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代码与沙尘暴》第一卷:神光初现
第一章 王淦昌的纸条(1985年10月)
北京的风从西北来,裹着1985年深秋的第一场寒。
李维民紧了紧身上的中山装,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穿过中关村的林荫道。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这个时代在低语。他刚从理论物理所出来,口袋里揣着那份改了十七稿的论文——关于惯性约束核聚变中激光能量耦合效率的计算。
论文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可否一叙?下午三点,北大燕南园55号。王淦昌。”
李维民捏着车闸停在路边,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字迹很轻,笔尖似乎有些抖,但每一划都带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克制与力度。王淦昌。这个名字在物理学界重如千钧。1964年提出激光惯性约束核聚变设想的人,如今已经七十八岁了。
手表指向两点十五分。李维民调转车头,向北大的方向骑去。
风更紧了。他想起上个月在学术会议上远远看见王先生的场景——老人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一直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些曲线和数据。会后李维民本想上前请教几个问题,却被一群年轻学者围住讨论他提出的“多光束非均匀辐照”模型。等他脱身时,王先生已经由助手搀扶着离开了。
燕南园55号是一栋灰砖小楼,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红透了。李维民锁好车,在门口踌躇了半分钟,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戴着眼镜,胸前别着北京大学的校徽。“李维民同志吧?王老在书房等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书房里堆满了书。不是书架上的那种整齐排列,而是沙发上、茶几上、甚至地上都摞着一叠叠的文献和手稿。靠窗的写字台前,王淦昌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绘图纸上,用一支红色铅笔描着什么。
“王先生。”李维民轻声说。
老人抬起头。那一刻李维民看见的是一双依然锐利的眼睛,岁月在上面留下了皱纹,却没有磨去那种穿透物质表象直达本质的光。
“维民来了。”王淦昌放下铅笔,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坐。小张,给我们泡杯茶。”
李维民坐下时,目光扫过那张绘图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球体剖面,各种颜色的箭头指向中心,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参数和公式。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惯性约束聚变靶丸的设计图。
“你的论文我看了三遍。”王淦昌开门见山,从一摞文献底下抽出那份手稿,“第十七页,这个边界不稳定性修正项,你是怎么想到的?”
李维民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让他清醒过来:“是从等离子体湍流的Kolmogorov标度律反推的。我想,既然聚变过程中的流体不稳定性本质也是湍流,那么……”
他讲了二十分钟。王淦昌一直听着,手指在绘图纸上轻轻敲击,偶尔插一句提问,每个问题都直指李维民推导中最薄弱的环节。这不是考试,而是两个物理学家在用思维交锋——李维民能感觉到,老人的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从无数可能性中筛选出最接近真理的那条路径。
“所以你认为,我们现有的激光能量,即使再提高两个数量级,也无法实现有效点火?”王淦昌最后问。
李维民沉默了几秒:“基于我的模型,是的。但模型可能是错的。”
“科学就是在错误中前进。”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院子里,“1964年我写那份报告时,很多人说这是痴人说梦。用激光点燃核聚变?那时候我们连像样的激光器都没有。”
他转回身,目光如炬:“但现在不同了。美国人已经在劳伦斯利弗莫尔建成了诺瓦装置,输出功率达到万亿瓦。日本人、法国人、英国人都在跟进。维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维民知道。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一条全新的能源道路,意味着人类可能掌握太阳的能量,也意味着——虽然大家很少公开谈论——一种前所未有的武器可能性。能量如此集中,传播如此迅速,几乎无法防御。
“我们在落后。”王淦昌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落后就要挨打,这是百年来中国人最深刻的教训。但现在我们有机会,在下一个技术革命的开端,追上去,甚至……”
他没有说完。但李维民听见了那个没说出口的词:超越。
“四川那边,已经在筹备一个项目。”王淦昌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代号‘神光’。目标是五年内,建成我们自己的高功率激光装置,达到千焦耳量级输出。这是初步方案,你看看。”
李维民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他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上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但他没看那些技术参数,而是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人员调配建议名单。在“理论组负责人”那一栏,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
“不要急着回答。”王淦昌摆摆手,“这个项目一旦加入,至少十年,你的生活里将只有激光、数据和实验室。你可能要去西南的山沟里,可能几年都见不到家人,可能付出一切却看不到成果。很多人劝我,说王老你年纪大了,该颐养天年了,何必再折腾?”
