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白德胜
文/陌上清风
他是那种你看一眼,就觉得心里踏实的人。
中等个子,肩膀健壮宽阔,一双手伸出来,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覆着岁月磨出的、硬而光润的茧。说话时,河南乡音的底子被关中平原的风霜调和得更显醇厚,语速不快,一句是一句,像榫头敲进卯眼,妥帖,稳当。人们喜欢称他“老白”、“白总”。
他,就是自称凡人的白德胜。
白德胜生于上世纪70年代的河南,自小就有着一股子中原人特有的朴实和聪明与智慧。
十六岁初中毕业,他没有循着寻常路子继续读书,反倒一头扎进了木匠行当,成了个拜师学艺的小徒弟。这门手艺讲究的是能下得了苦、能用心琢磨,他天生有股子钻劲,两度拜师,勤学好问好琢磨,把师傅们的看家本领学了个通透。
年轻力壮时,他跟着师傅闯新疆讨生活。奈何彼时木活稀少,一行人便转去工地支模,风里来雨里去,终于挣到人生第一笔“大钱”——七百块。
握着那叠带着汗水温度的钞票,他心里头对木工手艺的念想,反倒愈发浓烈。七百元,攥在手里是滚烫的,但他感觉心里却空了一块。那空掉的一块,是属于木头的纹理、刨花的卷曲、榫卯咬合时那一声声笃实的轻响、斧锤叮当的如乐似歌。
后来,他辗转投亲来到眉县,落脚槐芽镇,开始走村串户揽乡活。东家打个衣柜,西家做张八仙桌。在槐芽镇的乡间,他找回了自己的“道场”。走村串户,吃百家饭,做百家活,给待嫁的姑娘打箱柜,给新盖的堂屋做几件厚实桌椅。每完工一户,看着主顾脸上欣喜的笑容,他心里的成就感便满溢出来。主家们眼里那份亮晶晶的欢喜,能驱散他浑身所有的疲乏,“那种实在,”他说,“是钱换不来的。”
一次,一位老中医想要做一个81斗药柜,考查了好久,看了他做的几家活,就看中了他的手艺。这种药斗柜,小活多,杂活碎,榫卯多,难度大。
为了顾客的信任,他自己亲自做,夜以继日,仔细研究,细心动手,努力把活做得自己满意。加工中,因为木构件小,加工难度大而几次伤了手指。尽管如此,对于工艺和工作标准他一丝都没有马虎。经过20多天紧张的努力,81斗药柜终于完成。老中医看着药柜,摸着药斗的榫卯连接处,满意地直说“好手艺!”看着顾客的满意,白德胜的心里比吃了蜂蜜都甜。
日子一天天过,他的手艺愈发精湛,名气也慢慢传开,找上门来的活儿,渐渐从邻村蔓延到更远的地方。岁月就在这推刨的哧哧拉拉声和斧锤叮叮咚咚的敲打声里,悄悄将他的手艺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1994年,白德胜在金渠镇扎下根,办起了木器家具加工厂,领着六七名员工踏踏实实地干起了家具加工。
办家具厂,对他而言,何其艰难!起步资金难,材料组织难,生产过程环节以及销售等问题扑面而来,这些都要他想办法。
资金难,他尽启积攒,省吃俭用,再不行,他向亲戚朋友告借。最艰难时的情景是别人高高兴兴回家过年,腊月二十三的他却愁过年的买菜割肉钱;组织木料,他四面出击,东奔西跑,许多时候饭都吃不到点上;而他的生意经却简单得近乎朴素,他说:“木头不骗人,你怎么对它,它怎么对你。”对人以及对物的真诚以待,是刻进他骨子里的坚守。
他虽是商人,却从没有商人的计谋套路。待人接物,诚信公平是底线;选料做工,品质质量是根本。他总替客户着想,家具的尺寸合不合家里的格局,款式搭不搭装修的风格,他都会替顾客一一琢磨。
他总是替别人考虑的多,替自己考虑的少。他总是理解着别人的不易、别人的艰难。
有一次,一对年轻人定做了结婚家具,说好春节前结清全款,却未如约。他当时也遇到资金问题,别人劝他去要一要。他却为难地说:“年轻人,也不容易。人家如果手头方便,还用你上门要!”要他上门要欠帐,他总觉不自在,反倒像自己欠了别人的帐一样不好意思。他说,大家都难。
他总能设身处地为顾客提出中肯实用的建议,配色贴合审美,样式兼顾实用,让顾客有一种“你懂我”的情绪共鸣,在顾客中有很好的口碑。
后来,由于家具市场自身的变化,他的家具厂变成了家具销售部,后来成立了家具销售公司,在县城凤泉路开了门店。
旁人眼里,他是家具行当的行家,可他自己说,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太多。
他不光盯着家具式样的潮流变化,还一头扎进传统文化与历史人文的书堆里。他读《鲁班经》,也读《闲情偶寄》;他琢磨明式家具的线脚,也品味唐诗宋词里的意境。他说:“木头有木头的语言。比如榆木纹理奔放,像汉代文章;榉木质地坚密,有宋瓷的韵味。家具也有家具的性格。”家具于他而言,不只是谋生的活计,更是安顿生活的容器,滋养性情的道场。
朋友们总喜欢到他店里坐坐,买不买东西倒在其次,是喜欢一边喝着茶一边听他带着河南口音的话。他能从一张八仙桌的样式,讲到古人宴饮的礼仪;能从木料的阴阳干湿,聊到“因地制宜”的生活智慧。烦恼也好,喜悦也罢,经他那么不急不缓地一说,仿佛都落到了实处,有了生活的智慧和趣味。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榫卯、雕花、纹样,经他一讲,有了温度,他让一块块木头有了人文的脉动。他的家具店,卖的不只是桌椅柜橱,更是一份藏在木纹里的情怀。
白德胜是个天生的乐天派,他脸上总挂着笑,仿佛生活里从没有愁事。朋友们遇上坎儿了,他推心置腹,摆摆手说:“没啥!有问题咱想办法解决就行了。”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
他会把听过的和经历过的经验、见过的教训,有趣地讲给你听,供你参考,偶尔还会拎出一段历史典故来“拨开迷雾”。朋友们说和老白待在一起,心里对生活的热乎劲儿总会被他激发。
老白心肠热。邻里有纠纷,他能劝和;伙计家中有难处,他热心相助。就连路人讨碗水喝,他也能拉人坐下,聊上半天。他说:“和人交流就是最好的学习!人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交天下友!”
在朋友们眼中,老白有智慧、有情怀,大家称赞他,他总是摆手,笑着说:“我是一个凡人。凡人,占了世上九成九。老天爷把日子摊在每个人面前,怎么过,看自个儿。能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出点滋味,还能给旁人带去点方便和快乐,就算是……践行天意吧。”
白德胜的心里有丰富的东西,中原大地的纯厚,西域风沙的粗砺,关中平原的麦香,还有他日夜呼吸其中的书卷的微光。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守着真,捧着善,揣着爱与诚。他的家具里能盛得下生活的琐碎,也照得见星月的清辉。
白德胜,用自己的方式,静静地证明着:每一片看似普通的木材,都内蕴着独特的纹理;每一个自称平凡的生命,都能发出温润而不可替代的光亮。那光,不刺眼,却足够照亮一间陋室,温暖一段人生。
这人间,正是因了这亿万缕凡人微光的映照,才显得如此踏实,如此可亲,如此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陌上清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网络多有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