增加检测岗,加强设备的维护和保养。
刚开始,厂里的老员工不理解,不配合,觉得我是在瞎折腾,有人甚至故意跟我作对,弄坏机器,拖延生产。但我没有退缩,我知道,改革总会遇到阻力,只要坚持下去,就能看到成果。我亲自带着工人上工,手把手教他们新的操作方法,跟他们谈心,了解他们的想法,解决他们的困难。慢慢的,工人们开始理解我,配合我,车间的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也慢慢提了上来。
半年后,我把车间的生产管理做得井井有条,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多,产品还出口到了东南亚。老板对我赞不绝口,给我涨了工资,升了职,让我做生产经理,负责厂里所有的生产车间。我在深圳站稳了脚跟,也学到了很多新的技术和管理经验,视野也变得更开阔了。
闲暇时,我总爱给涿州的兄弟们打电话,跟高飞聊农大的情况,跟亚军聊电子仪器厂的发展,跟孙正聊广播站的趣事,也跟王秀荣聊色码电感车间的生产。王秀荣说,车间里的一切都很好,她成了车间主任,把车间管理得井井有条,厂里又添了新的生产线,订单还是排得满满的。听着他们的话,我心里满是欣慰,也满是思念。
那年春节,我回了涿州。一下火车,就看到孙正、高飞、亚军在站台等我,他们还是老样子,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成熟。回到涿州,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无线电厂,厂区比以前更大了,又建了新的车间,机器声更响亮了,厂里的光景比以前更好了。厂长还是老样子,只是头发白了些,他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晓东,你回来了,就知道你不会忘本。”
我走进色码电感车间,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墙上的品控标准还在,光荣榜还在,只是上面的名字多了些新面孔。王秀荣看到我,笑着迎上来:“主任,你可回来了,我们都想你了。”车间的工人们也围了上来,喊着“主任”,眼里满是亲切。我看着熟悉的车间,熟悉的人们,心里满是温暖,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春节过后,我回到了深圳,心里的目标更清晰了:我要自己开一家电子厂,做最好的电感产品,让中国的电子产品,走向世界。我开始攒钱,学习创业的知识,了解市场的行情,为自己的创业梦想做准备。我知道,创业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但我不怕,因为我经历过磨砺,吃过苦,我有信心,能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十)
在深圳摸爬滚打了三年,我攒够了创业的本钱,也摸清了电子市场的行情,更积累了丰富的生产管理和市场运营经验。这三年里,我走遍了深圳的各个电子厂,学习他们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也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有技术骨干,有销售精英,有采购达人,他们都愿意跟着我一起干,一起实现创业的梦想。
1992年的春天,我在深圳的宝安,创办了自己的电子厂——深圳市东明电子有限公司,主打色码电感的生产和销售,取这个名字,一是用了我的名字,二是希望厂里的产品,能光明正大,走向世界。建厂之初,条件很艰苦,厂房是租来的,设备是二手的,员工只有二十几个人,都是跟着我一起干的兄弟姐妹们。但我们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都想把这个厂办好,把产品做好。
我把在涿州无线电厂学到的品控标准,和在深圳学到的先进技术结合起来,制定了更严格的生产标准和品控体系,从原料的采购,到生产的每一个环节,再到成品的检测,都做到精益求精,不合格的产品,坚决不出厂。我常对员工说:“我们做的是实业,靠的是产品质量,只有把产品做好,才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才能走得更远。”
建厂初期,厂里的订单很少,我们只能从一些小的彩电厂家和收音机厂家接一些小订单,利润很低。为了打开市场,我亲自跑销售,每天顶着烈日,穿梭在深圳的各个电子市场,跟客户谈合作,介绍我们的产品。有一次,为了接一个大订单,我在客户的公司门口等了整整三天,饿了就吃盒饭,渴了就喝矿泉水,终于打动了客户,拿到了订单。
有了第一个大订单,厂里的生产终于步入了正轨,员工们的干劲也更足了。我们严把产品质量关,按时交货,客户对我们的产品赞不绝口,不仅跟我们签了长期供货合同,还把我们介绍给了其他的客户。慢慢的,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多,产品不仅供应国内的厂家,还出口到了东南亚、欧洲、美洲,成了国内外知名的电感生产企业。
厂里的规模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二十几个人,发展到了八十多人,厂房也换了新的,设备也换成了最先进的进口设备,还建立了自己的研发中心,专门研发新型的电感产品,适应市场的需求。我也不再只盯着生产和销售,开始注重企业的文化建设和人才培养,我常说:“企业的发展,靠的是人才,只有留住人才,培养人才,企业才能长久发展。”
我在厂里设立了员工培训中心,定期组织员工学习新技术、新技能,还设立了奖学金,资助员工的孩子上学,解决员工的后顾之忧。厂里的员工都把企业当成自己的家,把工作当成自己的事业,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把企业办好。我的创业故事,也被深圳的媒体报道,成了深圳改革开放的创业典范,我也成了大家口中的“张总”。
但我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从涿州走出来的,没有忘记涿州无线电厂的培养,没有忘记厂长的知遇之恩,没有忘记那些一起奋斗过的兄弟姐妹们。每年春节,我都会回涿州,去看看无线电厂,去看看厂长,去看看孙正、高飞、亚军他们。无线电厂的发展也很好,成了河北省的知名企业,色码电感车间还是厂里的“金疙瘩”,王秀荣成了厂里的副厂长,把厂里的生产管理得井井有条。
孙正、高飞、亚军也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孙正成了涿州市广播电视局的局长,高飞成了农大的教授,亚军成了电子仪器厂的厂长,我们四个兄弟,虽然各自在不同的领域,但感情依旧深厚,每年春节聚在一起,聊各自的事业,聊当年的往事,聊慕田峪的长城,聊涿州的无线电厂,总有说不完的话。
2000年的夏天,我带着厂里的研发团队,回到了涿州,和涿州无线电厂签订了合作协议,共同研发新型的电感产品,实现技术共享、市场共享。签约仪式上,厂长拉着我的手,笑着说:“张总,你出息了,还记得家乡,还记得厂里,我为你骄傲。”我看着厂长,看着熟悉的无线电厂,看着眼前的兄弟姐妹们,心里满是感慨:“厂长,我永远是涿州的孩子,永远是无线电厂的人,没有涿州,没有无线电厂,就没有我的今天。”
签约仪式后,我带着研发团队,走进了色码电感车间,看着熟悉的绕线机,看着熟悉的984检测仪,看着忙碌的工人,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刚毕业的技校生,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这个车间,开始自己的淬火时光。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二十多年的磨砺,二十多年的打拼,让我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成熟的企业家,让我从一个失业的技校生,变成了一个行业的领军人物。
站在车间的窗前,看着涿州的城市风光,看着107国道上的车水马龙,看着远处的太行山,我忽然明白了“心归何处”的含义。心归何处,不是归到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归到自己的初心,归到自己的根,归到那些曾经磨砺自己、成就自己的时光里。我的初心,是把活干好,把产品做好;我的根,在涿州,在无线电厂,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我的淬火时光,在慕田峪的长城上,在涿州无线电厂的车间里,在深圳的创业路上,在每一次咬牙坚持、每一次敢闯敢拼的瞬间里。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涿州的大地上,洒在无线电厂的车间里,洒在我的身上,温暖而耀眼。我知道,我的淬火时光,从未结束,我的创业之路,还在继续,我的心,永远归在这片土地,归在那些值得我用一生去守护、去奋斗的事业里。而那些曾经的磨砺,那些曾经的汗水,那些曾经的感动,都将成为我一生最珍贵的财富,激励着我,勇往直前,永不言弃。
第五章 千锤百炼
(一)
“张晓东,张主任,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这位张主任吹来了?哈哈,请坐!”保定地区经贸总公司潘志敏总经理笑着迎上来,语气热络。
他是涿州市无线电厂元老,曾任厂党支部书记,后调至保定行署驻北京办事处,办事处经贸科两位科长,方泽回涿州创办房地产公司,潘志敏则牵头成立了保定地区经贸总公司。
“潘总,您亲自倒水,太客气了。”他递来水杯时,我慌忙起身,仍有些拘谨,“我还总忍不住想叫您潘师傅。”
“咱们是无线电厂的老同事,自家人,喊师傅更亲切,坐,别拘束。”潘志敏摆摆手,示意我落座。
他向来衣着讲究,身形高大,头发梳得整齐向后,浓眉深邃眼,高挺鼻梁下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胡茬泛着淡淡的青色。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笔挺,裤线直挺,深棕色皮鞋锃亮,身板笔直双肩微展,活脱脱一个标准的模特衣架。
“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朱荣经理,这位是刘汉民经理。”他转向身旁两人,又对他们道,“这是张晓东,咱们无线电厂原来的车间主任。”
一番寒暄后,他话锋一转,“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直说。听说你也离开无线电厂了,现在怎么样?”
