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代码与沙尘暴》第三卷:攻坚岁月
第三十二章 瓶颈(1991年4月)
春寒料峭的四月,实验大厅里的气氛比室外的温度还要低。
李维民盯着诊断屏幕上那条平坦的直线,已经看了整整十分钟。直线代表中子产额——零。第四次全系统测试,激光能量提高到了1500焦耳,靶丸压缩比达到了400倍,中心温度达到了3000万度。按照理论计算,这个条件下应该产生至少10^5个中子。
但实际结果是:零。
“所有诊断设备都检查过了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干涩。
“检查了三遍。”陈默站在他身后,脸色同样难看,“液闪探测器,塑料闪烁体,活化法——三套独立系统,结果一致:没有探测到聚变中子。”
“靶丸呢?质量有没有问题?”
“苏博士那边确认过,氚含量均匀性在千分之五以内,直径偏差在千分之一以内,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激光辐照均匀性?”
“林工的计算显示,不均匀性小于百分之三,理论上不会影响点火。”
每一个可能的环节都被检查过,每一个数据都被反复核对。但事实摆在面前:1500焦耳的能量,3000万度的温度,就是点不燃聚变之火。
“理论组,”李维民转向王小川和刘芳,“重新计算点火条件。所有参数,所有假设,全部推倒重来。”
两个年轻人点点头,抱着厚厚的资料离开了。他们已经在计算机前连续工作了一周,眼睛布满血丝,但现在,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李维民走到窗前。窗外,基地后山的杜鹃花开了,一丛丛,一簇簇,红得像火,像血。但实验室里,那束人造的太阳,依然无法点燃。
瓶颈。这个词在科研中太常见了,但真的遇到时,还是让人窒息。就像一个登山者,眼看着就要到顶峰了,却发现面前是垂直的岩壁,无路可走。
“也许……是我们的理论模型有问题。”苏晓寒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声音很轻,“我在斯坦福时听过一个讲座,讲的是‘等离子体非局域热传导’。当温度超过一定阈值时,热传导的方式会改变,可能需要更高的温度才能点火。”
“非局域热传导……”李维民重复这个词,“有具体数据吗?”
“只有一些初步的研究,而且……都是保密的。”苏晓寒摇头,“但方向应该没错。我们的模拟可能低估了能量损失。”
一个新的变量,一个更难计算的物理过程。这意味着理论组的工作量又要翻倍,而时间……
“神光-II”的正式实验计划在1993年底。现在已经1991年4月,剩下不到三年时间。如果在这个瓶颈上卡住太久,整个计划都可能延误。
“还有一个可能。”林秀英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测试报告,“光学系统在高峰值功率下,出现了我们没有预料到的非线性效应。看这里——”她指着图表上的一组曲线,“光束经过最后一面聚焦镜时,发生了微小的自聚焦,导致靶面上的光强分布不均匀。”
自聚焦,另一个复杂的非线性光学现象。李维民感到一阵头痛。问题像藤蔓一样纠缠在一起,解决一个,可能冒出两个。
“先开会。”他最终说,“把所有问题摊开来,一件件解决。”
下午的会议持续了六个小时。理论组、激光器组、光学组、靶材料组,每个组都汇报了自己的问题和困惑。白板上写满了公式、数据、疑问,像一张复杂的地图,但通往终点的路径被浓雾笼罩。
“我们可能需要……调整目标。”周振华在会议的最后发言,语气沉重,“如果1500焦耳点不燃,也许需要2000焦耳,甚至更高。但我们的系统设计上限是2000焦耳,再往上,就要重新设计,重新建造——时间、经费都不允许。”
“或者,调整靶丸设计。”苏晓寒提出,“用更复杂的多层结构,或者添加一些掺杂元素,降低点火阈值。”
“但制备工艺会更复杂,成功率会更低。”
“总比卡在这里强。”
争论,沉默,再争论。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每一个想法都伴随着新的困难。这就是科研的真实面目:没有现成的答案,没有保证成功的路径,只有无尽的试错和摸索。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黑了。人们疲惫地离开,但李维民留了下来。他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试图从中看出隐藏的规律。
苏晓寒也留了下来,默默地把散落的资料整理好。
“有时候,我真羡慕那些搞基础研究的。”李维民忽然说,“他们可以只关注一个很小的问题,花十年,二十年,慢慢琢磨。而我们……有时间压力,有经费压力,有国家期待的压力。”
“但你不会选择那条路,对吗?”苏晓寒问。
李维民沉默了一会儿。“对。我选择这条路,就知道会面对什么。只是……当瓶颈真的到来时,还是很难受。”
苏晓寒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白板。“记得在斯坦福时,霍夫曼教授说过一句话:‘科学探索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你不知道哪条路能通向光明,但只要你一直在摸索,就比站在原地强。’”
“摸索……”李维民苦笑,“我们已经摸索了三年了。”
“那就再摸索三年。”苏晓寒的声音很坚定,“五年,十年,只要方向是对的,总能找到路。”
她顿了顿:“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摸索。有理论组在计算,有激光器组在调试,有光学组在改进,有靶材料组在创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摸索,把这些摸索汇聚起来,就是前进的力量。”
李维民转头看她。灯光下,苏晓寒的脸平静而坚毅,眼睛里有一种经过事故洗礼后更加澄澈的光。
“谢谢你。”他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个时候,依然相信。”
苏晓寒笑了。“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夜空晴朗,银河横贯天际,星光璀璨。基地的灯光在夜色中星星点点,每个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为那束光努力。
“看,猎户座。”苏晓寒指着天空,“那颗红色的参宿四,据说已经进入生命末期,随时可能爆炸,变成超新星。那时候,它会变得比满月还亮,在白昼都能看见。”
“那要等多久?”
