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代码与沙尘暴》第四卷:光之纪元
第四十八章 系统集成(1996年6月)
六月的西南山区,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但在“神光-III”实验大厅里,温度却恒定在22.5摄氏度,湿度控制在45%——这是激光系统工作的理想环境。
李维民站在大厅中央的观测台上,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一百九十二路激光放大器链已经安装完毕,像一排排钢铁巨人,整齐地排列在百米长的大厅两侧。每一路放大器都由前端振荡器、预放大器、主放大器、光束整形器等十几个单元组成,精密得像钟表内部的结构。
“系统集成第一阶段完成。”陈默走上观测台,手里拿着厚厚的检测报告,“所有放大器安装到位,冷却系统、供电系统、控制系统全部联通。现在的问题是……”
“同步精度。”李维民接过话头。
“对。”陈默点头,“一百九十二路激光,要在皮秒量级上同步到达靶点。这是‘神光-III’最大的技术挑战之一。”
皮秒——万亿分之一秒。在这个时间尺度上,光只能走0.3毫米。而一百九十二路激光,每路都要经过上百米的光路,经过几十个光学元件,任何微小的差异都会导致同步误差。
“诊断系统准备好了吗?”李维民问。
“苏晓寒的团队已经在靶室安装了第一代同步诊断装置。”陈默说,“原理是用超快光电探测器测量每路激光到达的时间,精度可以达到一百飞秒。”
一百飞秒——比皮秒还要小一个数量级。
“那就开始吧。”李维民说,“从第一路开始,逐路调试。我们要把每路激光的到达时间,都控制在正负一皮秒以内。”
命令下达,整个大厅进入紧张的调试状态。操作员坐在控制台前,通过计算机远程控制每一路激光的参数;工程师在设备间来回穿梭,检查每一个环节;技术人员在光路上安装临时诊断设备,监测光束的质量。
第一天,调试了十路激光。结果让人沮丧——同步误差普遍在十皮秒以上,最大的达到了五十皮秒。
“问题出在哪里?”晚上,技术分析会上,陈默眉头紧锁。
“光路长度测量误差。”一个年轻工程师说,“我们用的激光测距仪,精度是零点一毫米。但对于三百米的光路,零点一毫米的误差就会导致零点三皮秒的时间差。而每路激光的光路长度都不一样,累计误差就大了。”
“还有光学元件的折射率。”另一个工程师补充,“不同批次的熔石英,折射率有微小差异。光线每经过一个镜片,都会产生额外的光程差。”
“温度波动也有影响。”第三个工程师说,“虽然空调系统控制很严格,但不同位置的温度还是有差异。折射率随温度变化,光程也会变化。”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团乱麻。每解决一个问题,就会发现新的问题。而时间,一天天过去。
“不能这样逐路调试。”李维民在会议上说,“效率太低。我们需要一个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建一个数学模型。”李维民在白板上画起来,“把每路激光的光路长度、光学元件参数、环境条件全部输入模型,计算理论上的到达时间。然后通过实验测量实际到达时间,对比理论值和实验值,反向修正模型参数。最后,用修正后的模型预测每一路激光需要的补偿量。”
“这需要大量的计算。”陈默说。
“让王小川来做。”李维民说,“他的软件团队在光束合成时已经积累了经验,现在正好用上。”
王小川接到任务时,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这是“神光-III”核心关键技术;紧张的是,如果做不好,会影响整个工程的进度。
“我们需要什么?”他问李维民。
“三个东西。”李维民竖起手指,“第一,一个精确的光路数据库,记录每一路激光的每一个细节;第二,一个可靠的光学模型,能够准确计算光线在各种条件下的传播;第三,一个智能优化算法,能够根据实验数据自动调整参数。”
“时间?”
“一个月。”
一个月。王小川在心里快速计算。数据库需要现场测量,光学模型需要理论基础,优化算法需要反复调试……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说“不”。因为在“神光”基地,没有“不可能”这个词。
接下来的一个月,王小川的团队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他们分成三组:第一组负责测量,扛着激光测距仪、干涉仪、光谱仪,在百米长的大厅里爬上爬下,测量每一个光学元件的参数,记录每一条光路的细节;第二组负责建模,查阅国内外文献,推导光学方程,编写计算程序;第三组负责实验,配合调试团队收集数据,验证模型。
白天测量,晚上计算,累了就在办公室打地铺。方便面成了主食,咖啡成了血液。每个人眼里都布满血丝,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神光-III”必须跨越的坎。
第三周,模型初步建立。王小川带着第一批计算结果找到陈默。
“根据模型预测,目前最大的同步误差来自三号厅和七号厅的连接处。”他指着图纸说,“那里有一段二十米的光缆,不同路的光缆长度有微小差异。虽然每路只差几毫米,但一百九十二路累计起来,就是几十皮秒的误差。”
“解决方案?”
“两种。”王小川说,“第一,重新测量所有光缆长度,精确到微米级,然后通过光学延迟线补偿;第二,在软件中加入自适应补偿算法,根据实测结果自动调整每路激光的触发时间。”
“哪个更快?”