我简单说了说在保定打工的经历,他闻言追问:“怎么不继续干了?”
“家里的意思,父母说我到了结婚的年纪,催着回当地找份稳定工作。”
“哈哈,那有对象了吗?回头我给你留意留意。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定了定神,将心里的想法合盘托出:“潘师傅,保定的装饰业比涿州超前不少,我在那边学了预算、简单的设计,施工的各项工艺也都摸透了。我想在咱们公司旗下,成立一家装饰公司。”
潘志敏听得认真,眉头微扬、眼睛稍睁,随即眉峰落下,双眼皮愈发明显——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片刻后他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人脉薄、底子浅,想请公司投5000块,我再凑一部分,启动资金就够了。以后公司干了活,给总公司交管理费,利润也按比例分成,您看可行?”
“我考虑考虑。涿州这边,好像还没有正经的装饰公司吧?”他指尖轻叩沙发扶手,思索着。
“确实没有,我专门调查过,就火车站那边有个通达广告公司,顺带做些零散的装饰活。”我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心里满是期待。
“那经营场地、人员配置,你有具体想法吗?”他向后靠在沙发上,目光左右轻扫。
“场地想选在鼓楼街或者范阳路,找个临街门店;人员方面,公司给配一个会计就行,施工的工人等有了活再临时找,这样成本也低。”
“刘经理,你不是会看相吗?来给张主任看看,瞧瞧这事儿能不能成。”潘志敏忽然笑着打趣。
刘汉民闻言,问了我的生日时辰,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并拢的四根手指上轻点掐算,嘴里念念有词:“子时……巳蛇……金木水火,火命!覆灯火命!”
他抬眼笑了:“看来你这火不算旺,但却是长明灯,稳当!哈哈,今天就先到这,你先回去,我们几个商量下,过几天你再来听信儿。”
我心里暗自诧异,没想到受党培养多年的老书记,竟也信算命这一套,实在出乎意料。
保定地区经贸总公司的涿州办公点,设在桃园大街东段路南,南关一栋东西向的二层长楼里,楼后还有个大院,离火车站不远。总公司规模不小,下设电器商场,主营电视、冰箱;还有油料储运站、家具厂、汽配中心、砖厂,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十分宽泛。朱荣经理主管汽贸,刘汉民经理主管煤炭,这般规模在当时的涿州已是屈指可数。更何况,107国道中段东侧,公司的办公楼和宾馆还在兴建中。
一周后,我如约再见潘志敏,他却话锋一转:“给你安排个特殊任务,先去砖厂待一段时间。你是公司派去的特派员,核心任务是摸清砖厂的经营情况,做好监督,保持超脱,懂吗?”
我连忙点头:“懂。潘师傅,那我之前说的装饰公司的事……”
“这事等你从砖厂回来再说。”他打断我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二)
一辆自行车,一个人,后座绑着被子、脸盆等铺盖,我独自走在去往马坊的路上,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马坊上学的年少时光。
七八年过去,马坊没什么大变化。从村西路口往北拐,村子西北边就是砖厂。厂区约莫一百多亩,四周被挖成了大坑,空地上码着一排排土砖坯,上面盖着塑料布防雨水。厂区中央地势稍高,立着砖窑,旁边是一小排平房,房前有条土路通向外面。
砖厂厂长张伯川和他妻子迎了出来,热情道:“欢迎张特派员光临指导!您就住西边这间房吧。”
张伯川是个标准的壮汉,板寸头,身形微胖,光着上身挺着大肚子,裤腰只系了根绳子,中间的扣子敞着,肚脐眼露在外面,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土,鞋头还有个破洞,那模样,倒像极了蒙古摔跤手。
“我给你介绍下,这是副厂长吴妍红,这是王金良,厂里的拖拉机都是他开。还有个会计叫张有才,今天有事没来。这两位是咱们请的烧窑师傅,邢台来的李氏父子。咱们厂子,就这么几个人。”张伯川说话直来直去。
“这窑砖已经码好了,火也点上了,正烧着呢。”说着,他便带我上了窑顶。
脚踩在窑顶上,热乎乎的温度从脚底传来,隔不远就有一个窑眼。李氏父子站在窑眼旁,皮肤是常年被烟火熏烤的深棕色,脸上爬满皱纹,眼里布着血丝,头上箍着毛巾,像极了北方守着土地的放羊汉子。
“二位师傅辛苦了,我初来乍到,以后烧窑的门道,还得多向你们请教。”我诚恳道。
“客气了,有啥不明白的,尽管问。”李师傅摆摆手,声音沙哑。
夜里,没有月亮,满天繁星眨着眼睛,像是争着要被人看见。我独自走在温热的窑顶上,看着一个个跳动的火点,忽然觉得,大抵走在火山上,就是这般光景。心底忽然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像回到了蔚县,回到了和姥爷一起待过的村后果园。
后来我才了解到,砖厂的法人是侯增平,他本是华北铝厂的职工,父亲离休前是六航校的后勤部长,如今在总公司的油料储运站工作,他爱人则是总公司的现金会计。这砖厂本是侯增平的个人产业,后来因后续资金不足,才由保定地区经贸总公司接手。
砖厂的前期投入耗费了不少心力,征地、勘察、建窑、购置设备,再到挖土、出坯、码窑、请师傅、组织施工,每一步都不容易。如今,就等着出窑、销售,见回头钱了。
第二天,借着进城买东西的由头,吴妍红和王金良带我去了南关王金良的家。
“媳妇,炒俩菜,我们陪张特派员喝点!”王金良朝里屋喊了一声。
摆好桌子、沏上茶,王金良递来一支烟:“七哥,你把厂里的情况,跟张特派员说说。”
我忙摆手:“谢谢,我不会抽烟。”
“哎呦,忘了介绍了,老吴排行老七,我们都叫他七哥。他三哥吴老三,是老城里‘九龙一凤’的老大。张伯川请他来,就是镇场子的,不然马坊这边的本地人,哪能这么安分。”王金良点上烟,吐出一口烟圈,又把烟盒扔在桌上。
我这才仔细打量吴妍红,他和张伯川身形相仿,中等个子,胖乎乎的,红脸膛,说话瓮声瓮气,果然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
“张特派员,我跟你说说这砖厂的实情。张伯川两口子,实在不地道。砖厂刚开那会,周围老百姓总来捣乱,我和金良过来,把事儿都摆平了,结果他倒好,卸磨杀驴。厂里的伙食差得很,天天馒头、挂面、蔫白菜,我们都吃浮肿了,他两口子倒好,半夜躲起来偷吃猪头肉。我们好几个月没拿到工钱了,我还好点,金良这拖拉机是他自己的,烧油都得自己垫,这日子没法过。”吴妍红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里满是不满。
“还有,我们给总公司写了信,潘总这才派你来的,你可得给我们做主。”他补了一句。
“老他妈不给钱,我他妈干脆不干了!”王金良在一旁气呼呼地插话。
我静静听着,默默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七哥,正事说完了,我还有个烦心事想请你拿个主意。”王金良话锋一转。
“你又咋了?”