“可能一万年,可能明天。”苏晓寒说,“宇宙有自己的时间尺度,不因人类的期待而改变。我们的‘神光’也是——它会在该点亮的时候点亮,不会早一秒,也不会晚一秒。我们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李维民望着星空。参宿四在猎户座的右肩,散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它已经燃烧了数百万年,还将继续燃烧下去,直到燃料耗尽,在壮丽的爆炸中结束一生。
那么,人造的太阳呢?什么时候才能点燃?会不会像参宿四一样,需要漫长的等待?
不知道。没人知道。
但知道的是,只要他们还在努力,希望就还在。
第二天,新的工作方案启动了。理论组开始研究非局域热传导,光学组开始设计补偿自聚焦的镜片,靶材料组开始尝试新的靶丸结构,激光器组则在探索提高效率的新方法。
每个人都清楚,这些努力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但正如苏晓寒所说:只要一直在摸索,就比站在原地强。
王小川和刘芳把铺盖搬到了机房,准备打持久战。他们要解一组全新的偏微分方程,需要重新编写程序,需要大量的计算时间。基地那台老旧的计算机24小时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疲惫但仍在工作的老牛。
“我们轮班。”王小川对刘芳说,“你算白天,我算晚上。”
“不用,我陪你。”
“那身体受不了。”
“那你的身体就能受得了?”刘芳反问,“别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王小川看着她,这个从北大来的女孩,文静的外表下有着惊人的韧性。两年时间,她已经从青涩的毕业生,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
“好。”他最终说,“那我们一起。”
于是,机房里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两个年轻人,一个在键盘上敲击,一个在草稿纸上演算;一个困了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另一个接着工作;饿了就啃冷馒头,渴了就喝白开水。有时候为某个公式争吵,有时候为某个发现欢呼。
那些枯燥的数字和符号,在他们眼中,是通往光明的密码。每一个正确的计算结果,都可能为突破瓶颈提供线索。
而在光学车间,林秀英正在尝试一种全新的镜片设计。传统的球面镜改成了非球面,复杂的曲面形状需要极其精密的加工。老技术员看着图纸直摇头:“林工,这个曲率……我们现在的设备做不了。”
“那就改造设备。”林秀英说,“把原来的磨床加上数控系统,我们自己编程控制。”
“数控系统?我们哪来的数控系统?”
“去电子部借,去买,去自己组装。”林秀英的态度不容置疑,“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句话后来成了基地的名言。是的,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在封锁中是这样,在瓶颈中也是这样。
四月过去,五月来临。山上的杜鹃花谢了,换上了新绿。实验室里的瓶颈依然存在,但人们心中的希望没有熄灭。
因为他们相信,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在为最终的突破积蓄力量。
就像参宿四,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核聚变在持续进行,能量在积累,直到某个临界点,爆发成照亮夜空的光。
他们的人造太阳,也终将迎来那个时刻。
只是,在那之前,需要耐心,需要坚持,需要无数个日夜的默默耕耘。
但追光的人,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因为他们知道,光就在那里,在黑暗的尽头,等待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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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并行计算(1991年7月)
七月的机房像个蒸笼。老旧的空调已经开到最大功率,但机器散发的热量还是让室温维持在三十五度以上。王小川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湿毛巾,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他已经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了。非局域热传导的方程组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六个耦合的非线性偏微分方程,每一个都需要在三维网格上求解。基地的计算机算力有限,一个完整的时间步就需要半个小时。而要模拟整个聚变过程,需要上千个时间步。
“不行,这样算下去,要算到明年。”他揉着发酸的眼睛,对旁边的刘芳说。
刘芳正在草稿纸上推导一个新的数值格式。她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但她浑然不觉。“我在想……我们能不能简化模型?抓住主要物理过程,忽略次要的?”
