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章 异人授书
第七日,云无心在泉边遇见了一个女人。
那时天刚破晓,山雾还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见人影。他像前六天一样,提着木桶走向石潭,却在离潭水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雾中传来歌声。
是个女声,音色清亮如泉击石,但唱的词他一句也听不懂。不是胡语,也不是南方的方言,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奇特的音节,每个字都像一颗圆润的玉石,在雾气中滚动、碰撞、回响。
云无心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歌声忽然停了。
雾中走出一个人。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或许更年轻——山中的岁月难以从面容判断。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布衣,样式简单得几乎没有剪裁,像一块布直接裹在身上,用草绳在腰间一束。赤脚,脚踝上戴着一串木珠,珠子被磨得发亮。头发很长,黑得像深夜的潭水,松松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根竹簪。
最奇的是她的眼睛。不是季咸那种泛金的瞳孔,而是一种极深的褐色,深到近乎黑色,但当你直视时,会发现那黑色里有细碎的闪光,像夏夜草丛中的萤火。
“你挡着我的路了。”她说,声音和唱歌时一样清亮。
云无心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小径正中,连忙侧身让开。“抱歉,我……”
“你是新来的。”女人打断他,不是询问,是陈述,“季咸又捡到迷路的人了。”
“我不是迷路,我是……”
“来这里的,都是迷路的。”她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松脂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迷路,有些人还以为在正确的路上。”
她走到潭边,蹲下身,没有用水具,直接用手捧水喝。喝了几口,又捧水洗脸,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斑点。做完这些,她才回头看云无心:“你来打水?”
“是。”
“那为什么站着不动?”她歪了歪头,动作有种孩童般的天真,“水不会等你,雾气散了,水就不是现在的水了。”
云无心如梦初醒,赶紧上前打水。木桶沉入水中时,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和女人的倒影叠在一起——他的倒影严肃、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倒影松弛、流动,像水草随波摇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桶已装满。
“山里人不问名字。”她说,“名字是拴住魂魄的绳子。你叫我‘采蘩’就好——我常在山谷里采白蒿,就是《诗经》里‘于以采蘩’的那个蘩。”
“你读《诗经》?”
“不读。”采蘩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但我听过风吟诵。风经过不同的山谷,会吟诵不同的诗。这片山谷的风,最爱吟《召南》。”
云无心提起水桶。水很满,他走得小心,怕洒出来。采蘩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快得像在林间跳跃的松鼠。
“季咸让你做什么?”她问。
“打水,扫地,静坐。”云无心顿了顿,“还有……整理‘未发生之事’。”
采蘩的脚步停了一下。“哦?他让你碰那些东西了?看来他对你有些期望。”
“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你见过蒲公英的种子吗?”采蘩随手从路边摘下一株蒲公英,绒球已经成熟,她轻轻一吹,白色的冠毛四散飞开,每个小伞下面都缀着一粒微小的种子,“每一个‘未发生之事’,就像这样一粒种子。它有成为某物的潜力,但因为种种原因——也许是时机不对,也许是土壤不宜,也许是刚好有只鸟飞过——它没有落地生根。但它‘可能成为什么’的那个可能性,留在了时空里。”
“季咸收集这些……可能性?”
“他收集的是那些特别强烈的。”采蘩说,“有些愿望太强烈,即使没有实现,也会在时空中凿出一个洞,像树上被虫蛀出的孔。季咸把这些‘孔’挖出来,保存起来。他说,等积累到一定数量,就能拼出一张‘世界本该有但未曾有’的地图。”
云无心感到头皮发麻。这个比喻比季咸说的“箭头”更具体,也更诡异。“他要那张地图做什么?”
“谁知道呢。”采蘩耸肩,“也许只是想看看,如果所有‘如果’都成真,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他想找到一条路,通往所有可能性之外的地方。”
他们回到茅屋时,季咸已经在院中打坐。非我蹲在梅树下,正用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云无心放下水桶,准备去拿竹帚,季咸却睁开了眼睛。
“今天不扫地。”他说,“采蘩来了,正好。”
采蘩走到季咸面前,很随意地坐下,完全不像云无心那样拘谨。“你要给我看新东西?”