“你看我这邻居,趁我不在家,把东墙往我家挪了五公分,还在这墙根建了个厨房。你说这事儿,我该咋处理?”
“那你想咋弄?要想来硬的,直接拆了,看他敢咋地;要想来阴的,你就在他厨房对面盖个茅房,下水斜着挖,让他那厨房天天返味儿。最起码,你们得签个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免得以后他子女不认账。你确定他那墙真挪了五公分?”
“嗨,我早量过了,一点不差!你媳妇这菜,还上不上了,我们还等着喝酒呢!”
回到砖厂,张伯川早已在门口等着,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老吴他们没跟你说啥闲话吧?你别听他们的,办个砖厂不容易,一堆烂摊子事,还得出去找资金。你啥时候回总公司,可得给我们美言几句,让公司给拨点款,解解燃眉之急。”
说着,他指了指窑口旁的一堆砖:“这垛砖挡着窑口了,不值当找人,咱们几个一人一丁,搬了它。”
一丁,就是二百块砖。搬完这垛砖,我累得一身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两个月后,我带着一份详细的《关于砖厂经营情况的报告》,回到了总公司。
(三)
“你的工作做得不错,这份报告很详细,砖厂的问题都点透了。”潘志敏翻看着报告,点头道。
我连忙抓住机会:“潘师傅,您之前说,我从砖厂回来就商量筹建装饰公司的事,现在……”
“事情有了新变化。党中央号召改革开放、招商引资,我们公司正在和外商接触,准备搞中外合资企业,这是响应国家号召,顺时代潮流的事。所以,装饰公司这种小项目,就先放一放。你是公司的储备人才,先去家具厂当副厂长,等合资项目启动,你立刻介入,成为合资企业的一员。”潘志敏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定。
“潘师傅,成立装饰公司其实也是务实之举,涿州现在这方面是空白,肯定有市场……”我还想再争取一下。
潘志敏习惯性地扬起头,眉峰高挑,眼睛睁大,快速眨了两下,随后眉峰落下,明显的双眼皮衬得他眉眼格外精神——我甚至想,年轻时,定有不少女孩子被他这个表情吸引。
“先不说这个,你把这茶几擦一下,一会儿有客人来。”他话锋一转,打断了我。
我走到墙角的脸盆架旁,拿起抹布,倒掉盆里的剩水,接了半盆清水,开始认真擦拭茶几。
办公室里摆着两个三人沙发,沙发前各放一个木制茶几,一米二长,四十公分宽,台面嵌着花岗岩,四条茶几腿雕成兽爪的模样,兽爪下还托着小圆球,做工精致。
“这家具,都是咱们自己家具厂做的。姜海君,也是咱们无线电厂的老同事,你应该认识。”潘志敏看着我擦拭,随口聊着。
“当然认识,我们车间插电感用的小木托,都是他带人做的,手艺特别好。”我边说边擦,先用湿抹布反复擦去灰尘,再用拧干的抹布用力抛光,直到茶几台面能清晰映出人影,才端着脸盆准备放回墙角。
“擦完了?”潘志敏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茶几腿,眉头微蹙,“这可不行。你只擦了台面,做了表面文章,茶几腿、茶几侧面都没擦到位。看来,你的做事细节,还得继续提高。”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我端着脸盆,僵在原地,脸瞬间发烫,心跳也快了起来,当即意识到自己的疏忽,连忙返回来,重新擦拭茶几的边角、腿杆,直到每个角落都干干净净。
正擦着,惠宝剑走了进来。
“潘总,英国、法国那边都联系上了,捷克斯洛伐克也有消息,他们答应帮咱们对接合适的企业。”他一身宽松西装,白衬衫外搭驼色毛背心,黑色三接头皮鞋锃亮,自来卷的头发剪得整齐,胖乎乎的脸,圆圆的眼睛,手腕上挂着一个黑色手提公文包,说话时习惯性地把衣袖往上拉,露出戴着金链的手表。
“这是保定行署丁文斌专员的司机,惠宝剑。丁专员有两个司机,梁伯平和他,我们都叫他小惠子。”潘志敏笑着向我介绍。
“你好。”我连忙站起来,伸手想和他握手。
惠宝剑却斜了我一眼,压根没搭理我,继续和潘志敏说着合资项目的事。
潘志敏看出了我的尴尬,解围道:“你先去姜海君那边报到,合资项目这边有了进展,我再通知你。”
“哎呦,这不是张主任吗?潘总早跟我说了,知道你要来,欢迎欢迎,快请坐!”刚到家具厂,姜海君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嗓门洪亮。
“这是你嫂子。”他拉过身旁的妻子,又对她道,“这是张晓东,咱们无线电厂的老同事,以前的车间主任,现在来咱们厂当副厂长。”
“张厂长,快喝杯水。”厂长夫人也十分热情,连忙递上水杯。
姜海君不是普通的木匠,他皮肤白净,穿着也干净,一身蓝色卡其中山装,寸头利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格外亲和。
“我先跟你说说厂里的情况,咱们厂规模不大,十来个木工,三四个油工,都是安徽来的,手艺都不错。目前主要生产我设计的家具,你看。”他说着,推过来一沓图纸,沙发、床、书架、写字台,样式各异,最吸引我的是一款梳妆台——两个床头柜中间嵌着抽屉,四条腿雕成兽爪状,台面正中立着一面椭圆形镜子,带着淡淡的复古韵味。
“这都是您自己画的?”我拿起图纸,满心惊讶。
“是啊,都是我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咱们的家具,不光在涿州卖,北京的房山、长沟、琉璃河,都有经销商来拿货。”他脸上满是自豪。
“您的设计和手艺,是真的好。”我由衷赞叹。
“咱们现在还有个外加工业务,用柞木做马桶盖,给日本加工的,订单量不小,咱们自己产能不够,就外包出去了。抽空我带你去看看外包的厂子。先带你逛逛咱们厂,熟悉下环境。”
走出办公室,来到院子里,姜海君边走边介绍:“咱们用的木料,主要是红松、白松、樟松,这些木头不易变形。再结合细木工板、密度板、三合板、五合板,做出来的家具质量有保证。这是烤窑,专门烘干木料的,防止家具变形;这边是木工车间,那边是油工车间。油漆有高光的,也有亚光的,看客户喜好,漆的种类有醇酸漆、硝基漆,现在咱们还是手工刷漆,以后咱们要上喷漆、烤漆设备,提升效率和质量。”
他说起家具制作,滔滔不绝,眼里闪着光,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我跟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都是无线电厂的老同事,相处起来毫无违和感,心里的那点失落,也渐渐消散了。
(四)
盛夏褪去,初秋将至。艳阳依旧高照,风里却多了几分习习凉意。
姜海君比我大几岁,这天穿了件风衣,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看外包的木器厂,他总是骑在前面半个身位,说话时要扭过头来,我听不清时,就紧蹬几下车子跟上。
第一站是百尺竿镇。刚进村口,路北就是一家木器厂,厂长张师傅迎了出来:“海君,过来了。”
“张厂长,最近咋样?那批马桶盖,做的咋样了?”我们下车,姜海君推着自行车和他并肩走,我跟在后面。
“干这活儿,得用立铣,铣出槽来再插接,一般的木器厂没有这设备,咱们这也是专门上的。”姜海君扭过头,跟我解释。
我点点头,没有插话,不想打断他们的谈话。
“听说天津宝坻、胜芳,保定雄县、文安,都在给日本做马桶盖,这小日本,对这些东西倒挺讲究。”张厂长不紧不慢地说着。
“你们来的不巧,立铣坏了,正修着呢,只能带你们看看样品。”他面露遗憾。
我们跟着他走进车间,桌上摆着做好的马桶盖样品,做工精致,边角打磨得光滑细腻,拼接处严丝合缝,看得出来,工人的手艺十分精湛。
看完百尺竿的木器厂,我们又分别去了长沟和房山的家具卖场,看看我们厂家具的销售情况。
“听说你当家具厂副厂长了?张厂长,跟我们一起做点生意呗?”东方贸易中心的陈小燕看到我,笑着打招呼。
我一愣,连忙道:“哦?我能做什么?是什么生意?”