“已经简化过了。”王小川指着屏幕上的方程,“这些就是保留的主要项。再简化,结果就没意义了。”
两人沉默地看着屏幕。绿色的字符一行行滚动,像永远流不完的溪水。计算机风扇发出疲惫的轰鸣,像是随时会罢工。
“也许……”王小川忽然说,“我们需要更好的计算机。”
“废话。”刘芳白了他一眼,“谁不想要更好的计算机?问题是,哪来?”
“我去找李工。”
李维民听到这个请求时,并不意外。理论计算的瓶颈是整个项目瓶颈的缩影:需要更大的算力,但资源有限。
“国内最快的计算机在国防科技大学。”他说,“银河-I,每秒一亿次运算,是我们的百倍。但那是国家战略资源,申请使用需要层层审批,而且……我们的问题涉及聚变物理,可能涉及保密。”
“那怎么办?”王小川急了,“没有足够的算力,我们就没法验证新模型,就没法找到突破瓶颈的方向!”
李维民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并行计算。”
“并行计算?”
“就是把一个大问题分解成很多小问题,用多台计算机同时计算,最后把结果汇总。”李维民解释道,“我们基地虽然没有超级计算机,但有很多普通计算机。如果能把它们联网,统一调度……”
王小川的眼睛亮了。“就像蚂蚁搬山!”
“对。一只蚂蚁力量小,但一万只蚂蚁,就能搬动大山。”
这个想法迅速得到了周振华的支持。基地紧急采购了一批最新的286计算机——二十台,用网线连接起来,组成了一个简陋的局域网。软件是最大的问题,当时的中国还没有成熟的并行计算系统,需要自己开发。
“我来。”王小川主动请缨,“我在大学时学过一些计算机网络的知识。”
“我帮你。”刘芳说。
于是,在攻克物理难题的同时,两个年轻人又开始了另一项挑战:编写中国第一套用于科学计算的并行软件。
那是一段近乎疯狂的日子。白天,他们调试网络,编写代码;晚上,他们研究算法,测试程序。困了就在机房地板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工作。有时候程序出错,导致整个系统崩溃,又要从头开始。
有一次,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后,王小川在调试程序时突然晕倒。刘芳吓坏了,赶紧叫来医生。检查结果是过度疲劳和营养不良。医生给他挂上葡萄糖,命令他必须休息。
但只躺了一天,王小川又偷偷溜回机房。刘芳看见他时,他正对着屏幕发呆。
“你怎么又来了?”刘芳又气又急。
“我想到一个优化算法的方法。”王小川的声音虚弱,但眼睛发亮,“看,如果我们改变数据分发的策略,可以减少百分之三十的通信开销……”
刘芳看着他,这个男孩瘦了很多,眼眶深陷,但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她知道劝不动他,只能默默给他倒了一杯糖水,坐在他旁边,一起看代码。
三天后,第一个版本的并行计算程序完成了。他们在二十台计算机上测试了一个简化的问题——计算圆周率到一百万位。按照单机速度,需要一周;并行计算,只用了八个小时。
“成功了!”王小川跳起来,但因为虚弱,差点摔倒。刘芳赶紧扶住他。
“小心点。”
“我没事。”王小川抓住她的手,“我们成功了!接下来,就可以用这个系统算真正的物理问题了!”
