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龙  瀑  布

                 池国芳

    跨进罗平地界，便听得水声隐隐，如大地深沉的脉搏。这声响引着我，向县城东北二十余里处的以堵勒村寻去。未近其形，先闻其声，那轰轰然如闷雷滚地、又似千鼓齐鸣的，便是被誉为“九龙十瀑，南国一绝”的九龙瀑布群了。这片山水，原是古罗平海的遗迹。布依族的老人会摇着蒲扇，用悠长的调子讲述那个古老的传说：很久以前，九条黑龙与一条白龙在此争夺海域，白龙气死化作白腊山，黑龙们则开河引水，其中那桀骜不驯的长兄，被天雷劈成了三台陡潭，最高的一叠，便是今日我们眼前这“大叠水”的雏形。传说赋予了灵性，而亿万年的水流侵蚀与特殊的地质构造，才是真正的造化神工，于短短四公里河道上，雕琢出十级跌宕，形态万千的瀑布奇观。

    我循着水声，沿新修的人行观景道徐行。河道起始处，水势平缓，先见着的是一泓碧日滩。那水清澄得教人心底也透亮起来，滩中有小岛，芦苇萋萋，将水流温柔地分作三股，垂下三道宽窄不一、高仅两米许的小帘。这第一瀑，没有丝毫的霸道，倒像布依族姑娘巧手纺出的丝线，在风里袅袅地飘，柔柔地摆。水声也是淅淅沥沥的，仿佛在耳边说着悄悄话。时有小鱼逆着水花跃起，鳞光一闪，又没入清波，引得人心里痒痒的，直想化作一尾鱼，去那瀑下抢一口最清甜的水喝。

    过碧日滩，钙化天桥横陈眼前。这大自然的工艺品，桥身布满蜂窝状的孔窍，潺潺细流如银线珍珠，从两侧漫溢下来，与桥下更迭的水幕交汇，蓄成一弯月牙湖。湖水是翡翠色的，静时宛如一块温润的碧玉嵌在山谷里。再往上，景象忽然活泼起来，一片戏水滩豁然展开。十几个宽二至六米不等的浅滩，呈一把打开的折扇，匀匀地铺开。水流在这里变得顽皮，翻着细小的浪花，撞在钙华的石上，碎成一滩滩闪烁的波光，哗哗啦啦，像是无数孩童在无忧无虑地嬉笑。

    绕过戏水滩，攀过几级钙化叠水，那隐忍已久的轰鸣陡然放大，化作充盈天地的巨响。猛一抬头，魂魄仿佛都被摄了去——神龙瀑到了！这便是九龙第一瀑，布依人口中顶顶有名的“大叠水”。但见一幅阔达百余米的巨幕，自五六十米的高处决然倾泻。丰水时节，它便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扯开胸膛，将天河之水尽数泼洒下来。那水是浑然的、团结的，挟着万吨雷霆的力气，砸进底下深不可测的半圆形脚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终日不散的茫茫白雾。潭边有巨石如古战车，传说里那兴风作浪的铜鼓精，便是在此撞得粉身碎骨。站在这巨石旁，水汽如暴雨扑面，轰鸣震得胸膛与大地一同颤动。此刻方知，所谓“飞流直下三千尺”，并非夸张的诗词，而是对这般磅礴生命力最贴切的描摹。听说瀑后还藏着个十余米深的水帘洞，想来那洞中观天，所见定是另一番银河倒卷、玉碎珠崩的奇幻世界了。

    带着满腔的震撼沿石阶上行，水声的质感却在悄然变化。那震耳欲聋的咆哮渐渐化开，分作两道相互应和、缠绵交织的轰鸣。抬头望去，便是情人瀑了。两道瀑流，宽约七十米，高逾五十米，并肩从峭立的山崖上跃下，宛如一对生死相随的恋人，携手纵身，投入那深碧的潭水中，卷起千堆如雪的浪。水声在这里变成了情话，轰轰然里带着无尽的迴环与眷恋。当地人说，这瀑布原是一对布依恋人所化，小伙子是勇武的猎人，姑娘被小黑龙掳走，从此一道水帘永隔相思。于是每年农历二月二，四里八乡的布依青年便盛装聚集于此，隔着水声对歌，唱那“大河涨水慢悠悠，丢棵竹子顺水流，空心竹子不落水，实心小郎妹不丢”的情意。这瀑布，竟成了一首流淌了千年的情歌。