老人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中国地图。他的手指从北京出发,向西,再向西,划过太行山、黄土高原,最后停在四川盆地西北部的某个点。
“因为我忘不了1964年的那个夜晚。”他说,“我在灯下写那份报告,窗外下着雪。我写道:激光惯性约束聚变若能实现,将是人类能源史上的革命。写到这里我停笔了,因为下一句我不知道怎么写——‘也将彻底改变战争形态’。这句话我没写进报告里,但它一直在我的脑子里。”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武器是残酷的。但更残酷的是,当别人有而你没有时,你连保护和平的能力都没有。”王淦昌转过身,七十八岁的老人眼中闪着某种让李维民心悸的光,“我们要造激光,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让战争不会发生。你明白这个悖论吗?”
李维民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二十四岁,刚从MIT留学归来,满脑子都是优美的方程和干净的实验数据。他从未如此直接地面对科学背后的重量——那是一个民族的生存重量。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王淦昌把那份绝密文件收回抽屉,“三天后,如果你选择加入,就去国防科工委找刘主任报到。如果你选择不加入,我同样尊重你。科学需要清醒的头脑,不需要被道德绑架的灵魂。”
离开燕南园55号时,天已经暗了。李维民推着自行车走在未名湖边,湖水泛着深秋特有的暗蓝色。他想起在MIT的导师,那个总是叼着烟斗的犹太裔教授说过的话:“物理学家最大的痛苦,是发现自己研究的方程既可以用来发电,也可以用来杀人。”
湖对岸的图书馆亮起了灯。一个个窗口透出温暖的光,像这个古老文明睁开的眼睛。李维民突然想起父亲——那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晚年总喜欢坐在阳台上看夕阳。去年父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维民,我这一辈子都在用血肉之躯挡钢铁。你们这一代,要用智慧铸盾牌。”
盾牌。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铅笔字迹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三点钟的会面已经结束了,但他的人生正在走向一个岔路口。
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有人抱着吉他在湖边弹唱。那是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李维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落叶腐烂和新雪将至的气息。他骑上自行车,向家的方向驶去。车铃在寂静的路上响起,清脆而孤单,像是这个深秋傍晚的注脚。
他知道自己会怎么选择。在看见名单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知道了。
但他还需要三天。需要用这三天,去告别一些东西,去记住一些东西,去准备好把青春埋葬在西南的群山里,去换一个也许永远看不见的黎明。
风更大了。北京的第一场雪,就要来了。
---
第二章 告别未名湖(1985年10月)
第三天的黄昏,李维民再次站在未名湖畔。
这次他是来告别的。对湖光塔影的告别,对校园里梧桐小径的告别,对那个还能沉浸在纯理论世界里的自己的告别。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只军绿色的帆布旅行袋,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一箱子书,还有母亲连夜赶织的毛衣。
父亲去世后,母亲一直独居在城南的老房子里。昨晚他回去吃饭,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直到收拾碗筷时,母亲才背对着他开口:“要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年。”
“危险吗?”
李维民沉默了一下:“不危险,就是做研究。在实验室里。”
母亲转过身,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水光:“你爸当年也说‘不危险,就是去帮朝鲜兄弟’。结果回来时少了三根手指。”她拉起儿子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是读书人的手,“你是拿笔的,不是拿枪的。妈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手要好好的,人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答应了。但他不知道这个承诺能兑现多少。
此刻湖边起了雾,远处的博雅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中国画里的写意笔法。李维民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走进北大校园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秋日,也是这样的湖光山色。那时他十八岁,刚从山西的小县城考来,站在湖边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梦境般的美。
“李维民?”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苏晓寒抱着一摞书站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在她肩头,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围巾是红色的,像一团火。
“真的是你。”苏晓寒走近,眼睛里带着惊讶和某种复杂的情绪,“听说你要走?”
