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辆载满岁月的“永久”
作者:孔令海
时光荏苒,父亲离开我们已整整三十载。1995年的那个仲夏,他带着一生的辛劳与慈爱,永远地骑向了远方。又一个父亲节将至,思念如潮水般涌来,父亲的音容笑貌、他为我们倾注的点滴心血,依然清晰如昨。而在这些珍贵的记忆碎片中,有一抹亮色始终闪耀——那就是父亲的爱驹,那辆承载了我们一家无数欢笑与艰辛的“永久牌”自行车。它不仅是父亲二十余年风雨无阻的忠实伙伴,更是我们姊妹兄弟六人童年与少年时光里,不可或缺的、会奔跑的“钢铁摇篮”。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们家距离父亲工作的邯郸矿务局义井煤矿足有十五里之遥。两条腿走路显然不是长久之计。为了这每日往返的三十里路,父亲和母亲咬着牙,四处筹借,终于凑齐了一百六十元“巨款”。当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永久”被推进家门时,整个院子都沸腾了!锃亮的车架闪着光,清脆的铃铛声仿佛在歌唱。我们几个孩子围着这个庞然大物又蹦又跳,小脸涨得通红,兴奋地拍手高喊:“我们家有‘洋驴子’喽!有‘洋驴子’喽!”那份纯粹的喜悦,至今想来,仍能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从此,这辆“永久”便成了父亲最可靠的臂膀。平日里,它是父亲上下班的铁脚力,驮着他披星戴月,穿梭于矿区和家之间。农忙时节,它便化身为一匹任劳任怨的“铁骡子”。春种时,父亲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化肥和农具捆扎在车架上,稳稳地骑行在乡间小路上,将它们送往田间地头;秋收季,沉甸甸的玉米棒子、新鲜的瓜果蔬菜,又压弯了它的后座,被父亲一趟趟运回村里。而到了农闲,尤其是父亲难得的周日休息时,“永久”便摇身一变,成了我们通往快乐的“魔法飞毯”。父亲一声招呼:“走,带你们出去转转!”便是我们最期盼的时刻。
记忆中最鲜亮的一次,是某个周日。父亲推出他的“永久”,大手一挥,洪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走!彭城街开眼界去!”我们几个孩子像听到冲锋号的小战士,欢呼着飞奔到自行车旁。两个最小的像小猴子般灵巧地挤上前梁,两个稍大的则稳稳坐上后座。“冲啊!冲啊!”在稚嫩的呐喊助威声中,父亲深吸一口气,蹬动脚踏,这辆承载着五个人的“铁骑”便朝着彭城街的方向出发了。路程不过四五里,却有一段惊险又刺激的必经之路——要下一个陡坡,穿过紧邻十五中学的南河(滏阳河常范村段)。那座低矮的漫水桥,常常被河水温柔地“拥抱”,水流漫过桥面。每当这时,父亲便会提前加速,我们则心领神会地抱紧他或抓紧车架,更大声地喊着:“冲啊!冲啊——!”车轮碾过漫水桥,溅起大片晶莹的水花,像碎玉般扑打在我们的头发、脸上、衣服上,带来一阵沁凉的欢愉。我们在车上兴奋地尖叫、手舞足蹈,那清凉的水珠和飞驰的快感,仿佛把所有的烦恼都冲刷干净了。冲过漫水桥,再奋力蹬上一个大坡,热闹的彭城前街和那座气派的彭城百货大楼便赫然在目了。
那时的彭城百货大楼,无疑是峰峰矿区最璀璨的明珠。我们几个乡下来的孩子一头扎进去,瞬间被琳琅满目的商品晃花了眼。从一楼到二楼,我们像一群误入仙境的麻雀,上上下下不知疲倦地转了好几圈。玻璃柜台里那些从未见过的精致物件:五彩的糖果、印着漂亮图案的搪瓷盆、散发着香气的雪花膏……一切都新奇得让人挪不开步子。那种目不暇接的震撼和欣喜,多年后想起,竟与刘姥姥初入大观园时的心境奇妙地重合了。父亲看着我们跑得小脸通红,招呼我们到文具柜台前。他仔细地数出零钱:二分钱一块的橡皮,三分钱一支的铅笔,八分钱一只的卷笔刀……“都有份,一人一套!”父亲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临出大楼门口,更是一人奖励了一支冰凉甘甜的冰棍!我们一手攥着新文具,一手举着冰棍,小口小口地舔着那丝丝甜意,满足得像拥有了全世界,蹦蹦跳跳地跟在父亲和“永久”的身后。
还有一次远行,更是刻骨铭心。那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暑假,也是一个星期天。我们缠着父亲要出去玩,父亲神秘地说:“今天带你们去个远地方,那里有像大海一样宽阔的水!”目的地是四十里开外的岳城水库。依旧是那熟悉的配置:前梁挤两个,后座坐两个。路途遥远,路况崎岖,载重又大,父亲蹬得格外吃力。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但他始终没有抱怨。我们走走停停,歇歇走走,将近三个小时的跋涉后,雄伟的岳城水库大坝终于横亘在眼前!
站在巍峨的大坝之上,我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人定胜天”的壮阔!巨大的坝体如同巨人的臂膀,将奔腾的漳河拦腰截断,硬生生在群山间造出了一片浩渺的“平湖”。阳光慷慨地洒落,宽阔的水面闪烁着亿万片碎金,随着清风荡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几只敏捷的紫燕时而贴着水面疾飞,掠起一串水珠,时而倏地直冲云霄,只留下清脆的鸣叫在风中飘荡。极目远眺,水天相接处,两叶小舟正一前一后,悠悠地划过碧波,在无垠的水面上拖出长长的、梦幻般的尾迹。此情此景,美得让人窒息,也让我们彻底疯狂了!在大坝上,我们忘情地奔跑、跳跃、追逐、放声大笑、肆意呼喊。那无忧无虑的笑声、喊声,仿佛插上了翅膀,追逐着燕影,在空旷的水库上空久久回荡、盘旋……
父亲和他心爱的“永久”,就这样驮着我们姊妹兄弟,驶过了那段虽然清贫却无比丰盈的童年与少年时光。车轮碾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印满了父爱的痕迹和成长的足迹。然而,生活的重担终究压垮了父亲的身体。1995年仲夏,积劳成疾的父亲永远地松开了车把,离开了我们。那辆曾经承载了无数欢声笑语和家庭重担的“永久”,也仿佛失去了灵魂,如今静静地躺在老屋库房最深的角落,蒙着厚厚的尘埃,像一个被遗忘的老友,在时光的暗影里无声地低泣。
父亲的一生,是扎根于土地的、默默耕耘的一生,平凡得像一粒微尘。然而,正是这平凡的脊梁,为我们撑起了一片成长的天空;正是这双粗糙的大手,用无言的行动诠释了最深沉的父爱。在我们心中,父亲平凡而伟大,他就是一座不朽的丰碑,永远矗立在儿女灵魂的原野上。父亲,儿女及孙辈们永远怀念您!愿您在天国那无垠的原野上,依然能轻松地跨上您最钟爱的“永久牌”自行车,车轮轻快,衣襟带风,朝着霞光万丈的远方,永远、永远地驶去……
制作:国家级资深媒体人,中国诗书画家网艺术家委员会副主席,国际诗人杂志编委,都市头条编辑刘海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