消息传开,整个基地都振奋了。虽然这只是一个技术工具上的突破,不是物理瓶颈的突破,但它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用有限的资源,完成以前不敢想象的计算任务。
李维民特意来看他们的成果。二十台计算机整齐排列,指示灯闪烁,风扇齐鸣,像一个微型的超级计算机中心。
“了不起。”他由衷地说,“你们创造了一个奇迹。”
“还不够。”王小川指着屏幕,“现在的并行效率只有百分之六十,还有提升空间。而且,我们还需要优化数值算法,让计算更稳定,更快速。”
“一步一步来。”李维民拍拍他的肩膀,“先解决有无问题,再解决好坏问题。你们已经走通了最关键的一步。”
并行计算系统的建立,像给整个团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原来很多因为计算量太大而搁置的想法,现在可以重新捡起来了。
光学组提出了更复杂的光束传输模型,需要计算每个镜片的热变形和光学畸变;靶材料组想要模拟多层靶丸在压缩过程中的行为;激光器组则想优化泵浦光的时空分布……
所有这些,都需要海量的计算。而现在,有了并行系统,至少有了尝试的可能。
当然,问题也随之而来。二十台计算机的算力依然有限,只能同时支持两到三个课题。谁先算,谁后算,成了新的矛盾。
“我的光束传输模拟优先级应该最高。”林秀英在协调会上说,“光学系统的问题直接影响打靶效果。”
“但我们的靶丸模拟也急需算力。”苏晓寒反驳,“如果不知道靶丸在压缩过程中的行为,光学设计再完美也没用。”
“激光器的泵浦优化也不能等。”陈默加入争论,“能量转换效率提高百分之一,就意味着……”
会议一度陷入僵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课题最重要,都急需计算资源。
最后是王小川提出了解决方案:“我们可以分时复用。白天算光学问题,晚上算靶丸问题,凌晨算激光器问题。另外,我还可以继续优化程序,提高计算效率,争取让每台机器都发挥最大性能。”
“那你呢?”刘芳担心地问,“你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我年轻,扛得住。”王小川笑了笑,“等这个阶段过去了,我再补觉。”
于是,机房的灯从此再也没有熄灭过。三班倒的工作人员,确保计算机24小时运转。而王小川和刘芳,成了这个系统的“总调度”,不仅要维护硬件和软件,还要协调各个课题组的计算需求。
七月底,第一批重要结果出来了。
林秀英的光学模拟显示,自聚焦效应可以通过特殊的非球面镜设计来补偿,但需要极高的加工精度——λ/50还不够,需要λ/100。
“λ/100?”老技术员听到这个要求,差点跳起来,“林工,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现在的设备能做到λ/50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突破极限。”林秀英平静地说,“设备不够,就用人力补;技术不够,就用经验补。我们光学组立过军令状,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
苏晓寒的靶丸模拟则揭示了一个关键问题:在极高压力下,氚化锂的相变行为会影响压缩均匀性。这意味着,单纯追求几何上的完美还不够,还要考虑材料在极端条件下的物理性质。
“需要改变配方。”她对靶材料组的同事说,“添加一些稳定剂,或者调整多层结构。这又要重新设计制备工艺……”
陈默的泵浦优化结果相对乐观:通过调整二极管阵列的时序控制,能量转换效率可以提高百分之五。虽然不多,但1500焦耳的百分之五,就是75焦耳——足够让中心温度再提高几百万度。
每一个结果,都指向新的问题,新的挑战。但这一次,没有人沮丧。因为看到了方向,看到了可能性。瓶颈依然是瓶颈,但至少,他们知道了瓶颈在哪里,以及如何突破它。
八月初的一个深夜,王小川在调试程序时,突然发现了一个异常。某个计算节点返回的结果,和其他节点不一致。开始他以为是硬件故障,但检查后,硬件正常。
“奇怪……”他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刘芳凑过来看。“会不会是算法的问题?某个边界条件处理不当?”
“我检查过代码了,应该没问题。”王小川重新运行那个节点的计算,结果依然异常。
两人研究了两个小时,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在那个特定的物理条件下,某个数值算法变得不稳定,导致计算结果发散。
“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王小川兴奋地说,“说明我们的模型在某些区域失效了,需要改进!”
