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你
作者:平凡
推开这扇临街的窗,七月的阳光便不由分说地涌了进来,不是那种蛮横的、白花花的光,倒像是谁打翻了一整瓶温热的、金黄色的蜂蜜,黏稠稠、甜津津地,把窗下那张旧木书桌,连同桌上那沓素白的宣纸,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儿。我要画你。这个念头,不知是从哪一片溜进来的光斑里萌生的,痒痒的,像春草芽儿搔着脚心。
自然不能像画静物那般,让你端坐着。你呀,是一缕抓不住的风。我先瞧见的,是你散在椅背上那件藕荷色的开衫,软软的,塌塌的,仿佛还兜着你方才起身时,那一缕似有若无的体温与淡香。我便从这儿起笔了。墨是新磨的,带着松烟清冽的苦味儿,笔尖蘸得饱饱的,却要屏着气息,只敢用最淡最润的墨色,去晕染那衣料的柔软。笔锋走过纸面,沙沙的,是极细微的蚕食桑叶的声响。那颜色便在纸上化开了,不是死板的紫,是透着一丁点儿粉、又含着一丁点儿灰的、水盈盈的藕荷,像是被江南的梅雨浸透过,又被这北地的日头晒暖了似的。
画到你的身形,笔便不由自主地欢快起来。你不是端凝的山水,你是山间跳脱的溪流。我便用略干些的笔,侧着锋,刷刷地扫出几道飞扬的衣纹。那线条不必工稳,甚至要带点儿“破”意,这儿飞白一下,那儿顿挫一下,才有了你转身时,裙裾倏然荡起的那一阵清爽的风。最难是画你的神气,那眉眼间的光,唇角噙着的、未说出口的半句话。我停下笔,装作去涮笔洗,眼光却悄悄地追着你。你正倚在书架前,抽出一本什么书,手指沿着书脊滑下,那么漫不经心,又那么妥帖。午后的光恰好从你侧后方的高窗斜射进来,给你鬓边的发丝,描上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的绒毛。我的心微微一颤,忙回到案前,在清水里蘸了笔尖,只留一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赭石,在那早已勾勒好的眉眼处,轻轻一点,一晕。
你的轮廓,便在纸上活泛起来了。可单是这,还不够,太静了,缺了你周遭那股子生气。我的笔,便像一只贪玩的蝴蝶,开始在你身边扑簌簌地落。画你窗台上那盆疯长的绿萝,藤蔓垂下来,有一两片叶子,几乎要触到你的肩。画那只总爱蜷在你脚边打盹的狸花猫,此刻它醒了,正伸一个极尽舒展的懒腰,脊背弓成一座毛茸茸的小桥。又画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印着细碎竹叶的窗帘影子,在你身上、地上,静静地流动着。画到兴头上,我几乎要哼起歌来。这哪里是在画你?分明是借着你,把这满屋子慵懒的、安适的、活泼泼的时光,都一一地收拢来,挽留在这尺素之间了。
最后,是那幅未完的茶盏。你方才喝了一半,便搁在书桌角上。清亮的茶汤里,泡着一朵舒展的杭白菊,还有两粒嫣红的枸杞,沉沉浮浮的。我觑着你没留意,飞快地探过身,端起那杯,抿了一小口。温的,微苦里回着甘,还残留着一丝你唇上的气息。我像得逞的孩子似的偷笑着,用笔尖蘸一点藤黄,再掺一点点朱砂,在纸上那空白的杯口里,点染出那朵菊与枸杞的影子。那水汽呢?那氤氲的、暖香的水汽该如何画?我灵机一动,将笔在清水里洗得极淡,在杯口上方,若有若无地烘染了几片极淡的、几乎与纸同色的湿痕。望去,仿佛那茶香正袅袅地、袅袅地升腾起来,要融入满室的阳光里去。
搁下笔,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背着手,退后两步,歪着头瞧。纸上的人,并没有十分形似,可那神气,那光影,那环绕着她的、一整个宁静而生动的午后,却满满地快要溢出来了。我正自得意,你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静静地立在我身后看。
“画好了?”你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唔,”我故意皱起眉,装作苦恼,“还差最要紧的一笔。”
“哦?差什么?”
我猛地转过身,迅疾地在你微凉的唇上,啄了一下,然后指着纸上那晕开的、淡赭色的脸颊,笑道:
“差这一抹,真正的活色生香。”
你一愣,随即,红晕便从你真实的颊上,一直飞渡到画中人的颊上去了。满屋的阳光,忽然都叮咚作响,像撒了一地金铃铛。那画里的人,便在这笑声与光影里,愈发地鲜活,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走下来,走进这蜜糖般的、长长的夏日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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