“给你看,也给无心看。”季咸站起身,走向茅屋,“跟我来。”
云无心跟着他们走进正堂。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这间屋子的内室——之前七天,他都只在东厢和院中活动。内室比外间更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窗上糊的纸已经发黄,透进的光勉强能照见轮廓。
季咸点亮一盏灯。不是油灯,是一盏石灯——用整块白玉雕成莲花形状,中心凹陷处盛着透明的油脂,灯芯是一种白色的纤维,燃烧时没有烟,反而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灯光照亮了内室的全貌。
三面墙都是木架,但不是放书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容器:陶罐、竹筒、玉盒、铜匣、甚至还有几片用丝线缝合起来的大树叶。每个容器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云无心大多不认识,似乎是某种更古老的文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地面。那里镶嵌着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呈圆形,直径约一丈,表面磨得极其光滑,能映出人影。石板上刻着复杂的图案——不是装饰性的花纹,而是某种类似星图的线条,线条之间还有许多细小的符号。
“坐。”季咸指了指石板边缘。
云无心和采蘩坐下。石板触感冰凉,即使在初夏,也带着地底的寒意。
季咸走到一个木架前,取下一个陶罐。罐子很小,只有拳头大,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普通的灰陶。但他拿罐子的动作极其小心,双手捧着,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
“这是三百年前的一个‘未发生之事’。”季咸将罐子放在石板中央,“来自一个想成为画师的盲童。”
他打开罐盖。
什么也没有发生。至少,云无心肉眼什么也没看见。罐子里似乎是空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采蘩却吸了一口气。“好强的光。”
“光?”云无心眯起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不用眼睛看。”季咸说,“闭上眼睛,用你静坐时的那种‘看’。”
云无心依言闭眼。起初还是黑暗,但渐渐地,黑暗中浮现出一点微光。光很弱,像萤火虫的尾焰,在意识视野的边缘闪烁。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光点上,光点慢慢变大,变得清晰——
他看见了一个男孩。
男孩大约八九岁,坐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屋里很暗,唯一的光源来自敞开的门,门外是模糊的田野。男孩的脸对着门外的光,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不是闭着,是根本没有睁开过。他是个盲人。
男孩手中拿着一块木炭,正在墙上涂抹。墙上已经有许多炭笔的痕迹,线条粗犷、杂乱,但隐约能看出轮廓:是鸟,很多鸟,有的在飞,有的在枝头,有的低头啄食。男孩画得很专注,嘴唇紧抿,额头渗出细汗。
“他叫阿明。”季咸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浮现,“生下来就看不见。但他听见过路的人描述鸟的样子,听过鸟的叫声,摸过鸟的羽毛。他想把‘鸟’画出来——不是别人看见的鸟,是他感知到的鸟。”
场景继续。男孩日复一日地画,墙画满了,就在地上画;地画满了,就在捡来的石片上画。他的父母起初还劝他做些“有用”的事——学编筐,学摸鱼,学凭听觉和触觉生活。但男孩只是摇头,继续画。
十二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游方画师。画师看见墙上的画,震惊了。那些画在明眼人看来歪歪扭扭,但画师说:“我画了一辈子鸟,画的都是鸟的外形。这孩子画的,是鸟的灵魂。”
画师想收男孩为徒,带他走。男孩的父母同意了。出发前一天夜里,男孩发高烧。山里缺医少药,三天后,男孩死了。
死前最后一刻,他还在空中用手指画着什么。照顾他的母亲哭着问:“阿明,你在画什么?”
男孩说:“画……画光。我终于……看见光了。”
然后他的手垂下来。
云无心的意识回到内室。他睁开眼睛,泪水不知何时流了满脸。那不是悲伤的泪,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遗憾,惊叹,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他的‘未发生之事’,就是成为画师的那个可能性。”季咸说,“那个可能性如此强烈,以至于在他死后,凝结成了一粒‘种子’。我三十年前路过那个村子,在废弃的茅屋里发现了它。”
采蘩伸出手,手指在陶罐上方悬停,没有触碰。“我能感觉到……它还在生长。即使被封存了三百年,它还在努力想要发芽。”
“有些种子就是这样。”季咸盖上罐盖,“它们不承认‘不可能’。时间对它们来说只是另一种土壤。”
云无心擦掉眼泪,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因为你要开始整理它们了。”季咸走向另一个架子,“但在这之前,你需要知道它们是什么,从哪里来,有什么样的重量。”
他连续取下了七个容器,大小形状各异,在石板上一字排开。
“这七个,来自同一个人。”季咸说,“一个活了九十七岁的女人。她一生有七个强烈的愿望,一个都没有实现。”
他一一打开。
云无心再次闭眼。这次,七个场景同时浮现,像七面镜子映出七个平行的人生:
第一面镜子:少女想成为剑客。她偷了父亲的剑,在月下苦练,直到双手磨出血泡。但她是女子,十六岁被许配给邻村的铁匠。出嫁前一天,她把剑埋在枣树下。
第二面镜子:少妇想写诗。她偷偷识字,把诗句写在桦树皮上,藏在枕下。丈夫发现后,把树皮扔进灶火:“女子无才便是德。”
第三面镜子:中年母亲想远行。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通往山外的路,望了三十年。孩子们大了,孙子们出生了,她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第四面镜子:老妪想学医。她收集草药,救治村里的孩童,但因为没有“师承”,被官府的医官禁止行医。
第五面镜子:她想建一座桥,连接被溪水隔开的两个村子。攒了十年钱,被儿子拿去娶媳妇。
第六面镜子:她想在死后葬在山顶,看日出。子孙说太高,不方便祭祀,把她葬在了祖坟。
第七面镜子:临终前,她想说一句“我这一生,不后悔”。但看着满堂儿孙,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了“你们要好好的”。
七个愿望,七粒种子,七种颜色的光——赤如血,橙如夕,黄如菊,绿如苔,青如瓷,蓝如海,紫如暮。它们在云无心的意识中旋转、交织,最后融合成一道白光,白光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不是年轻时的容颜,也不是年老后的皱纹,而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纯粹的“存在”。
她在光中微笑。那笑容里有沧桑,有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收集了她的七个‘未发生之事’。”季咸的声音很轻,“她死后第七年,我路过她的坟,看见坟头上开了七种不同颜色的野花。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愿望的绽放——虽然迟了,但终究还是绽放了。”
云无心久久说不出话。他感到胸口堵着什么,不是悲伤,是一种更饱满、更沉重的东西。那七个愿望的重量,压在他的心上,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人生”这个词的深度——不是成功或失败,不是得到或失去,而是那些“想要成为”的冲动,那些被现实扼杀但从未死去的可能性。
“现在你明白了。”采蘩说,“你整理的不是物件,是人生最珍贵的部分——那个‘如果’的部分。”
季咸将七个容器收回架上,只留下第一个陶罐——盲童阿明的那个。
“今天你的任务是:和这个‘未发生之事’对话。”他说,“不是用语言,是用你的感知。感受它的频率,它的质地,它的‘想要成为什么’的愿望。然后告诉我,如果你要给它找一个同伴——另一个频率相近的‘种子’——你会选哪个?”
云无心看着那个小小的陶罐。“怎么……对话?”
