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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仨的寒夜
高淑琴
很喜欢看著名主持人鲁豫老师的一档访谈节目,《鲁豫有约》-------说出你的故事。之所以喜欢,是因为讲故事的主人公,无论她(他)是任何年龄任何阶层,他们所陈述的故事都是自己特别难忘的,对自己的人生观都是特别有启发的。不然,他们不会很有自信的侃侃而谈。
今天的故事先介绍一下主人公,英姐,那年她20岁,芳妹16岁,我17岁。英姐当时是村里的村花,长得高挑身材,白皙的脸,细又长的眉毛,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薄薄的红嘴唇。高中文化,按她的话讲,自己就是生不逢时。当年她报名参军,体检审核各项指标都达到了,只等入伍通知了,然而却杳无音讯,可能是被有门路的人顶替了吧。她父母是普通农民,而且只有几个女儿,没有男孩。那个年代的农村,家里如果没有添男丁,显得势单力薄,人前讲话都没有底气。所以经常见她叹息,村里的小伙们追求她,一律拒绝。最后扬言,一定远离这个贫穷的村庄,去寻找她想要的生活。
一个初冬,生产队里开始昼夜轮流下地给农田小麦浇灌上冻水,以确保小麦整个冬天不失水份的生长,在结冰之前全部完成灌溉计划。
那天,队长委派我们夜里去给小麦浇冻水。如果赶在白天,是两个人的分工,队长也挺人性化,考虑两个姑娘家有点单薄,就多派了一个小妹。当时是一个夜班顶第二天的白班分值,尽管挣不多,可以白天不用出工了,心里也很高兴,何况还多出一份力量去完成任务呢。
我们早早的吃完晚饭,约好集合的地点,带着厚厚的大棉衣,脚蹬橡胶雨靴,抗着铁锹兴致勃勃,边走边谈地向离村庄几里地远的农田走去。
西边的晚霞目送着这几位年轻姑娘的身影,艳丽的棉线头巾已成一道天与地之间最美的风景线,渐渐地模糊起来,消失在夜幕中。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寒冬夜里野外做业,也可以说是唯一的一次。霜降以后临进立冬的夜晚,寒风凛冽,夜色朦胧,月光洒在那片广阔肥沃的大地上,那一垄垄的麦苗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偶儿从地沟旁边小土窟窿里,被水灌出来的几只地鼠来,上窜下跳,跑来跑去地打破这夜晚的寂静,让我们唏嘘不已。
水渠被我们挖成一个个小水口子,犹如小溪流水般冲进麦田。那土地好像久违甘露般吸允起来,时不时的吹起水泡,田间的水缓缓地漫过略高地段向低处流去。几十亩的麦田如果流水顺畅的话,到天亮是能浇灌完成的。
刚开始的时候,也不觉得很冷,也不觉得有困意。走在窄窄的田埂上,听着水渠里那哗哗的流水声,脚底时不时的还传来噼啪噼啪踩泥声。穿着水靴淌淌水,然后跺跺脚下的泥土就像是玩水泥游戏。一起遛水渠,一起堵口子,一起开口子。看看哪里不平坦,水浇不上去,就这地里较有空间的地方,用铁锹挖成小水沟,引水入田灌透水源。沾在铁锹上的泥巴放在奔流不息的水渠里翻腾几下,光亮如新。远远望去用水灌溉过的田野,就像水漫金山一样,汪洋一片。看那景即欣慰也自豪,俨然胜利者的心态。
到了后半夜,几个人的话开始少了,只有冷、冷、冷的打着哆嗦,后悔怎么没稍个被子来!再也不想说话了,牙齿一个劲儿的叩着,再没有心思欣赏那夜晚的一轮明月如何的皎白,再不想听沟渠边的小草沙沙的声响,只想哪有个大房子暖和一下就是很幸福的事了,深夜里的温度是在零下几度了。
寒夜下的田野上,三位年轻姑娘的身影在攒动,显得那么的大气和有魅力。如果把女人比作花朵,那时的我们恰似山谷里的野百合,寒冬里的腊梅。没有水仙的娇嫩,也没有玫瑰花的高贵,只有不怕风吹与天寒地冻的顽强。起初浇过的麦田已经结上薄薄的白冰,我们找来一些玉米秸铺在地上,背靠背的相互取暖。我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的叫着,脚下的水靴没有一丝的暖意,冰凉冰凉的,寒冷饥饿疲劳,让我们不想再动弹了。
“站起来跺跺脚吧”。英姐说着站了起来,她也想让我俩也起来。我们俩不说话,依旧背靠背的坐着,相互依偎地打着瞌睡。已经不在意寒冷了,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小睡一会儿都是很惬意的事了。朦胧中,听到英姐说,前面那片麦田以浇满水了,该去换另一垄的沟渠改口浇灌了。随她怎么说,她这左膀右臂的伙伴,此时像消失了一样,竟然进入地梦乡睡着了。
金鸡破晓,东方泛出鱼肚白。阳光照在我们通红的脸蛋上,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看着那片田野,寒风掠过时裹着麦苗的清香扑鼻而来。经过一夜灌溉的麦田上,薄薄的白冰覆盖着浓密安静的麦苗。一道寒冬初上的田园风光,那一刻再次让我们心情荡漾,泛起涟漪。
我俩朝英姐望去,她舞动着铁锹,在麦地的顶端处做最后一个堵口。她的裤腿几经有了泥巴,额前的发丝被风吹起轻轻飘扬,她环视了一下四周,扛起铁锹向田间地头走来。望着她那有力矫健的步伐,飒爽英姿的身影,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形象,她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女兵,在我们面前显得威武高大起来。
这个寒冷的一夜,她用她那坚实的臂膀,一步步迈向田间的深处。干练的挥动铁锹,挖掘出一个个分水口,引导着珍贵的水源灌溉着干渴的小麦。她与寒冷和疲劳抗争,在这片绿色的田野上,为我们赖以生存的粮食延续着生命。
清晨,队长来检查我们的浇灌完成情况。当他看见我们仨时,很惊讶地愣住了。我额前那缕刘海头发是一层薄薄的白霜,头巾潮乎乎的,摸摸那件大厚棉衣的领子上的绒毛,好像是个刺猬竖立着毛刺儿,扎手。英姐她一夜没合眼,一个人忙着这大片的农田灌溉,一脸的倦意,发稍和那道弯弯的眉毛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小芳妹的脸上是看到天亮的喜悦,小手还在不停地磨搓着放到嘴边哈着热气。
“今天给你们每人记三天的工”!队长情不自禁地发出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听到这很给力的声音,我和芳妹不好意思地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英姐。英姐显然对这队长的决定很赞同,抿嘴笑了一下。是啊,她应该是得到这种报酬的,而我俩只是个陪衬而已。
她先是用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瞪我们俩一下,挺直的鼻梁拧紧,薄薄的嘴唇朝我们俩一努,“嘟”,然后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几十年过去了,英姐她后来确实实现了她的诺言,嫁到了一个很富裕的村庄,找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早早的过上了小康生活,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上帝终究是要给她一个公平的馈赠。
然而那个寒冷的一夜,却让我牢牢地把她的名字记了一辈子。现在,暮年的我借用穆旦的两句诗赠与自己和英姐;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2025.4.1初稿
2026.1.16修稿

作者简介;高淑琴,天津市西青人,天津散文学会会员。爱读书,喜欢文学。在天津散文微刊、天津七子学社、山东《作家地带》、甘肃《作家联盟》、《当代文学家》微刊平台发表数篇散文和诗歌,在《中国诗歌》杂志发表诗歌。现就读于天津老年人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