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正则身正，德正则品馨

作者：田玉平

      老屋檐角的蛛网又积了新尘，槐树下的石凳被岁月磨得发亮，外祖父总爱坐在那里，摇着蒲扇，把“穷养儿志，富养女德”这句话，捻成了夏夜里悠长的风。

     我总记得表哥少年时的模样。他是外祖父口中“穷养”的孩子，小小年纪便跟着大人下地，赤着脚踩过田埂的泥，手背被晒得黝黑，却攥着一把稻穗笑得明亮。外祖父不许他贪嘴零食，不许他哭闹要新衣裳，却总在他干完活后，教他读“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有一回，表哥看上邻村集市上的一本旧诗集，攥着攒了半个月的柴钱去买，却还是差了两毛。摊主看他眼巴巴的模样，笑着把书塞给他：“娃，这志气，比钱金贵。”后来表哥在县城工作了，背着一床旧被褥离开家乡，临走前外祖父拍着他的肩：“穷日子磨的是筋骨，练的是心志，往后走到哪里，都别丢了这份硬气。”

      而表妹，是被外祖父捧在手心里“富养”的姑娘。倒不是锦衣玉食的娇惯，是外祖父教她描红临帖，教她识得礼义廉耻。春日里，外祖父带她去看院里的海棠，说“花要半开，酒要半醉，做人要懂得谦和自持”；冬日里，外祖母教她缝补衣裳，说“一针一线皆是分寸，女子立身，德行为先”。表妹不曾被灌输过“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话，却被教会了温柔处世的智慧。她会把新衣裳让给村里的孤女，会在邻里有难时悄悄送去一篮鸡蛋，眉眼间总是带着温润的光。有人说外祖父偏心，外祖父却摇头：“富养不是养出娇骄二气，是让她见得多，识得广，往后才不会被一点蝇头小利迷了眼，才能守得住内心的澄澈。”

      后来我长大，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才慢慢懂得外祖父这两句老话里藏着的深意。

      穷养儿志，养的不是窘迫，是逆境里的风骨。是让男孩在清贫中学会担当，在磨砺中懂得坚韧，知道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挣，明白肩上的责任比一时的安逸更重。不是刻意让他吃苦，是不让他沉溺于享乐，不被浮华遮了眼，在风雨里长成一棵参天的树，能扛事，能立人。

      富养女德，养的不是奢侈，是岁月里的温润。是让女孩在教养中学会善良，在见识里懂得自持，知道何为礼，何为义，何为进退有度。不是给她最好的物质，是给她最好的言传身教，让她见过世间的美好，便不会轻易被廉价的奉承所打动，让她内心丰盈，便不会在人生的岔路口迷失方向，长成一朵清雅的莲，可亭亭，亦可濯涟。

      如今外祖父早已远去，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夏日的风掠过檐角，还是会把那两句老话吹进耳里。原来所谓的穷养与富养，从来都与金钱无关，只关乎一份教养，一份期许。养的是儿女的志气与德行，盼的是他们往后的人生路，能走得稳，走得正，走得坦荡。

      去年回乡，暮色四合时，我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仿佛又听见外祖父的声音，在风里轻轻说：“志正则身正，德馨则品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