“就像你静坐时那样。”采蘩说,“放下‘云无心’这个身份,放下所有的知识和判断,成为一个纯粹的接收器。让它告诉你,它是什么。”
季咸和采蘩离开了内室,留下云无心一人。
石灯静静燃烧,香气弥漫。云无心盘腿坐在石板前,看着那个陶罐。它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谁能想到里面封存着一个盲童三百年的梦想?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起初还是杂念纷飞,但渐渐地,他想起了阿明画鸟时的专注,想起男孩说“我终于看见光了”时的语气。那个画面,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某个门。
门后是黑暗。但黑暗中,有一粒光点。
光点慢慢扩大,变成一片光的海洋。海洋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波纹——那是阿明的“未发生之事”在振动。云无心努力将自己的意识调整到与波纹相同的频率。
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他感知到一种渴望——对色彩、对形状、对光线的渴望。盲童从未见过世界,但他想象的世界如此鲜活:鸟的羽毛不是一种颜色,是无数种颜色的流动;天空不是蓝色的,是声音的颜色;风不是无形的,它有纹理,像丝绸滑过皮肤。
他还感知到一种遗憾——不是对失明的遗憾,是对“来不及”的遗憾。阿明临死前看见的“光”,也许就是他终于在自己心中完整地“看见”了鸟。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把那光画出来,让明眼人也看见盲人看见的世界。
但遗憾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温柔的坚持,像种子在冻土下等待春天。
云无心沉浸在这种感知中,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石灯里的油脂已经烧了一半。他感到疲惫,但精神异常清晰——仿佛刚刚不是在进行某种玄妙的沟通,而是完成了一次深度的清洗,洗掉了意识表层的尘埃。
他站起身,走到木架前。架子上有上百个容器,他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不是用眼睛看标签,而是用刚才那种感知去“触摸”每个容器的边缘。
大多数容器给他的感觉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但有几个,隐隐传来某种共鸣。
他的手停在一个竹筒前。竹筒很旧,表面已经发黑,用红绳封口。他拿起竹筒,闭上眼睛。
这次浮现的场景是一个乐师。乐师年轻,才华横溢,但生来聋哑。他听不见自己弹的琴,但能通过琴弦的震动感受音乐。他想创造一种“触觉音乐”,让聋哑人也能“听”见。他发明了一种特殊的琴,琴弦连接着小锤,小锤敲击不同材质的薄片,产生震动。但战乱来了,他的琴被毁,人被征入伍,死在战场上。
云无心放下竹筒。频率不对——乐师的愿望里有愤怒,有抗争,而阿明的愿望更纯粹,更接近“美”本身。
他又试了几个。一个想造飞行木匠,一个想写无字天书的文人,一个想与野兽对话的猎户……都不完全契合。
最后,他的手停在一个玉盒上。玉是青玉,质地温润,盒盖上刻着一只简笔的蝴蝶。他拿起玉盒,这次,共鸣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手微微发抖。
闭眼。浮现。
是一个绣娘。她不是盲人,但色弱,分不清红绿,看世界像蒙着一层灰黄的纱。别的绣娘绣花鸟,她只能绣素色的云纹、水纹。但她不满足,她想:“如果我看不见色彩,那我能不能绣出‘色彩的感觉’?”
她开始实验。用不同质地的丝线——光滑的、粗糙的、有绒感的、闪光的。用不同的针法——密实的针脚像低沉的音调,稀疏的针脚像清脆的音调。她绣的不是图案,是“风的触感”“阳光的温度”“雨滴的重量”。
她绣了一辈子,没有人理解。别人说她绣的东西“不像”。她死后,她的绣品被当抹布用,只有一幅最小的手帕被女儿留下——手帕上什么图案也没有,只有不同灰色调的丝线交织出的纹理。但女儿说,摸着那块手帕,能感觉到四季的变化。
云无心睁开眼睛。
就是它。
盲童想画出盲人看见的世界,绣娘想绣出色弱者感知的色彩。他们都想跨越感官的局限,抵达某种更本质的“真实”。他们的愿望频率相近,像两首用不同乐器演奏但旋律相通的曲子。
他拿着玉盒走回石板前,将玉盒和陶罐并排放置。然后他坐下,同时感知两者。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两个“未发生之事”的振动开始同步。不是融合,是共鸣——像两滴不同颜色的墨水在水中相遇,各自保持独立,但边缘处开始交融,产生新的色调。云无心“看见”了:如果阿明和绣娘相遇,盲童的画和绣娘的绣结合在一起,会产生一种全新的艺术——一种不依赖视觉,直接诉诸心灵感知的艺术。
这时,季咸和采蘩回来了。
“找到了?”季咸问。
云无心点头,指着玉盒和陶罐:“它们……应该在一起。”
季咸走过来,感知了片刻,露出微笑。“很好。你第一次尝试就找到了正确的配对。”他转向采蘩,“我说过,他有天赋。”
采蘩也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温暖:“看来你真的开始‘忘记自己是云无心’了。只有忘记那个身份,才能听见这些无声的呼唤。”
“现在,把它们放回架上。”季咸说,“但放在相邻的位置。从今天起,你每天的任务就是整理这些‘未发生之事’,为它们找到共鸣的同伴。不需要快,不需要多,但要准。每一个正确的配对,都会让它们的‘生长’加速一点点。”
云无心依言将两个容器放回架上。放下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悲伤的叹息,是满足的,像两个离散多年的灵魂终于重逢。
“这个过程会改变你。”采蘩说,“你会变得越来越敏感,越来越能感知那些看不见的联结。但也会越来越困惑——因为你会发现,每一个‘未发生之事’都在问你:你呢?你的‘未发生之事’是什么?你这一生,有多少可能性被你亲手扼杀了?”