“我们是进出口公司,现在有一款九龙壁屏风,被外商看中了,想找厂家代工,你们来看看,能不能做。”陈小燕性格开朗,说话直爽。
我和陈小燕相识于“Join us”文艺沙龙,她是沙龙理事,我是助理理事长。她相貌清秀,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能力出众,沙龙成立时,邀请李佩兰市长做顾问,就是她出面接洽的。我总觉得,以她的能力,去外交部工作都绰绰有余。
我立刻给姜海君打了电话,他赶过来后,我们一起去了东方贸易中心的展厅。
展厅中央,摆放着那座九龙壁屏风样品,精美绝伦。黑色亚光底色,沉稳大气,九片屏板用金色合页连接,每片屏板上下各有一幅图案,被金漆云角环绕——上部是彩色玉龙腾跃于云层之上,身姿矫健;下部是海怪穿梭于浪涛之间,栩栩如生,整座屏风透着古朴深厚的文化底蕴,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怎么样?你们厂能不能做?现在曲阳那边已经有人回去做样品了,你们要是能先做出合格样品,我们就和你们厂签约。”陈小燕和同事李春雷接待了我们,李春雷开门见山。
姜海君围着屏风看了许久,伸手轻轻抚摸着屏板,仔细研究着工艺,片刻后道:“这屏风的木制部分,我们厂能做。用优质细木工板,表面糊布,做硝基亚光漆,金漆绘制云角图案,这些工艺我们都熟。主要是玉石片雕刻的龙和海怪,这些我们做不了,需要你们提供图纸,我们找外协厂家来做。”
“图纸我们可以提供,关键是要快,得赶上我们的国际订货会。”李春雷十分爽快。
“那太好了,我们回去就立刻安排,抓紧做样品。”姜海君满口答应。
“张厂长,你可帮了咱们厂大忙了!”回去的路上,姜海君骑着自行车,兴奋不已,“东方贸易中心是全国最大的地毯贸易中心,也是独立的进出口公司,董事长霍宗义还受过中央领导接见,多少企业想和他们合作都没门路,你一来就带来这么好的机会,要是能成,我一定去潘总面前给你请功!”
他越说越兴奋,自行车骑得飞快,我在后面紧紧跟着,心里也满是期待。
说干就干。我们立刻去高碑店采购原材料,细木工板、装饰布、乳胶、金粉、黑色亚光硝基漆,一一备齐,马上开始样品制作。
姜海君还提出,要用猪血打底,说是传统大漆工艺的老法子,能让漆面更牢固,这法子,我听都没听过,心里对他更是佩服。
几天后,陈小燕和李春雷来到家具厂,查看样品制作进度:“你们进度咋样了?可得抓紧,订货会没几天了。”
“木制部分已经做好,正在绘制金漆云角图案,就是玉石片雕刻还没落实。要是用真玉石,成本太高,超预算了,正发愁找哪家外协厂家呢。”姜海君实话实说。
“我给你们推荐一家,他们和我们合作过,雕刻手艺不错,价格也公道。”李春雷当即说道。
“那可太感谢了,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姜海君乐得合不拢嘴。
“别客气,抓紧时间联系,一定要赶在订货会前做出成品。”
我们立刻联系了李春雷推荐的雕刻厂,加急制作玉石雕刻片。最终,我们赶在订货会前完成了九龙壁屏风样品的制作,可还是因为物流和报关的问题,没能赶上订货会,错失了这次进军国际市场的大好机会。
好在,东方贸易中心还是收购了我们的样品,也算是给了我们一点慰藉。
(五)
晴朗的天空,湛蓝高远,一丝云絮都没有。一辆银灰色皇冠轿车,飞驰在京津塘高速上,车厢里,我和邢松明、惠宝剑彼此陌生,一路无言。
我是临时被潘总抽调过来,参与合资项目筹备的,从此,离开了家具厂。
车子驶入滨河新村光明公寓,我们见到了此次合作的澳门外商——孙敏。他是广东中山市人,自称是孙中山先生的族人,澳门远恒发展公司董事长。中等身材,鼓泡眼,狮子鼻,大嘴叉,短发贴在头上,上身穿着蓝色半袖衬衫,随意系着一根带花点的领带,下身西裤裤线分明,却没穿袜子,光着大脚片踩在地毯上,走来走去,那模样,和我想象中的外商截然不同,让我提着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公寓里,还有几个天津外贸公司的工作人员,其中孙仲祥是孙敏的叔叔,也是今后我方与外商对接的主要代表。
合资项目的核心内容,潘志敏早已和孙敏谈妥,我们这次来,主要是签署合作意向书。
签字仪式很简单,签完字后,大家一起去了一家豪华酒店就餐。
“各位,尝尝姨(鱼)头汤,这是我们广东的特色吃法。”孙敏站起来,操着一口浓重的广东普通话,热情地介绍。
天津外贸的几个人连忙附和:“对,广东吃法,先喝汤,再吃饭,鲜得很。”
席间,天津外贸的老杨格外热情,吃饭时竟离开座位,挨个走到我们身边,笑着寒暄,甚至扶着别人的椅子靠背说话,让人觉得十分亲切。
返程的路上,高速上车不多,司机李劲涛把车子开到了160迈,窗外漫天飞舞的蜻蜓,来不及闪躲,纷纷撞在车头上,粉身碎骨,像一幅幅凌乱的碎贴画,看着让人心头一颤。
不久后,公司兴建的友谊宾馆落成,从新疆回来的丁彪任总经理,从东方宾馆调来的李春启协助管理,公司总部也搬到了宾馆后院的二层楼。
邢松明是合资项目的介绍人,他有一辆121吉普车,常拉着两个女工作人员往返于北京和涿州之间。听说他曾在白城工作,还进过中央歌舞团,参加过大合唱。他个子高高的,自来卷的头发,眼睛像佛像般宽厚,脸盘又大又圆,我和惠宝剑背后都叫他“邢大头”。
惠宝剑也正式从行署调到保定地区经贸总公司,专门负责合资项目。
至此,“保定华恒塑胶有限公司”筹备处正式成立,我们的“跑项目”工作,正式拉开序幕。
紧接着,丹东的朱希君带着自称“妹妹”的孙工程师也来了,他手上的“保定涿加照相器材有限公司”项目,也并入了我们的筹备工作范围。
一套人马,两个项目,我们的工作量陡然增加。
那个年代,合资企业的冠名有严格的规定,由投资规模决定:投资规模达到1500万元以上的,可以冠名“河北”;规模小的,只能冠名“保定”或“涿州”。
邢松明提供了“华恒塑胶”的项目建议书,朱希君提供了“涿加照相器材”的项目建议书,我和惠宝剑作为项目经办人,开始了艰苦的报批工作。
涿州市政府办公大楼后面,有一排平房,涿州市计委外经科就设在这里。外经科有两位李科长,李克诚科长负责带着项目单位去省、地、市各级主管部门报批,李泽成科长负责审核报批材料。
“李科长,我们是保定地区经贸总公司的,来申办两家合资企业,这是我们的材料。”第一次去报批,惠宝剑把一个装着两条烟的蓝书包,悄悄推到李泽成科长面前。
“哎——这是干什么?拿走,赶紧拿走!”儒雅的李泽成科长立刻站起来,脸色沉了下来。
“潘志敏怎么没来?你们回去吧,让你们潘总亲自来。”长着两颗小虎牙的李克诚科长也开口了,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是潘总专门派来的,他说和二位是老同学,一提你们就知道。”惠宝剑连忙解释。
“你们俩在合资企业里有明确职务吗?企业地址、投资规模、公司章程、合作合同、可行性研究报告,这么多事,你们小伙计根本做不了主,跟你们谈也是白费功夫,叫你们老板来!”李泽成科长的语气,十分严肃。
“李科长,这些内容,我们的项目建议书上都写了……”惠宝剑还想再争取。
“别磨叽了,回去跟潘志敏说,必须他亲自来,你们就别跑了。”李克诚科长打断了他。
回到公司,我们把情况跟潘志敏说了,他皱着眉,一脸不满:“什么?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招商引资是国家倡导的,政府理应支持。两位李科长是我老同学,你们没提我?”