李维民点点头。苏晓寒是他同级的同学,物理系的才女,毕业后留校任教。他们曾经一起参加过大学生科技竞赛,通宵调试过仪器,也曾经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讨论过量子力学的哲学意义。有些东西从未说破,但在眼神交汇的瞬间,彼此都懂。
“去哪里?听说是机密项目。”苏晓寒把书放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李维民坐下,闻到风中她头发上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北大秋天特有的气息。“西南。具体不能说。”
“和激光有关?王淦昌先生找过你之后,系里就在传你要参与大项目。”
“嗯。”
沉默像湖面的雾气一样弥漫开来。远处有人在拉小提琴,是《梁祝》的旋律,凄婉地飘荡在暮色里。
“还记得大三那年,我们做光学实验吗?”苏晓寒忽然说,“你用氦氖激光器在墙上打出光斑,说总有一天,中国人要造出世界上最强的光。”
“那时候年少轻狂。”
“现在呢?现在不狂了吗?”
李维民看着她。苏晓寒的眼睛很亮,像秋天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现在知道,光越强,背后的阴影也越深。”
苏晓寒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那是一本英文原版的《激光等离子体相互作用》,李维民认出是自己去年从美国带回来送给她的。
“我申请了去斯坦福的访问学者。”她轻声说,“批下来了,明年春天走。”
“恭喜。”李维民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斯坦福,那里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激光研究所,也有最严格的出口管制。这一别,可能不止是地理上的距离。
“李维民。”苏晓寒忽然抬头,直直地看着他,“如果我说,我可以不去斯坦福,如果你需要……”
“我需要。”李维民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需要的不是让你放弃你的路。晓寒,你的天赋在基础研究,你应该去世界最前沿的地方,看最广阔的风景。”
“那你呢?你的天赋就不该去看最前沿的风景吗?”
“我现在要去看的,是中国必须有人去看的风景。哪怕那风景荒凉,哪怕前路坎坷。”他顿了顿,“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但也许有一天,会在山顶重逢。”
苏晓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你总是这样。理智得可怕,又固执得可恨。”
“对不起。”
“不要道歉。”她擦掉眼泪,从书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个,带着吧。”
那是一张黑白合影。大三那年物理系春游,在香山。照片上的李维民和蘇晓寒站在红叶中,笑着,眼睛里满是那个年纪特有的、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致我们终将抵达的星辰大海。
李维民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喉咙发紧。“谢谢。”
“答应我一件事。”苏晓寒站起来,风吹起她的围巾,“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在做什么,每隔三个月,给我写封信。不用说什么机密,就说……就说你还好,还活着,还在追光。”
“好。我答应你。”
“还有一件事。”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夜色中她的眼睛像两颗星星,“如果有一天,你造出了那束光,如果有一天,那束光真的能点燃太阳……你要记得,有一个女孩,在未名湖边,等过你。”
她说完,抱起书,头也不回地走了。红色围巾在暮色中翻飞,像一面旗帜,又像一道伤痕。
李维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银杏大道的尽头。手中的照片还有温度,那是另一个时代的温度,是青春的温度,是那些可以肆意谈论星辰大海而不用背负家国重量的日子的温度。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提起旅行袋,最后看了一眼未名湖。湖面倒映着初升的月亮,碎成千万片银光。
再见,他说。对湖说,对塔说,对那个还能爱得纯粹的自己说。
他转身离开,步伐坚定。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时光流逝的声音。
校门口,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等他。司机是个年轻战士,看见他,利落地敬了个礼:“李维民同志?请上车,我们去西郊机场。”
车子发动时,李维民摇下车窗,最后一次回望。北大的西门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他知道,门的那一边,是他熟悉的、安全的、可以预测的人生。门的这一边,是未知,是使命,是可能需要用一生去交换的梦想。