云无心沉默。这个问题太锋利,直指他这些年所有的妥协、退缩、自我说服。
“不急。”季咸拍拍他的肩,“你有的是时间。在山里,时间不是线性的,它是循环的,像这石板上刻的星图——终点可能也是起点。”
他们走出内室。天已经黑了,非我正在院中生火做饭。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有一丝温柔——他正在往粥里撒野葱花,动作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云无心在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夜风很凉,带着远处松林的涛声。他抬头看天,星空璀璨,银河倾泻,像一条发光的巨河从头顶流过。
采蘩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粥。“吃吧。和‘未发生之事’对话很耗神。”
粥是小米粥,煮得浓稠,里面有蘑菇、野菜,还有刚才看到的野葱花。云无心慢慢吃着,每一口都尝得很仔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四十年吃饭,从来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应酬,为了礼节,为了填饱肚子。而在这里,吃饭本身就是一种修行——通过食物,与土地、与季节、与那些采集和烹饪的人建立联结。
“采蘩。”他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久到忘记时间了。”采蘩在他身边坐下,也抬头看星,“我本来是要去蜀地寻亲的,路过终南山,遇见季咸。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去寻亲?’我说:‘因为他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他说:‘血是水做的,会干涸。缘是气做的,无处不在。’”
她顿了顿:“我在山里住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去寻亲,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我,是我需要‘有亲人’这个身份。一旦放下这个身份,我其实是自由的——可以在这里,也可以在蜀地,可以在任何地方。”
“所以你留下来了?”
“我留下来了,但也不是永远留下。”采蘩说,“我每年春天来这里住三个月,夏天去南边的山谷采药,秋天去西边的草原看牧马,冬天……冬天我去人间,在最冷的季节里,看人们如何取暖。”
“你是……修行者?”
“我只是一个不想被定义的人。”采蘩笑了,“定义是另一种牢笼。一旦你说‘我是修行者’,你就会开始按照‘修行者应该怎样’来生活。而我,只想按照‘此时此刻我想怎样’来生活。”
云无心看着她。在星光下,她的侧脸有一种雕塑般的轮廓,眼睛映着银河的光,深褐色的瞳孔里那些细碎的闪光更明显了,像把整个星空都装了进去。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说。
“问吧,但我不一定回答。”
“季咸说,梅树下睡着一个‘以缺席方式存在’的人。那是谁?”
采蘩的笑容消失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无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那是一个……不应该被遗忘,但又必须被遗忘的人。”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他犯了一个错误——不是道德上的错误,是认知上的错误。他认为自己可以‘拯救’所有的‘未发生之事’,让每一个愿望都实现。”
“然后呢?”
“然后他尝试了。”采蘩的语气里有深深的疲惫,“他打开了一百个‘未发生之事’,试图用自己的生命能量滋养它们,让它们发芽。但愿望是有重量的,一百个未实现的愿望,是一百个灵魂的遗憾。那些重量压垮了他。不是身体上的垮掉,是精神上的——他的人格碎裂了,像镜子摔在地上。”
“他……死了?”
“比死更糟。”采蘩说,“他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意识,既存在又不存在,既活着又死了。季咸最后能做的,就是把他‘锚定’在那棵梅树下——那是他最喜欢的树。让他的混沌有一个形状,一个边界。所以梅树下的落叶不能扫,因为那些落叶是他唯一的‘被子’。扫了,他会冷。”
云无心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季咸为什么要收集这些危险的东西?”
“因为危险的反面是珍贵。”采蘩说,“这些‘未发生之事’,是人类最纯粹的精神结晶。每一个,都是一次灵魂的跃升尝试,虽然失败了,但那个尝试的姿势本身,就是最壮丽的舞蹈。季咸说,如果有一天,人类文明毁灭了,这些‘未发生之事’就是火种——不是知识的火种,是‘可能性’的火种。只要可能性还在,文明就能重生。”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像猫一样柔软。“好了,说得够多了。你该休息了。明天还有更多的‘未发生之事’等着你。”
采蘩离开了,回到她自己的住处——云无心这才知道,她住在更深的山里,离这里还有一段路程。
非我已经收拾好碗筷,正在用清水擦洗陶碗。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个碗都要擦三遍,直到碗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云无心回到东厢。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梅树。
月光下,梅树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树下翻身。
他想起采蘩的话:“他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意识。”
混沌是什么感觉?是所有的记忆、情感、认知都搅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分不清过去未来?是永恒的困惑,永恒的寻找,永恒的迷失?