“提了,可他们还是要求您亲自去,说我们是小伙计,做不了主。”惠宝剑看了我一眼,答道。
我也补充道:“他们说,没有法人出面,谈不出结果。”
潘志敏脸色更沉:“我不去!这项目办成了,你们将来都是合资企业的领导,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能干什么?你们再去,办不下来,就别回来了!”
(六)
硬着头皮,我和惠宝剑再次来到涿州市计委外经科。
“不是跟你们说清楚了吗?叫你们潘总来!”李克诚科长见我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惠宝剑定了定神,笑着说:“李科长,我们把您的意思跟潘总说了,他说和二位是老同学,多年没见,挺想你们的,专门派我们来接二位,去公司叙叙旧,顺便聊聊项目的事。”
“他真这么说?老李,你看呢?”李克诚科长面露疑惑,看向李泽成科长。
“确实好多年没见了,要不,咱们就去看看?对了,你们怎么来的?有车吗?”李泽成科长松了口。
“有车,有车,就在外面等着。”惠宝剑偷偷看了我一眼,两人都松了口气。
“晓东,你先陪二位李科长坐会儿,我去请潘总。”惠宝剑转身快步离开。
“李科长,您二位坐,喝杯茶,潘总马上就来。”我连忙沏好茶,陪在一旁说话,心里却七上八下——其实,潘总根本不知道我们接他们的事,惠宝剑这是临时想的招。
李克诚科长站起来,背着手,打量着办公室墙上的字画:“看来老潘这几年发展得不错,外面那座友谊宾馆,也是你们公司的吧?”
“是,刚开业没多久。”我起身走到他身边,目光望向窗外,心里暗道,其实我都还没进去过。
片刻后,潘志敏推门进来,大笑着说:“李科长,李克诚!立了项则成,李泽成!你个刁德一,多年不见,还是老样子!”
两位李科长对视一眼,站起身来,脸瞬间涨红,随即也笑了起来。
“坐,坐!”潘志敏边说边和他们握手,转头看向跟进来的惠宝剑,又扫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却没多问,“我跟你们说过,二位李科长是我老同学、老朋友,这点事还用我亲自出马?烟呢?把好烟拿出来。”
他接过惠宝剑递来的烟,分别递给两位李科长,又看向我:“火呢?”
我连忙掏出打火机,给他们点上烟。
“老潘,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国家搞招商引资,有一套成熟的流程,你也别埋怨这两个小伙计。他们拿来的项目建议书不符合规范,很多内容需要完善,没有法人出面,很多事定不下来,谈也是白谈。”李泽成科长客观地说。
“嗨,我们也是第一次搞合资项目,没经验,不完善的地方,你们多指点,帮着完善下不就行了。”潘志敏摆摆手。
“不是这么简单,立项报批是大事,每一步都要规范,法人出面,能拍板,效率才高。你们派两个小伙计来,事事都要回去请示,太耽误时间。”李泽成科长说,目光扫过我和惠宝剑。
潘志敏眉峰微扬,眼珠左右轻扫,看了看我们,又转向两位科长:“惠宝剑,是保定行署丁专员的司机,我特意挖来的;这是张晓东,原涿州无线电厂的车间主任,能力都不错。将来合资企业办成了,他们都是企业的管理人员。你们两个,以后多向二位李科长请教,谁也不是生而知之。李科长说怎么干,你们就怎么干,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和惠宝剑异口同声。
“好了,到饭点了,小惠子,给李春启打个电话,让友谊宾馆安排一桌,咱们边吃边聊,叙叙旧,也聊聊项目。”潘志敏转向两位李科长。
“早就安排好了。”惠宝剑连忙答道。
“吃饭就免了,我们回去还有事,现在报批的项目多,忙得很。”李克诚科长推辞道。
“哎,既来之则安之,友谊宾馆的餐厅刚开,还在调试口味,正好请你们提提意见,必须赏脸。”潘志敏热情挽留。
“那行,咱们就客随主便。”两位李科长相视一笑,不再推辞。
饭桌上,李泽成科长详细询问了两个合资项目的情况,酒过三巡,李克诚科长笑着问:“老潘,你这两个小伙计说你想我们了,派他们来接我们叙旧,我看你这也没什么准备啊?”
潘志敏一愣,随即看向我们:“他们说二位要过来考察公司,我还以为是真的。”
“哈哈,我们都被这两个小子骗了!”李克诚科长指着我和惠宝剑,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他由衷地赞叹。
酒过三巡,潘志敏看向我:“张晓东,惠宝剑是司机,不能喝酒,你快敬二位李科长一杯。”
我顿时慌了:“潘总,我没喝过酒,我……”
“没喝过酒?你还想不想进步?出来干事,酒桌也是战场,不喝酒怎么行?这杯酒敬不下去,这项目你也别参与了!”潘志敏的语气,陡然严厉。
我的血性一下子上来了,咬着牙:“好,我豁出去了!”
“算了,算了,他一个年轻人,没喝过酒,别难为他,这杯我替他喝。”李克诚科长连忙接过酒杯,解围道。
送走两位李科长,我松了口气,由衷地对惠宝剑说:“惠哥,今天你这招‘瞒天过海’,真是太牛了!”