    心思还浸在那凄美的传说里，脚步已将我引至上游。地势渐高，水势却忽然铺陈开来，眼前一片开阔——白絮瀑到了。这第三大瀑，不以高险取胜，却以宽博动人。百二十余米宽的水帘，自二十多米高的钙华滩上均匀地漫下来，不急不缓，从容不迫。那水色是极净的，因了落差不大，便不曾摔得粉碎，而是化作亿万匹飘飘洒洒的素绢，又似冬日里漫天飞舞的棉絮，在青山环抱中，舒展着一片宁静的洁白。一位弹棉花的师傅曾在此吟出上联：“白水如棉不用弓弹花自散”；而后一位织女路过，见彩虹映瀑，对出了“彩霞似锦无须梭织绣天成”的下联。此景此联，真是天人合一的绝配。站在此处回望，来时路已隐在谷中，但见青山如黛，碧水如带，金黄的油菜花田（若在春日）点缀其间，飞瀑如练，动静皆宜，好一幅教人心旷神怡的田园长卷。

    若要尽览这画卷的全幅气魄，便须登上那观瀑台。那是临空高架的所在，仿佛一只凌云的巨鸟，将整条九龙河的跌宕起伏尽收眼底。凭栏远眺，方才逐一亲近过的碧日潭、月牙湖、戏水滩、钙化叠水，此刻都成了巨大山水模型里精巧的部件。神龙瀑的怒吼在这里化作了沉雄的背景音，情人瀑的缠绵汇成了交响乐章中一段柔板，白絮瀑的宽阔则铺展为画卷尽头一抹淡远的留白。十级瀑布，或雄奇，或险峻，或秀美，或舒缓，在四公里的河道上依次排开，宛如天地用最豪放的笔触挥就的一首长诗。专家说，其规模气势不输黄果树，而景点的密集与变幻，犹有过之。这“九龙十瀑，南国一绝”的赞誉，确非虚言。

    从观瀑台下来，心却仿佛留在了那高处。这一路的游览，不仅是眼睛的盛宴，更是一场关于自然哲思的洗礼。我思索着这奇迹的由来。那河床上层层叠叠的钙华滩，是流水与时光共同书写的年轮，每一道波纹里，都沉淀着千年万载的耐心。瀑布的形态各异，源于河床岩石硬度的细微差别，温柔的水，竟是最坚韧的雕刻师，以永恒的耐心，将山岩研磨成自己想要的形状。而最触动我的，是瀑布所展现的“刚柔并济”的生命哲学。你看那神龙瀑，在夏日丰水期，它是咆哮的巨兽，是粉身碎骨亦要一往无前的勇士；待到秋冬水瘦，它或许会化作垂空的银链，轻盈飘逸。情人瀑的传说赋予了水以人的忠贞，白絮瀑的形态则启示了磅礴之外的另一种美——宁静与舒展。它们并非一味地刚猛，也非始终的柔顺，而是随季节、凭地势，该激昂时雷霆万钧，该温柔时轻歌曼舞。这多像一种理想的人生姿态：有义无反顾的勇气，有不畏前险的豪气，更要有能刚能柔、顺势而行的智慧与灵气。

    回程时，日头已西斜。金色的余晖给每一道瀑布的飞沫都镶上了亮边，恍恍然如同条条金龙正欲腾空而去。那轰鸣的水声，听久了，不再觉得吵闹，反而成了天地间最安宁、最恒久的白噪音，冲刷着从都市带来的所有焦躁与尘埃。我想起景区里正在进行的提质改造，未来，这里将不止有瀑布可观，还会有森林温泉可憩，田园花海可赏，布依风情可体验。但无论怎样开发，这瀑布的灵魂——那源自地质奇观与古老传说的、刚柔相济的生命律动——将是它永恒不灭的核心。

    离开良久，那轰然的水声，似乎还在耳中，在胸中回荡。那不是噪音，那是大地强健的心跳，是时间流淌的声音，是一部用水的形态写就的、关于力量、坚持与变化的无字天书。九龙瀑布，谢谢你，赠我以雷霆，亦予我以清凉；示我以雄奇，亦教我以柔韧。在这片南国的山水间，我仿佛听懂了自然的箴言：人生当如瀑布，既有纵身一跃的决绝，也有一路欢歌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