“但怎么改进?”刘芳问。
王小川沉默了。是啊,发现了问题,但解决问题是另一回事。这可能意味着要重新设计整个数值格式,意味着更多的工作,更多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计算任务在等待。
“先记下来。”他最终说,“等我们把当前这些紧急任务完成了,再来研究这个问题。”
刘芳点点头,在实验记录本上工整地写下:1991年8月3日,凌晨4点,发现算法在高压高温区域不稳定,需后续研究。
然后她合上本子,看着王小川疲惫但专注的侧脸,轻声说:“休息一会儿吧,天亮了。”
“好。”
两人趴在桌上,很快睡着了。机房里,二十台计算机还在运转,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电子大脑,在黑暗中思考着光的秘密。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给群山镀上金边。
新的一天,新的计算,新的希望。
瓶颈还在,但前进的脚步没有停止。
因为追光的人相信,每一个问题的发现,都是向答案靠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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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λ/100(1991年10月)
十月的西南,秋高气爽。但光学车间里,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
林秀英站在新改造的数控磨床前,手里拿着第三十七次加工的镜片样品。直径二十厘米,厚度五厘米,熔石英材料。理论上,经过数控精密加工和手工精细抛光,表面平整度应该达到λ/100——也就是在可见光波段,误差不超过五个纳米。
但干涉仪的屏幕上,干涉条纹依然有轻微的弯曲。
“λ/85。”检测员报出数字,声音里透着无奈,“林工,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λ/100……太难了。”
林秀英没有说话。她接过镜片,走到窗边的阳光下,仔细端详。镜面光洁如镜,能清晰地映出她的脸——那张脸因为连续加班而显得憔悴,但眼神依然锐利。
“难,但不是不可能。”她最终说,“继续。”
“可是……”
“没有可是。”林秀英转身,看着光学组的全体成员,“同志们,我知道大家已经很累了,知道这个要求近乎苛刻。但我们必须做到λ/100。因为光束自聚焦的补偿需要这个精度,因为‘神光’的成功需要这个精度。”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但清晰:“三年前,我们连λ/20都做不到,所有人都说不可能。但我们做到了。两年前,λ/50,大家也说不可能,我们也做到了。现在,λ/100,我相信,我们还能做到。”
没有人说话。车间里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声。
“问题出在哪里?”林秀英问。
“可能是环境震动。”一个年轻技术员说,“我们的车间虽然做了隔震处理,但大型设备运转时,还是会有微米级的震动传到加工平台。”
“也可能是温度波动。”另一个人说,“恒温系统精度不够,昼夜温差会导致材料微膨胀。”
“还有抛光液的均匀性……”
问题一个个被提出来,每一个都看似微小,但叠加起来,就成了无法跨越的障碍。
“那就一个一个解决。”林秀英走到白板前,开始写解决方案,“第一,环境震动。在磨床和抛光机下面加装更高级的隔震平台,用气浮代替弹簧。”
“气浮平台很贵……”
“我去申请经费。”
“第二,温度控制。改造车间的恒温系统,把波动控制在正负0.1度以内。”
“这需要重新布线,改造管道……”
“那就改造。”
“第三,抛光工艺。我们尝试一种新方法——磁流变抛光。我读过文献,这种技术可以达到纳米级精度。”
“但我们没设备,没经验……”
“没设备就造,没经验就学。”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这就是林秀英的风格:不抱怨,不退缩,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一个不行就换一个,直到找到正确的路。
方案制定后,整个光学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有人去联系气浮平台的厂家,有人去设计恒温系统改造方案,有人去查阅磁流变抛光的资料。车间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工作,机器的轰鸣声很少停止。
林秀英亲自负责最难的磁流变抛光技术。这是一种全新的工艺:利用磁流变液在磁场中的流变特性,实现对光学表面的纳米级加工。国内还没有成熟的应用,只能靠他们自己摸索。
她从图书馆借来所有相关的外文资料,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一张图一张图地研究。晚上,她就在车间里搭个简易床铺,累了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实验。
第一套自制的磁流变抛光装置做出来了,粗糙,简陋,但能用。第一次试验,镜片表面出现了划痕——抛光液里的磨料颗粒不均匀。
“过滤,用更细的过滤器。”
第二次试验,抛光效率太低——磁场强度不够。
“增加线圈匝数,提高电流。”
第三次试验,镜片边缘过抛——流体场不均匀。
“修改抛光头的形状……”
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实验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心得,有些页因为经常翻阅而起了毛边。
十月底,林秀英因为过度劳累,晕倒在车间里。医生检查后,说是严重贫血和神经衰弱,要求她必须住院休息。
“不行。”她在病床上挣扎着要起来,“抛光工艺马上就要突破了,我不能……”
“这是命令。”周振华站在床前,脸色严肃,“林秀英同志,你的健康不只是你个人的事,也是基地的事,是国家的事。如果你倒下了,λ/100谁来完成?”