他得意地笑了:“牛吧?跟着我,学着点。”
(七)
改革开放的浪潮下,招商引资、申报合资企业,成为当时轰轰烈烈、方兴未艾的社会潮流。
素有“天下第一州”之称的涿州,同时申报的合资企业就有十多个,“华夏粘胶带”“东美发制品”“亚大塑料”“镍镉电池”“康泰鞋业”“华恒塑胶”“涿加照相器材”……各单位都卯足了劲,想搭上合资企业的快车。
开办费,是每个申报单位都绕不开的问题。从联系外商、项目洽谈,到名称核定、编写资料、立项报批,再到省、地、市各级部门的跑办,差旅费、招待费、资料打印费,一笔笔都是不小的开支,累计下来,数额十分可观。
作为经贸总公司,我们没有专项拨款,所有开办费都要自筹。于是,各类商贸活动也同步展开,汽车、钢材、水泥、木材,只要有靠谱的信息,我们都会去核实,卖方、货源、买方、差价、资金、货运、结算,每一个环节,都是我们的工作。
一天,我们得到消息,迁西某部队有一批车辆和设备要淘汰处理,价格合适,我们当即决定,约上联系人去看货。
为了稳妥,上午我们多次打电话和部队、联系人核实,确认无误后,午饭后出发。张树德经理、惠宝剑、我,坐着杨立强驾驶的小面包车,一路接上市涿州、良乡、北京的联系人,赶往迁西。
接人耽误了太多时间,等我们赶到迁西部队所在地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附近没有餐馆,也没有旅店,我们只好饿着肚子,在面包车里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等部队领导上班后,联系人进去问询,结果却让人失望——部队领导说,确实有淘汰设备的事,但因中间人找买主的时间太久,车辆和设备已经处理完毕,我们还是来晚了。
希望落空,众人垂头丧气地开始返程。面包车里一片沉寂,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众人饥肠辘辘的“咕咕”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谁有火?”良乡来的联系人忽然开口,他个子高大,发型打理得精致,国字脸,厚嘴唇,五官周正,一身咖色西装,皮鞋锃亮,手里拿着一包烟,抽出一支,随着车身的晃动举着。
车里的人又困又饿,大多眯着眼睛打瞌睡,没人搭理他。我看他尴尬,便掏出火柴递了过去:“给你。”
他接过火柴,把手里的烟夹在耳朵上,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我:“抽一支。”
“谢谢,我不会抽烟。”我连忙摆手。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吹向我,语气带着一丝轻蔑:“你不抽烟,带火干什么?”
我接过火柴,看着他那副不屑的嘴脸,心里很不舒服,却也没多说什么,默默把火柴收起来。
中午,车子开到通县,众人实在饿极了,找了个小饭馆停下,准备吃饭。
“昨天饿了一夜,早饭也没吃,中午喝瓶酒解解乏!”那位良乡的大高个儿大声嚷嚷。
张树德经理看了看惠宝剑和我,转头对饭馆老板说:“那就来一瓶。”
“都谁喝?”大高个儿扫了一圈众人,高声问道。
见没人应声,他看向北京来的老蔡,又看向涿州的联系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我们身上,语气带着嘲讽:“哎,你们涿州来这么多人,连个喝酒的都没有?”
张树德是司机出身,惠宝剑是专职司机,杨立强要开车,涿州的联系人是位老人,一圈看下来,似乎只有我这个“闲人”了,可我从来没喝过酒。
一股火气从心底涌上来,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白酒瓶,看着大高个儿:“你说涿州没人喝酒?我跟你喝!”
说着,我拿起一个塑料啤酒杯,“咚咚咚”倒满白酒,举起来:“这杯我先干了,喝完了,我再告诉你,为什么跟你喝这杯酒。”
话音落,我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子“咣”地墩在桌上。那塑料啤酒杯,足足能盛七八两白酒,大高个儿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难以置信。
“得,这酒局,你来吧。”北京西罗园的老蔡,也是这事的直接联系人,见状连忙打圆场。
饭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刚才在半路上,你要抽烟,我给你火,你问我不抽烟带火干什么。我不给你火,你是不是要去火葬场的烟囱上对火?狗眼看人低!”我盯着大高个儿,积压的火气终于爆发,“这杯酒,是替你那嘴欠的毛病喝的,你喝不喝?”
大高个儿看看我,看看老蔡,又看看涿州的众人,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树德和惠宝剑连忙过来拉我,“晓东,算了算了”“别生气,快坐下吃饭”。我狠狠瞪了大高个儿一眼,憋着气坐了下来。
这一顿饭,那位良乡的大高个儿,再也没碰过那瓶没喝完的白酒,也没再说过一句风凉话。
送走北京的老蔡和良乡的大高个儿,坐在副驾驶的张树德,转头对惠宝剑说:“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我也是第一次见他喝酒,没想到这么猛。”惠宝剑笑着看向我,“晓东,你到底能喝多少酒啊?”
“我也不知道,平时从来没喝过,今天实在是太气人了。白跑一趟,饿着肚子就窝火,他还说那些风凉话,忍不了。”我揉着发胀的脑袋,心里还有点懵。
“哎,那以后咱们跑项目,酒桌的事,可就归你了,行不行?”惠宝剑打趣道。
“试试吧。”我借着酒劲儿,随口应下。
没想到,这一次的“被迫喝酒”,竟让我成了项目申报中的“酒场主力”。此后,所有的酒局、招待,都是我出面应对,酒到杯干,从不含糊。甚至后来去塘沽海关提设备,代理报关行的张报关员喝多了,还举着大拇指,一个劲地喊我“酒仙、酒仙”。
(八)
容城县政府办公大楼的会议室里,保定行署招商引资协调会正在召开。长方形的回型会议桌旁,坐满了保定各市县的计委领导和项目单位负责人,保定行署丁文斌专员、姜殿武专员坐在主位,认真听取着各单位的汇报。
“我们完县是革命老区,没有英、法、美、德这些国家的外商渠道,只能靠老的社会关系,联络港、澳、台的外商。可这些华裔外商,大多比较迷信,一听我们是完县的,转身就走,怕这个‘完’字不吉利,生意做‘完’了。”完县的领导红着脸,一边擦汗一边说。
“哗——”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针对这个情况,我们县里领导商量了很久,想请丁专员批准,把县名改了。”完县领导继续说。
“改个名字,就能招来外商了?”丁文斌专员笑着问。
“最起码,能多一点机会。”完县领导的脸更红了。
“你们想改成什么名字?”
“我们琢磨着,‘顺’‘平’这些字,外商容易接受,也寓意着顺利、平安,想改成——顺平县。”
“如果改了县名,能让你们的招商引资工作更顺利,那就改吧,我同意。”丁文斌专员当场批准。
从此,完县正式更名为顺平县,成了当时招商引资浪潮里的一段趣谈。
协调会上,各市县依次汇报:已建成多少合资企业,有多少正在申报,企业的基本情况,遇到了什么困难。丁专员要求各主管部门,针对各地各企业的具体问题,现场落实解决方案,能当场解决的立刻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落实对口负责人,会后限期解决。
此时,我们的保定华恒塑胶有限责任公司和保定涿加照相器材有限责任公司的可行性研究报告,也终于编制完成。报告的文字部分,由李泽成科长帮忙完成,经济分析部分,由农机厂的苑科长执笔,光各类分析表格,就有十六七张,十分详尽。
“我这是帮你们潘总忙,谁让我们是老同学。老苑那边,你们得给点辛苦钱,这活儿工作量大,一般人还真干不了。”李泽成科长对我们说。
我们按照要求,把两套可行性研究报告各打印了五十份,由李克诚科长带着,前往保定计委外经科,进行下一步报批。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大家辛苦了!招商引资、兴办中外合资企业,是国家国策,也是咱们当前的工作重点。保定行署丁文斌专员、何兰亭专员、姜殿武专员亲自主抓,组织各部门和银行联合办公,一站到底为企业服务。今天,咱们研究涿州的两个合资项目,希望各位在国家政策范围内,多多支持,争取一次通过,给企业开个绿灯。”保定计委外经科的段科长主持会议,发言简洁有力。
他讲话的同时,我抱着厚厚的资料,一一送到每位领导和专家面前,又给每个人递上一个装有五十块钱的信封,再摆上各类水果和香烟。
随后,我拿着保定计委的批复文件底稿,走到每位领导和专家面前,请他们签字盖章。本以为一切顺利,却没想到,意外发生了。
“段科长,咱们不能这么草率签字!”二轻局的王主任,一位干练的女干部,突然开口,语气掷地有声,“这个华恒塑胶,是进口ABS粉生产ABS颗粒,ABS属于国家许可证管理产品,没有许可证,就算我们都签了字,这个项目也办不下来。还有这个涿加照相器材,是国家限制项目,国内的照相器材技术并不落后,市场也已经饱和了。如果是来件组装,那就必须100%外销,企业没有内销权,也没有独立发票权,但他们的合作合同,根本不是这么签的!”
