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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裱时光的人
——写给圪塔头村的装裱人
文/奚青汶
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周至县尚村镇圪塔头村的杨树叶变黄的时节。村里的80个孩子和家长挤在破旧的村委会院子里,手里攥着家长东拼西凑的路费、生活费,往日里那淘气的眼神里既有迷茫、也有兴奋,既有不安、也有期待。
那天,周至县人大主任张长怀、文化局长刘锐、文联副主席张兴海、书协主席李廷武,时任尚村镇长的武军等领导来到了圪塔头村。一时间、这个平时安静的村庄出现了一阵波瀾。因该村在西安美术学院工作的陈联喜老师受村委会之托,为了帮助村里这些初中毕业后无事在家的孩子寻个出路。准备送他们去河南郑州博物馆学习“中国书画装裱技术。“文化与文联的领导说了,这是一条很好的出路。”村委会主任陈靠书站在石碾旁,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站在他身边的是付村长陈简简也只是带着附庸勉强的笑了笑,心疼的看着茫然的孩子们。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卷画稿的是周至县文化馆杨军海馆长,身后是文管所所长辛力。

那时的圪塔头村,年轻人只有两条路:要么南下打工,要么守着几亩薄田。书画装裱是什么?这些孩子大多只在镇里见过裱糊匠修修补补老窗户,在家看过老人纳鞋底时打的烂布背子(用浆糊把破布粘在一起),从未想过裱糊也能成为一门技艺,一种生计。
那个时候出门不易,仅买火车票就难住了村委会,一下买80多张火车票难度太大,,时在解放军323医院的李清亮是周至县尚村镇人,闻讯主动帮助给予解决。
绿皮火车摇晃了十三个小时,他们第一次离开陕西,小的们既好奇又兴奋。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和汗味。付村长陈简简座在车上,心有疑虑的问座在身边的陈联喜老师:喜哥,咱的娃娃能行吗?他不时看着80个稚嫩可爱的脸庞疑惑的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孩子们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能感到孩子渴望自由的天性。车厢里的吆喝声成了他们最动听的陪伴。江河奔腾,高楼林立,风光秀美,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风景。他们哪里知道未知的前途与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在郑州火车站,他们像小学生一样排队出站。一路来到郑州博物馆的培训教室,一群人早已等候在哪里。装裱大师张玉玲老师神采奕奕,满面笑容,像久别自己孩子一样关照着他们。装裱教室非常好,是一个中学的几间空置教室,装裱工作间收拾的整洁干净,工具也摆放的整整齐齐,期待着主人使用。这些新奇的工具,吸引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这个教室是张老师从一个中学的校长哪里为孩子学习装裱专门腾出来的工作室和宿舍。

中国非遗传承人张玉玲老师是一个刚刚退休的艺术大师,退休前在北京故宫博物院从事书画装裱与修复40多年,为国家抢救过很多国宝级文物,誉满京城。陈联喜老师说,张老师是他多年前在北京慕名认识的艺术大师。让张老师带这些孩子,陈联喜老师也是给张老师做了不少工作的。如今,孩子来了,张老师说她推也推不掉了。她站在一幅破损的山水画前,轻轻抚摸着画芯:面对初来到郑州学习的孩子,语重心长,“装裱不是简单的手艺,这是我们老祖宗的智慧结晶,古有七分画、三分裱。对真正的画家来说,是三分画、七分裱。一幅完整的书画作品是画家和装裱师共同完成的结果。因为高档字画传承千年,装裱对工和纸及相关技艺要求是相当高的。裱画是能让时间停驻的艺术。将来在你们手上托着的,不是精神的灵魂、就是几百年的故事。”孩子们似懂非懂的听着…
三个月的学习,过的太快。这个像奶奶一样的老师,倾心而教,毫无保留的将自己掌握的技术教给孩子,她知道“中国书画装裱”这个接力棒应该交给这些年轻人了,她期待着从这些孩子中出现未来的装裱大师。转眼就要结业。老师的谆谆教导,孩子们的兢兢业业,慢慢的他们手中从练习时的小纸片变大了,稚嫩的心也随之变得沉稳、坚定。从最简单的托裱纸片到托裱珍贵的画芯、绫绢镶料。从调浆糊的浓稠度到修复虫蛀的技法。这些农家孩子的手,从握锄头到手持棕刷,从粗糙笨拙到轻盈灵巧。这种转变是一个非常艰辛的坎儿,过了这个坎,对孩子来说,就是脱胎换骨、化茧为蝶。
结业那天,来自河南辉县的“书画装裱机”经销商张老板来到郑州,在培训班看望并检验孩子的装裱技术。他高兴的与孩子进行了交流。“书画装裱是个细活,你们学了手艺,还得会用工具,熟能生巧啊!能做张老师的学生,是你们的造化。”他笑眯眯地说,随后开始分配这些刚出师的学徒——北京、上海、天津、杭州、西安、广州、山东,新疆、兰州、青海,内蒙……一张中国地图上,几十个点被标了出来。孩子们哪里能知道,从此以后,这些出生在农村的“家雀”将成为遨翔九州的“雏鹰”。