车子驶上长安街,华灯初上。天安门城楼在夜色中巍峨庄严,毛主席像下的“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在灯光中清晰可见。李维民忽然想起王淦昌的话:“我们要造激光,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让战争不会发生。”
这个悖论,他要用一生去理解,去践行。
吉普车一路向西,穿过北京城,穿过1985年深秋的夜色。车灯照亮前路,那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倔强地伸向远方。
就像他们即将去创造的、那束想象中的强光。
---
第三章 蜀道难(1985年11月)
飞机在成都双流机场降落时,是凌晨四点。
李维民走出机舱,西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某种植物的清香。停机坪上灯光昏暗,远处有军用运输机的引擎在轰鸣。他跟着其他十几个同样提着简单行李的人走下舷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机场回荡。
一辆中型客车等在跑道边。车窗玻璃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领队的是个四十多岁、脸颊瘦削的男子,自我介绍叫赵志刚,国防科工委的。“同志们,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名字、你们的身份、你们来这里做什么,都是国家机密。记住三条纪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去的地方不去。”
客车驶出机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向西北方向开去。李维民靠着车窗,看着成都平原在晨曦中逐渐显露轮廓——稻田已经收割,留下整齐的稻茬;农舍升起炊烟,狗吠声远远传来。这是完全不同于北方的景致,温润、丰饶,却也神秘。
“你是李维民?”旁边座位传来声音。
李维民转头,看见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我是。你是?”
“陈默,清华工程物理系的。”青年伸出手,“我看过你那篇关于等离子体不稳定性的论文,推导漂亮。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作者。”
两只手握在一起。那是1985年,两个年轻的中国物理学家在奔赴秘密基地的车上,完成了第一次握手。他们不知道,这次握手将开启一段持续四十年的友谊与竞争,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将和“神光”这两个字紧紧绑在一起。
客车开了五个小时,从平原进入丘陵,再从丘陵进入山区。路越来越陡,弯越来越多。司机显然对这条路极其熟悉,在盘山公路上以惊人的速度行驶,车身不断甩动,有几个女同志开始晕车呕吐。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有人小声问。
“别问。”赵志刚闭着眼睛,头也不回,“到了就知道。”
中午时分,客车终于驶入一个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树木葱郁,几乎看不见天空。谷底有条河,水很急,泛着白沫。沿河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铁门,门口有持枪哨兵。
哨兵检查了证件和文件,铁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整齐的营房、实验室楼、仓库,还有正在施工的工地。巨大的混凝土建筑从山体中延伸出来,像是山自己长出的器官。起重机在空中移动,电焊的火花在阴天里格外刺眼。
“欢迎来到‘816基地’。”赵志刚终于睁眼,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未来五年,也许十年,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基地指挥部是一栋三层小楼。会议室里,项目总指挥周振华少将已经等在挂满地图的墙前。这位五十多岁的军人背脊笔挺,但鬓角已经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同志们,请坐。”周振华的声音沙哑但有力,“首先代表国家和军队,感谢你们的选择。你们放弃了城市的舒适生活、大学的教职、甚至出国的机会,来到这里。为什么?因为国家需要。”
他走到中国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个秘密的坐标上。“这里,我们将建设中国第一台用于惯性约束聚变研究的高功率激光装置,代号‘神光’。目标:输出能量达到千焦耳量级,功率达到万亿瓦,进入世界先进行列。”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千焦耳,万亿瓦——这些数字在1985年的中国,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周振华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在纸上谈兵,美国人已经在做实验。我们在算方程,日本人的装置已经运行。但同志们,1964年我们爆炸第一颗原子弹时,美国人说我们至少要二十年。1967年我们爆炸氢弹时,法国人说不相信。1970年我们的卫星上天时,全世界都在震惊。”