但为什么,在想到那个人的时候,云无心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哀,还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仿佛在某个遥远的前世,他也曾站在相似的十字路口,面临相似的选择。
他摇摇头,甩掉这些胡思乱想。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白中。空白不是白色,是没有任何颜色、任何质地、任何维度的“无”。然后,一点光出现了。光慢慢扩散,变成一个人形——是他自己,又不是。那个人形在空白中开始画画,用的不是颜料,是光本身。画出来的也不是具体的形象,是情绪,是念头,是那些无法言说的存在状态。
画着画着,那个人形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相遇。
云无心惊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有极细微的动静——是早起的鸟在枝头轻跳。
他坐起身,心脏还在快速跳动。梦里的对视太真实,真实到他怀疑那不是梦,是某种预兆,或者……是梅树下那个“缺席者”在通过梦境与他交流。
他披衣出门,走到院中。
梅树下,落叶依旧。但仔细看,落叶的排列似乎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被人动过,是风吹的,但风吹出了某种图案:一个漩涡,中心正对着树干。
云无心蹲下身,看着那个漩涡图案。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极轻,极模糊,像隔着厚厚的水层:
“你……也来了……”
他猛地站起,后退几步。
声音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梅树枝叶的沙沙声。
他盯着那片落叶,心跳如鼓。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也许只是幻觉。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是这座山在用自己的方式,测试他的承受力。
他转身,准备回屋。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梅树静静立着,花瓣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树下,落叶的漩涡图案,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个未完成的句子,一个等待被接上的念头。
云无心深吸一口气。
山里的清晨,空气清冽得像刚融化的雪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真实和虚幻的界限是模糊的。重要的不是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而是学会在模糊中行走,在不确定中保持平衡。
就像走在雾中的山道上。
你看不清十步之外是悬崖还是平路。
但你还是得走。
因为停留,也是一种坠落。
他回到东厢,关上门。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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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终】
第四章 虚室生白
整理“未发生之事”的第二十天,云无心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天下午,他正在内室为三个新配对的容器寻找合适的位置——一个是想造永动水车的匠人,一个是想证明“圆”不是最完美形状的数学家,还有一个是想与影子对话的孩童。这三个愿望看似不相关,但它们的频率有一种奇特的和谐:都在挑战某种“理所当然”的边界。
就在他将三个容器并排放置时,木架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
很轻,像枯枝断裂,但在极度安静的内室里清晰可闻。云无心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声音的方向走去。那是内室最深处的一个角落,光线最暗,架子上的容器也最少,而且大多是空的——至少标签是空的,没有字。
云无心举起石灯,凑近细看。灯光照亮了积尘的木板,灰尘上有细小的爪印,可能是老鼠。但那个“咔嗒”声,不像老鼠能发出的。
他的目光落在架子最底层的一个陶瓮上。瓮很大,约有两尺高,肚圆口小,表面没有任何装饰,颜色是一种沉闷的土灰色。瓮口用泥封着,泥已经干裂,裂出蛛网般的细纹。
最奇怪的是,瓮身上贴着一张符。不是道教的符箓,而是一种云无心从未见过的符号:用朱砂画在一个菱形的黄纸上,图案像纠缠的藤蔓,又像某种变体的古文字。符纸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黑,显然年代久远。
云无心蹲下身,想看得更仔细。就在他的影子落在瓮上的瞬间,瓮内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
云无心手一抖,石灯差点脱手。他稳住呼吸,慢慢后退。但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季咸从未提起过这个瓮,非我和采蘩也没有。它是什么?里面封着什么?
他想起采蘩警告过:“有些‘未发生之事’太危险,季咸会单独封印。不要碰那些带符咒的容器。”
但这个瓮的吸引力太强。不是因为它神秘,是因为云无心从它那里感受到一种……呼唤。不是声音的呼唤,是一种频率的共振,仿佛瓮里的东西知道他在这里,在邀请他靠近。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去问季咸。但另一种更深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他的试炼。如果他永远只做被允许的事,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座山,理解季咸在做什么。
最终,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瓮身。
冰冷。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像触摸冬天的冻土。寒意顺着指尖蔓延,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与此同时,瓮内的共振更强了。云无心闭上眼睛,尝试用与“未发生之事”对话的方式去感知。
起初是一片黑暗。然后,黑暗中浮现出光——不是温暖的光,是冷光,青白色,像磷火。光中,他看见了一个场景:
那是一个实验室。不是现代的实验室,是古代炼丹术士的丹房。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鼎下炉火熊熊,鼎内冒着诡异的紫色烟气。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站在鼎前,手持玉杵,正在搅拌鼎中的液体。液体粘稠,泛着金属的光泽,表面不时冒出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老者的脸在炉火映照下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异常明亮,不是健康的光泽,是一种病态的狂热。他一边搅拌,一边喃喃自语:
“成了……就要成了……阴阳调和,五行齐聚,此丹服之,可窥天道……”
就在这时,丹房的门被撞开。冲进来一群人,有官兵,也有其他道士。为首的一个老道士怒喝:“玄微子!你竟敢私炼‘窥天丹’!此丹逆天,服者必遭天谴!”
被称为玄微子的老者狂笑:“天谴?我炼的就是要对抗天谴的丹!凭什么天道只能被顺从,不能被理解?我偏要理解它,掌握它,改变它!”
他猛地从鼎中舀出一勺液体,就要往嘴里送。
“住手!”老道士挥剑刺来。
混乱中,丹炉被打翻。紫色的液体泼洒一地,接触到地面瞬间沸腾,冒出浓烟。玄微子被刺中肩膀,但他不顾伤势,扑向地上的一滩液体,用手捧起就要喝——
场景戛然而止。
云无心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他能闻到丹房里刺鼻的气味,能感受到玄微子那股疯狂的执念。那不是普通的“未发生之事”,那是一个几乎要成功、却在最后一刻被阻止的“僭越”。
瓮里的,是玄微子的“未发生之事”——他想炼成窥天丹、窥探天道秘密的那个可能性。
但为什么这个可能性被单独封印?为什么它如此危险?
云无心正思考着,身后传来季咸的声音:
“你不该碰那个。”
他猛地回头。季咸不知何时站在内室门口,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非我站在他身后,小脸紧绷,眼神里有担忧。
“我……我只是好奇。”云无心站起身,感到一阵心虚。
“好奇是好的,但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季咸走过来,目光落在陶瓮上。他的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悲哀,还有一丝云无心看不懂的……怀念?
“这里面是什么?”云无心问。
“是一个错误。”季咸说,“一个关于‘知’的边界的错误。玄微子是我师叔,三百年前,他是终南山最有天赋的修道者。但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以为自己可以理解一切,掌握一切。”
“他想炼的丹……真的能窥见天道?”
“能。”季咸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但也正因为能,才不能让他炼成。天道之所以为天道,就在于它的不可知性。一旦被完全理解,它就不再是天道,而是一个可以被操纵的系统。你想想,如果皇帝完全理解民心,他就能完美地操纵民心;如果将军完全理解战争,他就能永远不败。那样的世界,还有自由吗?还有意外吗?还有‘可能性’吗?”