离别前夜,张玉玲老师把他们聚在一起,会心的眼泪不断的流、才几个月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张老师用爱教导着这些孩子,用她那种发自内心的善良守护孩子,她用真善美为这些孩子心灵深处播下了一颗生命的种子。这些种子在孩子内心里蒙芽成长。三个月,仅仅三个月,张老师用她的“东方魔咒、中华文化”,填充进孩子们“空虚的心灵”,让他们有了手中的武器、未来的方向和奋斗的目标。临分手时张老师语重心长,与孩子难舍难分,反复叮嘱:“记住,你们托起的不只是一张纸,是中华文化,是华夏的历史与文明。你们知道为什么要把画芯的背后第一层复背纸叫“命纸”吗?装裱书画这层纸非常重要,因为它直接影响着这幅画固有风彩和“保存寿命”。所以这张纸必须用最好的纸。人生就是一幅画,你们人生的“命纸”就是“中国文化、华夏文明”,有了它们的陪伴,你们才能走的更远、飞的更高。守住这些才是你们自己的人生意义。”这些话,孩子们不完全懂,但他们理解老师的苦衷…
二十年后。
北京,陈显的“秦风堂”里飘着淡淡浆糊香。他正为中国美协主席刘大为,国家画院院长杨晓阳等大画家装裱国家级的展览作品,灯光下,棕刷划过纸背的节奏如诗如禅,一幅幅装裱好的大家的展品从这里流出。他的店面不大,却在北京的圈内颇有声誉。受疫情影响他回到西安,原来的老客户都跟了过来。为了更好的研究中国画,在西安又报考了西安美术学院继续教育学院花鸟画高研班,受教于陕西美协副主席巨石先生,并被推荐为该班班长。
陈鲜薇、陈鲜波姊妹俩,一起到了上海。为了开扩自己的眼界、姐姐陈鲜薇从上海公司来到北京停云馆文化投资有限公司古画修复工作部从事古画装裱与修复工作,在北京她多方拜师学艺,为了研究古代画理、经常出入故宫博物院,因为她的细心与可靠,许多拍卖行的珍贵字画都指定要她和老师完成装裱与修复。老师傅看着她精细入微的神态,欣慰的说:后生可畏、未来可期…
妹妹陈鲜波不但通过装裱稳定了工作,也让自己拿到大学的自考文凭,还在上大找到她在大学任教的老公,定居在上海。
福建陈展飞他既是装裱师,也是画廊主,那双曾经挖地的手,如今能精准判断每幅作品该怎么装配画框和选择绫绢,怎么设计款识、装配天杆、轴头样样精通,他在福建还全款买了自己的别墅,让福建的画家都刮目相看,羡慕不已。陈高峰在福建不但装裱书画,还作画展策划,带领福建画家在本地和外省举办联展,通过多方活动和尝试,也书写出了自己多彩的人生。
武招雷通过在西安美术学院门前装裱书画,改变了自己,他把徒弟培养成大师傅,又把徒弟变成老板,自己在陕西美术馆搞了一个工作室,他说这里与艺术更近。他在西安有房有车,写字画画,其成绩还得到陕西文联主席贾平凹老师和陕西美协副主席、陕西美术博物馆馆长郉庆仁老师的认可。现在已经是贾平凹、郉庆仁老师的特别助理,自己也成为一个书法家和半个画家。贾平凹老师说每年过春节,他家的春联,基本都是武招雷写的,别人想写,他还没看中。文化界的朋友打趣说:“我们想请小武写幅字,还要看贾老师、郉老师的面子呢!
巩猛刚在学习装裱前,家在村里是最穷的。几间破房年久失修,不能住人。他父母一直为盖不起房子、给娃娶不上媳妇愁眉不展、心力焦瘁。巩猛刚明白这个家只能靠他自己打拼了。因此他学习装裱格外认真刻苦,经过几年努力,他省吃俭用,要改变家里的壮况,让辛苦一辈子的父母能挺直腰杆。那年他回家看望父母,当他把一打十几万元的建房款放在父母面前时,这阵势,着实把老人吓得不轻,直惊得目瞪口呆,以为他的钱来路不正。当他告诉父母钱是他挣的,放心用,要盖全村最漂亮的房子时,父母笑了、又哭了。笑的是老天有眼,哭的是苦尽甘来。这也是老人久违且难得的笑容。
在天津画院陈菲与高增强小两口,不但装裱技术好,人品服务更好。得到天津画院及天津美术界的认可,还直接承办天津美协的大型展览,全部展览作品从装裱、装框、上墙、调整一气呵成,干净利落,赢得美术界一片赞誉。