他停顿,让这些话沉淀在空气中。
“中国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因为我们没有退路。”周振华的声音低沉下去,“在这个山谷里,你们将面对什么?我告诉你们:技术封锁,我们买不到核心器件;资料匮乏,最新的论文要半年后才能看到;设备落后,很多仪器要你们自己动手改装甚至制造。还有,西南山区的潮湿会腐蚀精密光学元件,夏天的暴雨可能冲垮道路,冬天的阴冷能让实验室像个冰窖。”
“但你们还是要做。因为如果现在不做,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激光技术彻底改变世界时,我们又将落后,又将被动,又将需要用血肉之躯去对抗别人的钢铁和光束。这样的事情,在这个民族的历史上,发生得太多太多了。”
李维民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那个被标红的小点,忽然理解了王淦昌所说的“重量”。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个民族要挺直脊梁所必须承受的重量。
“现在分配具体任务。”周振华拿起名单,“理论组负责人,李维民。你的任务是建立完整的物理模型,指导装置设计,预测实验现象。”
“激光器组,陈默。你要负责搞定那个‘心脏’——我们要造出中国自己的高功率钕玻璃激光放大器。”
“光学系统组,林秀英。”一个三十岁左右、气质文雅的女同志抬起头,“所有的透镜、反射镜、分光器,就交给你了。精度要求是λ/20,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秀英点点头,表情凝重。λ/20,意味着镜面平整度要达到波长的二十分之一。在可见光波段,那大概是30纳米——比一根头发的千分之一还要细。
“靶场组、诊断组、能源组……”周振华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每念一个,就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落在某个年轻的肩膀上。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基地食堂里亮着昏黄的灯,晚饭是米饭、炒白菜和一点红烧肉。李维民端着饭盒,和陈默、林秀英坐在一桌。
“你们猜,这山有多深?”陈默忽然问。
林秀英抬头看了看窗外黑黢黢的山影:“至少五百米吧。”
“不,我是说,”陈默压低声音,“我听说,这个基地原来是为别的项目建的,后来改了用途。山体里面……是空的。”
李维民想起那些从山体中伸出的混凝土建筑。他相信陈默的猜测。
“吃饭吧,别瞎想。”林秀英用筷子敲敲饭盒,“明天开始,有的是硬骨头要啃。”
晚饭后,李维民被领到宿舍。那是一排简陋的平房,每间住四个人。他的室友除了陈默,还有两位老同志——张工和王工,都是六十年代就参与“两弹”的老专家。
张工正在灯下修眼镜,老花镜的腿断了,他用细铁丝仔细缠着。“小李来了?欢迎欢迎。这地方啊,夏天热死,冬天冷死,但有个好处——安静,能专心做事。”
王工则在整理一箱子书,大多是俄文和英文的专业文献,书页都泛黄了。“这些是我攒了二十年的家当。现在交给你们年轻人了。我们这一代啊,底子薄,很多理论没吃透,设备也跟不上。希望能在你们手里,真正把‘神光’点亮。”
李维民看着这两位老人,忽然想起王淦昌。他们这一代人,在最困难的年代选择了最艰难的路,而且一走就是一辈子。现在轮到他们了。
夜深了,山里的风穿过窗户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李维民躺在床上,睡不着。他从内衣口袋掏出苏晓寒给的照片,借着月光看。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笑得那么灿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致我们终将抵达的星辰大海。”他默念背面的字。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明天,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了。在这个西南的深山里,他们将用最原始的工具,挑战最前沿的科学。他们将用算盘和手摇计算机,计算最复杂的物理过程。他们将用磨床和手工抛光,制造最精密的光学元件。
这条路,难如上青天。
但李白说过: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然后呢?
然后,总要有人去走。
李维民在风声和远处工地的机械声中,渐渐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束光,从这深山之中射出,穿透层层岩壁,直上云霄,照亮了整片夜空。
那光,名叫“神光”。
而他们,是追光的人。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