云无心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知”的局限。
“玄微子不明白,”季咸继续说,“他认为‘知’是终极的善。但有些‘知’一旦获得,就会摧毁‘知’本身存在的基础。就像光照亮黑暗,但如果你把光无限增强,最后连‘看见’这个动作都会消失——因为一切都变成纯粹的光,没有阴影,没有对比,没有‘被照亮之物’。”
他伸手抚过陶瓮上的符咒:“所以我师父封印了这个‘未发生之事’。不是因为它邪恶,是因为它太纯粹——纯粹到一旦实现,会像黑洞一样吞噬周围所有的可能性。”
“那为什么还留着它?不彻底销毁?”
“因为销毁也是一种承认。”季咸说,“承认它强大到必须被消灭。而承认强大,本身就是一种滋养。最好的方法是遗忘——把它放在角落,贴上符咒,让时间慢慢消磨它的执念。等到符咒自然脱落的那天,就是它真正消亡的时候。”
云无心看着那个陶瓮。现在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它的频率:一种尖锐的、饥渴的振动,像一把永远想要刺穿什么的锥子。它渴望被实现,渴望证明自己是“对的”。
“它会影响其他‘未发生之事’吗?”他问。
“已经影响了。”季咸指向木架,“你没发现吗?靠近这个角落的容器,频率都变得不稳定。它们被玄微子的执念辐射,开始产生变异——有些愿望变得激进,有些变得扭曲。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区域我很少让你来。”
云无心回想这几天整理时的感觉。确实,有几组配对他总觉得“不对劲”,不是频率不契合,是契合得太完美,完美到有种强迫感。现在他明白了,那是被玄微子的频率干扰后产生的虚假共鸣。
“那我这些天的整理……”他有些不安。
“大部分是对的。”季咸安慰他,“只有靠近这个角落的几组需要重新调整。这不怪你,是玄微子的影响力太强,连我都需要定期加固符咒。”
非我这时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支新的朱砂笔和一张黄纸。“先生,该加固了。”
季咸点头,接过笔和纸。他没有重新画符,而是在原有的符咒上添加了几笔。云无心仔细看,新添的笔画很简练,但每一笔落下,瓮身的寒意就减弱一分,那种尖锐的频率也变得柔和一些。
“这是什么符?”云无心问。
“不是符,是‘遗忘之纹’。”季咸画完最后一笔,将笔递给非我,“它不封印,不镇压,只是提醒——提醒里面的东西:‘你已经被遗忘了,所以你也该忘记自己。’”
他退后一步,看着陶瓮。符咒上的朱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
“好了,我们出去吧。”季咸说,“让这里恢复安静。”
他们走出内室,回到院中。正是黄昏,西天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像烧熔的金属。梅树在夕照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一直延伸到东厢的墙根。
非我去准备晚饭。季咸和云无心在石凳上坐下。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采蘩。”季咸忽然说。
“为什么?”
“她……和玄微子有渊源。”季咸的声音很低,“玄微子是她曾祖父。”
云无心震惊地看向季咸。
“采蘩不知道。”季咸继续说,“她家族隐瞒了这段历史。玄微子的事在道门是禁忌,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三缄其口。我之所以告诉她梅树下那人的事,是为了让她明白滥用‘未发生之事’的危险。但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血脉里流淌着那种执念……我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
“你觉得她会想解开封印?”
“不是‘觉得’,是‘知道’。”季咸苦笑,“采蘩骨子里有和玄微子一样的特质——不满足于表象,总想探求更深层的真实。这是天赋,也是诅咒。所以我要她在山里修行,用自然磨去那种执着的锐气。但她进步太快了,快到让我担心。”
云无心想起采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想起她说“我只是一个不想被定义的人”时的神情。确实,那种自由背后,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种“我要走的路,神佛也不能阻挡”的气势。
“如果她真的发现了……”云无心问。
“那就要看她的选择了。”季咸望向西边的山谷,“每个人最终都要面对自己血脉里的诅咒,或者祝福。旁人能做的,只是提供一个环境,让那个选择发生时,不至于毁灭太多东西。”
晚饭时,采蘩来了。她今天从更深的山里回来,带了一篮新鲜的菌子——鸡油菌、松茸、牛肝菌,还有几朵颜色艳丽的珊瑚菌。非我用菌子煮了汤,汤色乳白,香气扑鼻。
“今天有什么收获?”采蘩问云无心,一边喝汤一边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他。
云无心避开她的目光。“整理了一些新的配对。有一个想造永恒钟表的匠人,和一个想记录每一片落叶轨迹的诗人,他们频率很接近——都想捕捉时间。”
“永恒钟表?”采蘩挑眉,“时间不需要被捕捉,时间就是捕捉本身。你试图抓住它的时候,它已经从你指缝流走了。”
“但那种‘试图抓住’的姿势,不也很美吗?”云无心说,想起那些“未发生之事”里蕴含的执着。
采蘩笑了:“你说得对。悲剧的美,往往就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放下碗,看向季咸:“我今天在山谷北边,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季咸问。
“石头上长出了字。”采蘩说,“不是刻的,是自然形成的纹理组成了篆字。我认出了几个:‘天’‘道’‘亏’。还有一处石壁,上面的苔藓长得像一幅星图——但不是现在的星图,是三千年前的星图。”
季咸的筷子停住了。“具体位置?”
“黑龙潭往北五里,那片白石崖。”采蘩说,“你要去看吗?”