“人家大伙都签了,就你不签?”段科长顿时瞪起了眼睛,语气不满。
“你们签是你们的事,谁签谁负责!一个是许可证管理项目,一个是国家限制项目,不符合政策,我坚决不签!”王主任态度坚决,分毫不让。
“你这是逮住个鸡巴硬拽!”段科长急了,爆了粗口。
“老段,你说的这是人话吗?!”王主任瞬间站起来,脸色涨红,“就因为我按政策办事,你就这么说我?”
“企业谈一个项目不容易,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就完了,你不签字,就是故意卡脖子,不是逮住个鸡巴硬拽是什么?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段科长脸涨得通红,也站了起来,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你说话不讲理,还骂人,这会我不开了!”王主任一手抓起提包,一手拿着外套,转身就走,摔门而去。
眼看着即将成功的事,功亏一篑,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片刻后,李克诚科长叹了口气,带着我和惠宝剑,立刻赶往二轻局,找王主任道歉,请教解决方案。
“王主任,您消消气,我们对国家的政策不太懂,冒昧了,您给我们说说,这两个项目,下一步该怎么弄才能符合政策。”李克诚科长态度诚恳,虚心请教。
“你说老段那叫什么话?太气人了!”王主任余怒未消,“国家明确规定,62种产品实行许可证管理,ABS就是其中之一,没有许可证,这个项目根本办不了。还有照相器材,国内产能过剩,国家限制新上这类项目,如果你们非要办,就必须和外商重新谈,合同里明确写清楚,产品100%外销,外商同意了,你们再来报批。”
王主任渐渐平静下来,给我们详细讲解了相关政策,条理清晰,明明白白。
“你们两个,听明白了吗?”李克诚科长问我和惠宝剑。
“听明白了。”我们异口同声。
“那咱们先回去,把情况跟潘总说说,让他再和外商沟通吧。”
(九)
说起谈恋爱、结婚,于我而言,总带着一丝遗憾。上技校时,我曾对一位女同学动过心,鼓起勇气表白,却被无情拒绝。从那以后,我总觉得,爱情于我,已是擦肩而过,再无可能。
可随着年龄增长,婚姻终究是绕不开的话题。先是父母反复逼婚,我才结束了保定的打工生活,回到涿州,进入保定地区经贸总公司工作,这也是我当初想成立装饰公司,寻求稳定的原因之一。
同学姚建新夫妇,最先给我牵线搭桥,介绍了一位姑娘,人长得高高壮壮,像个“黑铁塔”,见面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要求我在涿州城里有一套房子。我当即果断回绝,姚建新夫妇也觉得我们不般配,不好意思地说,他们事先也没见过那位姑娘,只是听别人介绍。
后来,涿州市首届全运会经委队的队友侯玉刚,搬了新家,约我去做客,席间,给我介绍了他爱人的表妹。一来二去,我们便开始交往。
就在我们交往没多久,经贸公司的一位女同事,突然向我表白。我不想脚踏两条船,便坦诚地告诉她,我已有交往的对象,婉言拒绝了她。
和女友的相处,日渐融洽,我心里的那点遗憾,也渐渐被温暖填满。闲暇时,和好朋友们联络,才发现,他们也都各自谈起了恋爱。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约上大家,带着各自的对象,一起聚聚。
于是,一个难得的场面,出现在鼓楼街“天下第一州”牌楼右侧的饭店里:我和高飞、亚军、孙正,四个好朋友,各自身边坐着自己的女友,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说说笑笑,举杯共饮,为这次历史性的聚会干杯。谁也没想到,这竟是我们四个好朋友,最后一次这样完整的聚会。
高飞的女友,是我和孙正在无线电厂的同事,在电子琴车间上班,长得胖乎乎的,性格直爽,我还记得,她曾因为一点小事,在厂里大哭过一场,印象深刻。
聚会后的第二天,我和孙正专门去找了留校当老师的高飞。
“二哥,你知道我们俩找你干啥来了?”孙正先开了口。
“你们俩神神秘秘的,我哪知道。”高飞一边给我们倒水,一边笑着说。
“我和晓东商量了,觉得你和你对象,不太般配,今天来,是劝你们俩分手的。亚军本来也想来,临时有事,来不了。”孙正开门见山,直来直去。
高飞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严肃起来:“她怎么了?是昨天聚会得罪你们了,还是她人品有问题?”