林秀英沉默了。她知道所长说得对,但心里的焦虑像火一样燃烧。
“这样吧,”周振华缓和了语气,“你可以在病房里指导,但绝对不能去车间。需要什么资料,让人送来;有什么想法,打电话安排。但必须保证每天八小时睡眠,按时吃饭,按时吃药。”
林秀英最终同意了。于是,病房变成了临时办公室。病床上堆满了资料和图纸,护士来查房时常常抱怨,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专注的神情,又不忍心多说。
在她的遥控指挥下,光学组的年轻人继续实验。王小川和刘芳也加入了——他们的并行计算系统可以为抛光过程提供模拟,预测不同参数下的加工效果。
“根据模拟,如果磁场梯度调整百分之五,抛光压力分布会更均匀。”王小川在电话里汇报。
“好,就按这个参数试。”
“林工,我们还发现,抛光液的粘度对边缘效应影响很大。建议用3号配方,虽然成本高,但效果更好。”
“用。成本不是问题。”
在病房的第十天,林秀英接到了期待已久的电话。
“林工,成功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激动得颤抖,“λ/102!我们做到了!”
林秀英的手一抖,电话差点掉在地上。“确……确定吗?”
“确定!干涉仪测了三遍,都是λ/102!而且整个镜面均匀性很好,没有局部缺陷!”
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是喜悦的泪,而是那种长期紧绷后的释放,是千辛万苦终于看到成果的感慨。
“好……好……”她哽咽着说,“把样品送来我看看。”
半个小时后,那块镜片被送到了病房。在阳光下,它发出柔和的光泽,表面完美得像不存在。林秀英用手指轻轻拂过边缘——温润,光滑,像抚摸婴儿的皮肤。
这就是λ/100,不,λ/102。五个纳米的平整度,相当于在二十公里的距离上,起伏不超过一毫米。
人类用肉眼无法分辨的精度,却是决定“神光”成败的关键。
“大家辛苦了。”她对围在病床边的光学组同事们说,“但这只是第一块。我们需要十二块这样的主镜,四十八块反射镜。任务还很重。”
“林工放心。”一个年轻技术员说,“工艺已经打通了,接下来就是批量生产。我们有信心按时完成任务。”
林秀英点点头,把镜片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她看向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如洗。
“等‘神光’成功了,”她轻声说,“我要把这些镜片的故事写下来。告诉后来的人,精度不是机器给的,是人用汗水和智慧创造的。”
那天下午,林秀英坚持出院。医生勉强同意,但要求她必须继续休息,不能过度劳累。
回到基地,她先去车间看了新改造的环境。气浮平台已经安装好了,磨床和抛光机悬浮在空气垫上,几乎感觉不到震动;恒温系统改造完成,温度计显示22.3度,稳定得惊人;磁流变抛光装置也升级了,更精密,更可靠。
工人们正在加工第二块镜片。数控磨床按照程序自动运行,发出有节奏的切削声;抛光机缓慢旋转,磁流变液在磁场中形成柔性的“抛光毯”,温柔地抚摸镜面。
一切都井然有序。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年轻人们已经成长起来,能够独当一面了。
林秀英走到车间的荣誉墙前。那里挂着光学组成立以来的照片:第一块λ/20镜片诞生时的合影,第一次突破λ/50时的庆祝,还有她在巴黎会议上的报告照片……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段奋斗。
她在最下面贴上了一张新的照片:病房里,她拿着电话指挥工作的场景。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1991年10月,λ/100突破。证明:人的意志可以超越机器的极限。”
傍晚,李维民和周振华来看她。
“听说你创造了奇迹。”周振华笑着说。
“不是我,是大家。”林秀英纠正,“我只是……坚持了一下。”
“坚持就是胜利。”李维民说,“光学瓶颈突破了,整个项目的信心都回来了。现在理论计算在推进,靶材料在改进,激光器在优化……每个环节都在前进。”
“但最终能不能成功,还是要看集成的效果。”林秀英很清醒,“λ/100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我们知道。”周振华点头,“所以下一阶段,我们要开始真正的打靶实验了。用真实的氚靶,用全功率激光,看看能不能点燃那把火。”
真正的考验,就要来了。
晚上,林秀英一个人在车间里待到很晚。她抚摸着那些精密的设备,看着那些正在加工的镜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这些冰冷的玻璃和金属,凝聚着多少人的青春和智慧?记录着多少不眠的夜晚和失败的泪水?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是历史的见证者。
当“神光”真正点亮的那一天,这些镜片会引导那束光,走向靶心,点燃聚变之火。那一刻,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坚持,都会得到回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进车间,在那些镜片上反射出幽幽的光。
光在镜中,路在脚下。
追光的人,又跨越了一座高山。
但山外有山,路还很长。
只是这一次,他们更加确信:没有翻不过的山,没有走不完的路。
因为光的召唤,从未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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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临界点(1991年12月)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实验大厅里的气氛紧张得像要凝固。这是1991年的最后一次全系统实验,也是“神光-II”首次使用真实氚靶进行全功率打靶。