“明天去。”季咸的语气变得凝重,“非我,明天你守家。无心,你和我们一起去。”
云无心点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进山二十多天,这是他第一次要离开茅屋附近,深入更原始的山林。
“我也去?”他确认。
“你需要看看山真正的样子。”季咸说,“不是院中的梅树,不是泉边的石潭,是那些没有人迹的地方——那里,道呈现得更直接。”
饭后,采蘩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梅树下,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开始吹奏。
笛声清越,曲子很简单,但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云无心听不懂旋律,但能感受到笛声里的情绪:孤独,但不是悲伤的孤独;是充盈的孤独,像一棵树站在旷野中,不需要同伴,因为它自己就是完整的宇宙。
非我坐在门槛上听,小脸上露出罕见的微笑。季咸闭着眼睛,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
云无心也闭上眼睛。笛声中,他仿佛看见了采蘩走过的那些山路:陡峭的崖壁,深不见底的峡谷,开满野花的草甸,雾气弥漫的竹林。每个地方都有它的声音,它的气息,它的“道”。而采蘩把这些都吸收进去,再通过笛声吐出来。
原来音乐可以不是娱乐,不是艺术,而是一种修行——把世界吸入,再以更纯净的形式呼出。
一曲终了,余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曲子?”云无心问。
“没有名字。”采蘩说,“是我今天走路时,脚踩在落叶上听到的节奏,加上风吹过石缝的音调,还有远处瀑布的水声,混合在一起。每次吹都不一样,因为每次走的路都不一样。”
“即兴之作?”
“不是‘作’,是‘呈现’。”采蘩擦拭竹笛,“我只是一个通道,让山的声音通过我发声。吹笛的不是我,是山。”
她又吹了一曲。这次更快,更跳跃,像松鼠在林间穿梭。云无心仿佛看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看见溪水跳过石头,溅起细碎的水花;看见一只鹰在悬崖边盘旋,翅膀切开气流。
原来,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世界。只要你足够安静,就能听见世界在用各种方式描述自己。
夜深了,采蘩告辞。她离开时,云无心注意到她的脚步——不是走路,是滑行,脚尖几乎不离开地面,像风推着云移动。
“她轻功很好。”季咸说,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在山里生活,首先要学会和土地和谐相处。每一步都要轻,要感受土地的起伏,要顺着地脉走。这样走,一天百里不累,而且不会惊扰山中的生灵。”
云无心想起自己第一天走山路时的笨拙,每一步都沉重,都像在对抗什么。
“我该怎么学?”他问。
“从明天开始。”季咸说,“去白石崖的路,就是第一课。”
这一夜,云无心睡得很沉。没有梦,只有一种深沉的安宁,像沉入温暖的湖底。
第二天拂晓,三人出发。
季咸走在最前,采蘩在最后,云无心在中间。季咸没有走现成的小径,而是直接进入树林。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响声。
起初,云无心走得很吃力。树枝刮擦衣服,藤蔓绊脚,他需要不断低头、侧身、抬腿。但走了半个时辰后,他渐渐找到了节奏——不是用眼睛找路,是用身体感觉:哪里的落叶更实,哪里的土更硬,哪里的坡度更缓。
他开始模仿季咸的步法:脚掌先落地,感受地面的质地,然后重心缓缓前移,最后脚尖轻推。这样走,果然省力很多,而且几乎没有声音。
“很好。”季咸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一只鹿了,不是一个人。”
云无心感到一种奇异的喜悦。成为一只鹿——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解放。
他们越走越深。树木变得更高大,有些古松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在空中交织,几乎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光柱从缝隙中射下,照亮空气中的微尘。林间有雾气,但不是白色的雾,是淡蓝色的,像稀释的靛青。
“这些树,最老的有一千岁了。”采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它们记得唐朝的雨,宋朝的风,元朝的战火,明朝的移民。如果你足够安静,能听见它们在交谈——用年轮交谈,用根须交谈,用树叶的颤动交谈。”
云无心把手放在一棵巨松的树干上。树皮粗糙,沟壑纵横,像老人的皱纹。他闭上眼睛,试着去“听”。
起初只有沉默。但渐渐地,他感到一种缓慢的振动——不是声音,是一种更低频的脉动,像大地的心跳通过树干传递。然后,一些模糊的画面浮现:大雨如注,树在雨中舒展枝叶;大雪封山,树在雪中沉默站立;闪电劈下,烧焦了一侧树干,但另一侧依然发芽。
“它受过伤。”云无心睁开眼睛。
“三百年前,被雷击过。”季咸点头,“但它活下来了,而且伤口处后来长出了新枝。你看,创伤不一定是毁灭,也可能是新生的起点。”
他们继续前进。地势开始上升,树木渐稀,出现了裸露的岩石。岩石是白色的,在阳光下刺眼。这就是白石崖——一面几乎垂直的悬崖,高约百丈,崖面光滑如镜,只有几道深深的裂缝像伤疤一样纵贯上下。
“字在哪里?”云无心问。
采蘩领着他走到崖底的一处。那里的岩石表面有一片奇特的纹理:不是人工雕刻,是自然形成的裂纹和苔藓生长组合成的图案。仔细看,确实像篆字——“天”字的一横一撇,“道”字的走之底,“亏”字的缺角。
“这……怎么可能?”云无心难以置信。
“道在万物中。”季咸说,“文字只是道的显化形式之一。当一片土地积累了足够的‘道韵’,它就会自然显现出道的符号。就像水满则溢。”
他走到另一处石壁前,那里长满了苔藓。苔藓的颜色深浅不一,深绿、浅绿、黄绿交错,形成了一幅复杂的图案。云无心看了半天,才认出那确实是星图——北斗七星,二十八宿,甚至还有银河的轮廓。
“这是三千年前的星空?”他问。
“准确说,是三千年前春分日黄昏的星空。”季咸说,“这片石壁朝西,每天黄昏时,三千年前的星光会照在这里——不是实际的光,是星光在时空中的‘印记’。苔藓感知到了那种印记,就按照印记的样子生长。”
云无心感到认知又被刷新了一次。苔藓能感知三千年前的星光?时间不是线性的?过去的光还能在现在留下痕迹?