“那倒没有。”我连忙开口,“我们就是觉得,你们俩的性格,差得太多了,怕你们将来在一起,合不来,过日子闹矛盾。”
“我在无线电厂实习的时候,见过她和同事吵架,脾气特别大,一点就着。”孙正补充道,“论打架,你肯定没问题,连体育老师都能被你摔个跟头,可她是个女孩子,你总不能跟她动手吧?到时候,只能自己忍气吞声。”
“不至于吧,上班的时候,谁还没点脾气,相处久了,互相包容就好了。”高飞不以为然,显然没听进去我们的话。
“二哥,你是不是已经被人家拿下了?不然我们俩苦口婆心劝你,你怎么一点都不动摇?”孙正有点急了。
“反正该说的,我们都跟你说了,听不听是你的事。你要是以后受了委屈,可别跟我们诉苦,没人同情你。孙正,咱们走!”我拉着孙正,起身就走,刚走到门口,亚军就赶来了。
“哎,你们不是说有事吗?怎么还是来了?”我问。
“这么大的事,你们俩都来了,我能不来吗?怎么样,劝成了吗?”亚军连忙问。
“劝了,说了半天,他根本听不进去,油盐不进。”孙正没好气地说。
“算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顺其自然吧。”我叹了口气。
“有他后悔的那天。”孙正下了结论。
“你们再坐会儿,喝杯水再走。”高飞追出来挽留。
“不坐了,有你好受的那天,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们仨儿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后来,孙正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去了石家庄,他和交往的女友,最终还是分了手,后来在石家庄找了一位当地的姑娘,结婚成家。
而我和高飞、亚军,没过多久,就各自和女友结了婚,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多年后,高飞和他爱人,承包了学校的食堂,打面包、蒸馒头,后来又开了建材商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再次见面时,我和孙正,特意当着高飞爱人的面,向她赔罪,真诚地说:“二嫂,对不起,当年是我们错看了你,向你正式道歉。”她笑着摆摆手,早已不放在心上,我们之间的隔阂,也烟消云散。
和女友确定关系后,我便开始着手准备结婚的事。父母把他们一辈子的积蓄,都拿给了我,由于他们曾两地分居十年,日子过得清贫,没攒下多少钱。我自己上班几年,也没剩下什么积蓄,两人的钱凑在一起,总共只有9000块。
亚军家的后院,有两间东房,带一个小院,他父亲出价9500块,我差500块,买不起,只能作罢。
母亲曾经的一位同事,嫁给了一位日本人后裔,在油棉厂附近的老宅院里,有一处西过道改造的房子,南北各一间,要价9000块,正好和我手里的钱数一样,而且房主同意分期付款,先付3000块,剩下的陆续付清。我喜出望外,当即答应,定下了这套房子。
当时,我还是家具厂的副厂长,借着便利,自己买了木料,请厂里的工人,按照房子的尺寸,量身定做了家具,沙发、床、衣柜、写字台,一应俱全,既实惠,又合心意。
就在家具做好,我开始筹划婚礼时,房主突然变卦,要求我立刻付清全部房款,否则就不卖了。我手里的钱,除去付首付的3000块,剩下的都用来买木料、做家具、筹备婚礼了,根本拿不出剩余的6000块。无奈之下,只能放弃这套房子,费尽周折,才把预付的3000块钱要了回来。
婚房的事,再次陷入僵局。好在,同学朱鸿远帮忙,给我介绍了一处房子,在南关,是一位寡妇家的闲置房屋,我便租了下来,作为婚房。
我和妻子,就在这套租来的房子里,结了婚,一住就是两年。直到后来,合资企业正式建成,我就任保定华恒塑胶有限责任公司办公室主任,单位分给了我一套福利房,我们才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十)
一日,经贸总公司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为首的是许宝树大师——不知是气功大师,还是佛教大师,孙延波、关国强、陈建、宋方平、马延东等铝加工行业的精英也一同前来。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筹建“亚美欧镀锡板”项目寻求合作,潘志敏亲自接待,态度热忱。
孙延波与关国强带着项目建议书和可行性研究报告,先去涿州经委外经科报批,结果依旧碰壁,被两位李科长以材料不合规为由退回。
“晓东,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涿州市农业银行国际部的段云彤经理。亚美欧镀锡板的材料被退回了,现在你和段经理合作,把材料完善好。有不清楚的地方,直接问孙总和关总。”潘志敏把我和段云彤叫到一起,语气严肃。
“您好,您好!”我连忙和段云彤、孙延波、关国强握手,心里清楚,这又是一场硬仗。
“这是张晓东,我们华恒塑胶和涿加照相两个项目都是他负责,对政策和流程很熟悉。亚美欧镀锡板项目要赶厦门招商引资洽谈会,时间紧,你们务必加快进度。”潘志敏补充道,给孙延波和关国强吃了颗定心丸,可他们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疑惑。
为了不受干扰、抢时间,潘志敏在华北铝厂招待所开了两间房,我和段云彤立刻投入工作。我先把孙延波他们的材料仔细研究了一遍,再对照华恒塑胶的申报材料,一点点梳理,整合出一份符合规范的文本框架。
段云彤是名牌大学高材生,对财务分析那16张表格精通得很。他仅凭一个计算器,损益表、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等报表就完整编制出来,数据精准,逻辑清晰,看得我满心佩服,也暗自庆幸有他帮忙。
我们俩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吃泡面,终于赶在截止日期前,拿出了一套规范完整的申报材料。孙延波他们带着材料,马不停蹄地赶往厦门,赶上了招商会。
这个项目最大的难题,是所需流动资金数额巨大,银行贷款成了关键卡点。后来听孙延波说,洽谈贷款时,河北省内多家银行都无法解决。情急之下,他在电梯里堵住了叶连松省长,恳切陈述:“亚美欧镀锡板项目建成后,将形成完整产业链,前端覆盖材料开采,后端延伸至深加工,规模堪比央企,对地方经济拉动作用巨大。”叶省长被他的诚意打动,当场答应协调各银行行长,推进贷款事宜。
与此同时,我们负责的两个合资项目也有了突破性进展。华恒塑胶的ABS进口许可证终于获批,涿加照相器材的合同也重新谈判,明确了产品100%外销的条款。申报材料经保定经贸局审核后,顺利送达河北省经贸委。
保定经贸局的巴锡久科长,亲自带着我们去石家庄办理最后的报批手续。九州饭店的会议室里,涿州市张祖龙书记和李佩兰市长,听取了各项目单位的汇报,还会见了外商代表,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正式签约。
偏偏赶上糖烟酒订货会,石家庄所有宾馆酒店都爆满,我们一行人找不到住处。正定一家酒店只剩两个床位,徐水那个老板就想和巴科长住下。巴科长见我们一脸愤懑,没好意思独自留下,跟着我们继续找,最后在一家被马戏团包下的宾馆,勉强挤到了房间。
第二天,想起前一晚的窘迫,我们都不同意再带上那位自私的徐水郑老板,巴科长也不再坚持。
好事多磨,历经近两载的奔波,我们的两个合资项目终于正式签约。从与外商签意向书,到完成所有申报流程,累计准备了一百多份资料,盖了五十多个公章,花费了五到十万元。从涿州计委外经科、保定计委外经科、二轻局,到省经贸委、省工商局,各级协调会、审批会,我全程参与,一步没落下。
我本以为,申报工作结束,合资企业成立,生活和工作就能步入正轨。可现实给了我沉重一击,真正的困境才刚刚开始。
保定地区经贸总公司申办的河北亚美欧镀锡板有限责任公司、保定华恒塑胶有限责任公司、保定涿加照相器材有限责任公司,都成功拿到了营业执照。然而,亚美欧镀锡板和华恒塑胶的银行贷款最终未能落实,涿加照相器材则因产品外销渠道不畅,销售问题难以解决,三个项目最终全部流产。
近两年的时间,我每月拿着120元工资,起早贪黑,没有节假日,付出的所有努力,最终都付诸东流。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我们全力以赴,却成了时代转型期里,那“阵痛中的痛”。
尾声
初临人世恰逢革命,生活起伏,行者匆匆。
我似一片秋叶,于风中飘零,不知何去何从。
从涿州至涞源,跳枯井,幸得生还;赴蔚县,天真无邪,却被喧嚣尘世,淹没内心的呼喊。
与父母团聚,浅尝慈爱,好景不长,再返涿州,与父亲分离十载。曾于知识海洋遨游,却因屡屡迁徙难以安定,年轻的心,找不到栖息之所。
也曾于爱情花园漫步,期待永恒玫瑰绽放,然而花瓣凋零,心又陷入迷茫。仰望星空,星星眨眸,似在嘲笑我的无助;眺望远方,地平线尽头,可有我心的归宿?
也曾奋力拼搏,于社会浪潮中弄潮,绞尽脑汁,呕心沥血。现实无情,希望破碎,心伤,意难平,无处安放。
徜徉宁静乡村,那里有田野芬芳,有溪流欢唱,还有质朴笑脸,温暖心房。或许,心应沉醉艺术殿堂,在色彩与旋律中,寻得灵魂寄托,让情感肆意流淌。
然而,面对妻儿与父母,男人的热血与担当,不容逃避与躲藏。正视现实,重新启航。
我深知,心的归处,不在远方,不在他处,而在自己胸膛。当我学会坦然面对生活沧桑,懂得珍惜每份微小善良,心便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于喧嚣中觅得宁静,于迷茫中坚守希望。那一刻,心归此处,安然无恙,无惧风霜。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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