目标很明确:点燃聚变之火。
不是模拟,不是低功率测试,而是真正的、1500焦耳激光轰击氚靶,目标是产生至少10^6个中子——比之前的记录提高两个数量级。
李维民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手指冰凉。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周振华,所长今天穿着整齐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战役。
“各单位最后确认。”李维民按下通讯按钮。
“激光器系统准备就绪。”陈默的声音稳定,但能听出一丝紧张,“二极管阵列工作正常,储能电容器充电完成百分之百。”
“光学系统准备就绪。”林秀英的声音平静如水,“所有镜片状态良好,光束对中完成,传输效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二。”
“靶场系统准备就绪。”苏晓寒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氚靶装载完成,真空度10^-6帕,达到历史最好水平。”
“诊断系统准备就绪。”王小川汇报,“所有探测器校准完毕,数据采集系统运行正常。”
“安全系统准备就绪。”
一连串的“就绪”,像战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三年了,从“神光-I”的第一次啼哭,到今天的全副武装,他们走了一条多么艰难的路。
“总指挥?”李维民看向周振华。
周振华没有马上说话。他环视控制室,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那些充满期待又忐忑不安的眼睛。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今天,我们站在了一个历史的临界点上。不是‘神光’的临界点,是我们这个国家在高科技领域自主创新的临界点。”
他停顿了一下:“三年前,我们在这里进行了第一次实验,激光能量八百焦耳,没有中子。两年前,一千一百焦耳,有了三万两千个中子。今天,一千五百焦耳,我们要的是百万中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正在接近那个梦寐以求的目标——惯性约束聚变点火。如果成功了,我们就是世界上第三个实现这个目标的国家。如果失败了……我们还会继续尝试,直到成功。”
“因为科学探索没有终点,只有一个个新的起点。今天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已经创造了历史。我以你们为荣,国家以你们为荣。”
掌声响起来,不热烈,但持久,像潮水般在控制室里回荡。
“现在,”周振华转向李维民,“开始吧。”
李维民深吸一口气:“各单位注意,进入最终倒计时。三十分钟。”
倒计时开始。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李维民注意到,苏晓寒所在的靶场监控屏幕上,代表氚靶位置的光点纹丝不动,真空度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这是好事,说明环境极其稳定。
“二十分钟。”
“十分钟。”
“五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像沙漏里的沙,缓慢但不可逆转。
李维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王淦昌的嘱托,未名湖的告别,西南的深山,巴黎的讲台,北京的求援,长春的雪,成都的夜,氚泄漏的雪夜,λ/100的突破……一幕幕,像电影般快速掠过。
那些面孔:周振华的坚毅,陈默的执着,林秀英的细致,苏晓寒的勇敢,王小川和刘芳的聪慧……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人,在车间里,在实验室里,在计算机前,默默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和智慧。
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一分钟。”
李维民睁开眼睛,手放在主控按钮上。
“三十秒。”
“二十秒。”
“十、九、八……”
他的心跳如鼓。
“……三、二、一。点火!”
按钮按下。
瞬间,世界变成了数据的海洋。所有监控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曲线剧烈波动。激光器功率从零飙升到峰值,光学系统传输效率出现微小的抖动,靶室真空度因为巨大的能量注入而波动……
但这一切都在预期范围内。
真正的等待,现在才开始。
激光脉冲只有十亿分之一秒,但诊断数据的采集和处理需要时间。中子探测器需要几个微秒来响应,信号需要放大、滤波、数字化,最后在屏幕上显示出来。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每个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又忍不住偷看中央大屏——那里会实时显示中子产额。
五秒钟。十秒钟。
突然,中子探测器的屏幕开始出现信号。不是零星的尖峰,而是一个持续的、快速上升的曲线!
“中子信号出现!”诊断组的操作员声音颤抖,“计数率……快速上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曲线继续上升,像一条腾空而起的巨龙。数字在屏幕上跳动:10^3,10^4,10^5……
突破了!突破了之前三万两千的纪录!
但还没停。曲线还在上升,虽然速度慢了,但依然坚定地向上。
10^6。
达到了!百万中子!
控制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有人跳起来,有人拥抱,有人捂住脸,肩膀在抖动。
但李维民没有放松。他紧紧盯着曲线——它还在上升,虽然很慢,但确实在上升。
10^7?