“时间像一条河,”采蘩说,“但河里有漩涡,有回流,有地下暗河。过去、现在、未来不是严格分离的,它们在某些点上交汇、重叠。这片白石崖,就是这样一个‘时间褶皱’。”
她伸手抚摸石壁上的苔藓星图:“在这里静坐,有可能看见三千年前的夜晚,或者三千年后的黎明。但很危险——如果你在时间褶皱中迷失,可能再也回不到‘现在’。”
“有人迷失过吗?”云无心问。
季咸和采蘩对视了一眼。
“有。”季咸说,“梅树下的那位,就是在这里迷失的。他想同时看见所有时间的可能性,结果被时间的洪流冲散了意识。”
云无心背脊发凉。他再次看向石壁上的苔藓星图,现在觉得那不再是美丽的自然奇观,而是一个温柔的陷阱,一个用星光编织的迷宫。
“那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他问。
“为了让你明白‘虚室生白’的真正含义。”季咸在石壁前盘腿坐下,示意云无心也坐下。
云无心依言坐下,面对石壁。
“闭上眼睛。”季咸说,“不要试图‘看’什么,只是让意识空掉,像一间清空的屋子。”
云无心照做。起初,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但渐渐地,他感到石壁的方向有某种吸引力——不是物理的吸引力,是意识的牵引。他努力保持空明,不抵抗,也不主动。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眼睛看见的光,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的光。白色的,纯净的,没有任何杂色。光慢慢扩散,填满了整个意识空间。在那片纯白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不是死寂的宁静,是充盈的宁静,像春天清晨充满鸟鸣的宁静。
“这就是‘虚室生白’。”季咸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当你的心灵完全清空,道的光就会自然显现。不是你去寻找道,是道来充满你。”
云无心沉浸在那片白光中。没有思想,没有情绪,没有自我,只有纯粹的存在。他感到自己和石壁、和苔藓、和三千年前的星光、和整个终南山融为一体。个体边界消失了,他即是山,山即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渐渐淡去。云无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不是悲伤的泪,是喜悦的泪——一种终于回到家、终于找到归属感的喜悦。
“现在你明白了。”季咸微笑,“道不在远方,不在经典中,不在师长的言教里。它在你自己心灵最深处的那片空白中。所有外在的修行——打坐、读经、行善——都只是为了扫清障碍,让那片空白显现出来。”
采蘩也笑了,她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欢迎回家,云无心。或者说,欢迎回到你从未离开过的家。”
云无心站起身,腿有些麻,但精神异常清明。他看向白石崖,看向苔藓星图,看向整座终南山。一切都不同了——不是景物变了,是他看景物的方式变了。他不再是一个观察者,而是被观察的一部分。
回去的路上,云无心走得更加轻快。他甚至开始能预见脚下的路——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更本能的感知,知道哪里该落脚,哪里该避让。
经过一片竹林时,他忽然停住了。
竹林深处,有一个影子一闪而过。不是动物,是人形,但极其模糊,像雾气凝聚而成。影子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看他,然后消散在竹叶间。
“你看见了?”采蘩问。
“那是什么?”
“山精。不是妖怪,是山的意识偶尔凝聚成的形态。”采蘩说,“它们没有固定的样子,随看的人的心念而变化。你刚才心里在想什么?”
云无心回想。刚才那一刻,他正想着“如果能永远留在山里就好了”。
“山精感应到了你的愿望,就显形了。”采蘩说,“但它们不是来满足愿望的,是来提醒你——山欢迎你,但山不会为你停留。就像水欢迎鱼,但水永远在流动。”
回到茅屋时,已是黄昏。非我已经做好了晚饭,还烧好了热水——走了一天山路,泡脚是最享受的事。
泡脚时,云无心看着自己的双脚。脚底磨出了新的茧,脚踝有些肿,但整体感觉是充实的,仿佛这两只脚今天真正学会了“走路”——不是从A到B的位移,而是与大地对话的方式。
夜里,他坐在东厢窗前,没有点灯。月光很好,院子里一片银白。梅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风轻摇。
他想起今天在白石崖体验到的“虚室生白”。那种空无中的充盈,那种失去自我后的获得,是他从未有过的心灵体验。在长安,他总是在“做”什么——读书、写奏章、应酬、谋划。即使独处时,心也被各种思绪填满:对过去的悔恨,对未来的忧虑,对现状的不满。
而在这里,他终于学会了“不做”。不是懒惰,不是逃避,是主动的清空。像把满屋的杂物搬空,让阳光照进来。
他忽然明白了季咸收集“未发生之事”的真正意义。
那些愿望,那些可能性,那些未完成的梦——它们都是“有”。是心灵的杂物。季咸不是在收藏它们,是在通过整理、配对、共鸣,帮助它们完成某种转化:从执着的“有”,变成流动的“无”。从一个个具体的愿望,回归到愿望背后的那股纯粹能量。
那股能量,就是道。
就是光。
就是“虚室生白”中的“白”。
云无心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入睡,只是让意识自然流动。
在似睡非睡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白石崖。但这次不是坐在石壁前,是站在崖顶,俯瞰整个终南山。
山峦起伏,如凝固的波涛。森林如海,在月光下泛着深蓝的光泽。远处有灯火——是山下的村庄,那些凡人还在为生计奔波,为爱恨烦恼。
而他站在这里,既在山上,也在心中。
他即是那间虚室。
而那室中的白光,正慢慢亮起,照亮所有黑暗的角落,融化所有冰冻的执念。
夜还很长。
但光,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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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