杭州西冷印社、山东青岛、潍坊、烟台,都有这群圪塔头村的装裱师,他们用心接过老祖宗的非遗技术,忙碌在装裱案前,书写着他们不一样的人生。
朝辉、陈超辉两兄弟在新疆通过装裱字画结识很多老师,通过老师的作品,深深的爱上了那片土地和哪里的人,多年来装裱工作室名扬西域。“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的牌子挂在门口,是社会对他们装裱技术的肯定。他还带了徒弟,其中还有大学生。师傅领进门、学艺在个人,老师说过,“这行当最忌急躁,每一道工序都是修行。”
兰州农民巷,青海古玩城、陈虎虎、陈简简从村委会退下来之后,都给孩子打工、支持孩子的事业。孩子们还在西宁开了字画古玩店。中国美协主席刘大为书写的“中国圪塔头装裱坊”也在不同省市挂了几十家,遍及全国。
内蒙古包头、鄂尔多斯陈大怪、陈二怪倆双胞胎兄弟在哪里特别有人缘,有不少老板让他们出谋划策、购买书画作品由他们亲自装裱。这些年,当在外地打工回到村里时,再也看不到“胆怯与茫然”,更多了“自信与果敢”。他们已经成为一群文化使者、非遗传承人,在自己喜爱的工作中增长了智慧、拓展了视野、积淀了知识。
他们活动在全国各地,却有一个共同的微信群——“圪塔头装裱人”。群里常分享装裱难题、行业动态,更多的是家乡的消息:谁家老人做寿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村里通自来水了,杨树叶又黄了……
2018年秋天,80人中的56人相约回到圪塔头村。当年的年轻人,如今都已步入中年。他们聚在村委会大院——那里已经改建成了村文化活动中心。
当年的老局长、老村长、老师也来了,他们头发花白,有的背也驼了,但眼睛依然明亮如昔。“知道为什么当年选择装裱吗?”他问的已经无人需要回答的问题,“因为装裱是托底,是支撑,是让美好的事物能够长久留存。你们的人生,也是这样一步步托起来的。”
新老村主任抹了抹眼角:“当年送你们走,村里人都在背后说我们心狠,有的人甚至还有误解,把娃娃们往外地撵。现在看看,值了!”
他们一起参观了村里孩子们的家,一家家窗明几净,父母安康,子女乖长。有的还把家也布置成画廊。在村委会其中整整一面墙,展示着这孩子毕业时的照片、未来装裱师的合影。见面会倾听着他们异乡创业的故事。最中央的墙面上,放着他们装裱的一幅字“情系乡梓、根在周至”。
那天傍晚,夕阳把村头的白杨树染成金红。这些已经在风霜雨雪中长大的装裱师们站在树下,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离开时的自己。他们曾托起求知的梦想,让破损的梦重新完整,让暗淡的心再现光华。而他们自己的人生,也像那些被精心装裱的作品一样,在时光中找到了呈现自己的方式。
如今,他们中的许多人又开始带徒弟,其中不乏从大城市慕名而来的年轻人、中老年人和退休干部。技艺在传承,故事在延续。每当有新学徒问起为什么要做装裱这一行时,这些师傅总会说起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想起张玉玲老师,想起一趟绿皮火车,和80个农家子弟如何用棕刷和浆糊,装裱出了各自不一样却同样精彩的人生。
装裱是让艺术作品时间停驻的艺术,而他们,已经成为了装裱时光的人。金色的阳光扑面而来,他们自信的走近阳光,而身后的影子越拉越长………

(奚青汶,1941年生于黑龙江省双城市青岭乡,上世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创作戏剧曲艺作品多部,在省内外颇具影响。九十年代后出版长篇小说《山魈》( 花城出版社 1995年)、《丑巷》(青海人民出版社 1995年)、《裸野》(青海人民出版社 1995年)、《蝴蝶泪》(作家出版社 1998年)、《离婚为了谁》(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2005年)等多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