不,不可能。理论预测的最大值也就是10^6量级。但曲线确实……
最终,曲线在1.2×10^6的位置停住了,然后缓慢下降。
“最终中子产额:1.2×10^6。”操作员报出数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重复,1.2×10^6!”
这一次,欢呼声再也压抑不住了。人们跳起来,拥抱,握手,拍肩,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陈默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然后抱住身边的同事放声大笑;林秀英摘下眼镜,擦着止不住的眼泪;苏晓寒在靶场控制室,透过对讲机,李维民能听到她哽咽的抽泣声。
成功了。不仅仅成功了,而且超出了预期!
李维民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腿一软,差点摔倒。周振华扶住他,老将军的眼睛也湿润了。
“我们……做到了?”李维民不敢相信地问。
“做到了。”周振华用力点头,“你们做到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疯狂的数据分析和庆祝。更多的结果陆续出来:激光能量实际达到1520焦耳,超过设计值;靶丸压缩比达到450倍;中心温度达到3500万度;中子能谱显示,确实是氘氚聚变的特征峰……
每一个数据,都在证明同一个事实:他们实现了中国惯性约束聚变研究的历史性突破。
晚上,基地食堂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周振华破例允许喝酒——每桌一瓶二锅头。他端起酒杯,手在微微发抖。
“这第一杯酒,”他说,“敬王淦昌先生。没有他的远见卓识,没有‘神光’这个梦想。”
酒洒在地上,祭奠那位已经去世的科学家。王淦昌在1988年去世,没能看到今天。但他播下的种子,终于开出了花。
“第二杯,敬所有为‘神光’奉献的人。那些在车间里磨镜片的工人,那些在计算机前算数据的年轻人,那些在实验室里调试设备的技术员,还有……那些已经离开我们的人。”
酒再次洒在地上。人们沉默着,想起那些在建设过程中牺牲的战友,想起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离开的同事。
“第三杯,”周振华举起酒杯,“敬未来。今天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但今天证明了:中国人有能力在高科技领域走在前列,有能力创造奇迹!”
“干杯!”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很辣,但心里很甜。
李维民和苏晓寒坐在一起。两人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三年的艰辛,三年的等待,终于在今天,看到了曙光。
“还记得在巴黎时,霍夫曼教授问我,中国什么时候能做到百万中子。”苏晓寒轻声说,“我说,很快。他笑了笑,没说话。现在……我想告诉他,我们做到了。”
“你会告诉他吗?”李维民问。
“会。通过公开的论文,通过国际会议。”苏晓寒微笑,“用科学的方式,告诉世界:中国来了。”
庆功宴持续到深夜。但李维民很早就离开了,他一个人走到实验大厅外,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夜色中,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里面的秘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1985年那个深秋,王淦昌递给他那个绝密信封;想起第一次来到基地时的简陋;想起第一次实验失败时的沮丧;想起氚泄漏时的恐惧;想起λ/100突破时的喜悦……
这一切,都汇聚成了今天的成功。
但成功不是终点。1.2×10^6个中子,离真正的点火还有距离——点火需要10^14以上,还差八个数量级。路还很长,山还很高。
只是,今天他们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这座山爬得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苏晓寒。
“就知道你在这里。”她走到他身边。
“睡不着。”
“我也是。”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夜空。冬天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维民,”苏晓寒忽然说,“等‘神光’真正成功了,等我们老了,我们把这些故事讲给孩子们听,好不好?”
“好。”李维民握住她的手,“告诉他们,他们的父辈,曾经在深山里,追逐过一束光。”
“那他们会相信吗?”
“会的。因为我们会把那束光,留在人间。”
远处,实验室的灯光依然明亮。那些灯光下,也许已经有人在准备下一次实验,在分析今天的数据,在规划明天的方向。
成功带来的喜悦是短暂的,因为科学探索永远没有终点。今天的高峰,只是明天的起点。
但至少今天,在这个1991年的最后一天,他们可以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下,稍微骄傲一下。
因为他们创造了一个临界点。
不是聚变的临界点,而是一个国家在高科技领域自主创新的临界点。
从此以后,世界惯性约束聚变的地图上,有了中国的位置。
从此以后,那些怀疑的目光,会变成尊敬的注视。
从此以后,他们可以更加自信地说:我们,是追光的人。
而光,正在被我们驯服。
夜更深了。
但心中的光,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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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