“第二种。但需要大量实验数据来训练算法。”
“那就做。”陈默拍板,“从今天起,调试团队全力配合你们,需要什么数据就给什么数据。”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实验大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数据采集场。每一路激光都被反复触发,每一次触发的到达时间都被精确记录。数据像潮水一样涌向王小川的服务器——每天几个GB,很快就填满了硬盘。
算法团队夜以继日地工作,修改代码,调整参数,验证结果。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第七天凌晨三点,王小川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突然睁大了眼睛。
“成了!”他大喊一声,把趴在桌上睡觉的同事都惊醒了。
屏幕上,一百九十二个光点几乎同时到达靶点位置。经过算法补偿后,同步误差被压缩到了零点五皮秒以内——比设计要求的一皮秒还要好一倍。
“快,叫陈总!叫李总!”
消息很快传遍了基地。凌晨四点,李维民、陈默、苏晓寒、林秀英都来到了控制室。大家屏住呼吸,看着王小川操作。
最后一次验证实验开始。
“第一路,发射!”
“第二路,发射!”
“……”
“第一百九十二路,发射!”
靶室里的超快探测器记录下每一个光脉冲的到达时间。数据实时传输到控制室的大屏幕上。
一条条曲线出现,一个个光点闪烁。
最终,所有曲线汇聚在同一个时间点上,所有光点重叠在同一个位置上。
同步误差:零点四皮秒。
寂静。然后,掌声如雷。
“成功了!”陈默紧紧抱住王小川,“你们创造了奇迹!”
王小川却哭了。一个月的压力,一个月的煎熬,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他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团队哭,为那些日夜奋战的年轻人哭。
“不是奇迹。”他哽咽着说,“是科学,是数据,是算法,是……无数次的失败换来的。”
李维民走到大屏幕前,看着那完美重叠的光点,久久不语。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三十年前王淦昌先生提出的设想,想起了二十年前“神光-I”的简陋,想起了十年前“神光-II”的突破,想起了这三年“神光-III”的艰辛。
光,终于被驯服了。一百九十二束光,像一百九十二个听话的士兵,在同一时刻,到达同一个位置。
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能量平衡、光束质量、靶场瞄准……无数个难题。
但至少,最难的一道坎,跨过去了。
清晨六点,太阳从山峦间升起,金色的光芒洒进实验大厅。通宵工作的人们走出控制室,在晨光中伸着懒腰。
王小川站在大厅门口,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一夜未眠,但他精神亢奋。
刘芳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豆浆。
“辛苦了。”
“大家都一样。”王小川接过豆浆,“你说,等‘神光-III’真的点火了,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刘芳说,“但一定……很亮很亮。”
“是啊,很亮很亮。”王小川喃喃道,“亮到可以点燃未来。”
晨光中,两个年轻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们身后,实验大厅静静矗立,像一座等待唤醒的巨兽。
而巨兽体内的光,已经整装待发。
系统集成的第一阶段,完成了。
但路还长。
光还在前方。
追光的人,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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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光束质量(1996年9月)
九月,西南山区进入雨季的尾声。但实验室里的“雨季”才刚刚开始——不是雨,是激光,是成百上千束激光在反复测试中发出的光芒。
光束质量攻关进入最艰苦的阶段。
“神光-III”要求每路激光的光束质量因子M²小于1.5。这意味着激光束要接近理论极限的完美高斯光束,发散角小,能量集中,能够被精确聚焦到微米量级的靶点上。
而现实是,经过上百米的光路,经过几十个光学元件后,光束会畸变,会发散,会像透过毛玻璃一样变得模糊。
“问题出在放大器链的热效应。”林秀英指着测试数据说,“每路激光要经过四级放大,总增益达到十亿倍。在这个过程中,激光晶体和光学元件会发热,产生热透镜效应,导致波前畸变。”
控制室里,人们看着屏幕上畸变的波前图,一片沉默。那图像像被揉皱的纸,起伏不定,完全不是理想中的平滑曲面。
“补偿方案?”陈默问。
“自适应光学。”林秀英说,“在每路激光的末端安装变形镜,通过实时测量波前畸变,驱动变形镜的 actuators 改变镜面形状,补偿畸变。”
“变形镜的精度?”
“我们已经和长春光机所联合研制了第一代产品。”林秀英展示设计图,“镜面直径二十厘米,由一百二十七个压电陶瓷驱动器控制,可以实时改变镜面形状,校正像差。”
“但每路激光都需要一套自适应光学系统。”苏晓寒计算着,“一百九十二路,就是一百九十二套。成本、安装、调试……都是大问题。”
“而且变形镜的响应速度够快吗?”李维民问,“激光脉冲的宽度是纳秒量级,变形镜必须在微秒量级完成校正。”
问题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技术上的难题,工程上的难题,成本上的难题,时间上的难题……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好几个老烟枪又开始抽烟了,这是压力大的表现。
“分两步走。”李维民最终做出决策,“第一步,先解决主要矛盾。根据模型分析,热效应导致的畸变主要是低阶像差——离焦、像散、彗差。我们可以用静态校正镜补偿这部分畸变,把问题简化。”
“第二步呢?”
“第二步,在关键光路上安装自适应光学系统。”李维民说,“不是一百九十二路都装,而是在光束合成前后的关键节点安装。比如,在预放大器出口安装第一级变形镜,校正初级畸变;在光束合成系统入口安装第二级变形镜,校正累积畸变。”
“这样能保证质量吗?”
“理论上可以。”林秀英计算着,“静态校正镜可以解决80%的低阶像差,剩下的20%高阶像差,通过两级自适应光学系统,应该能达到设计要求。”
“那就做。”陈默拍板,“秀英,你负责静态校正镜的设计和加工;晓寒,你负责自适应光学系统的集成和调试;我负责整体光路的优化,尽量减少畸变源。”
任务分配下去,各个团队又开始高速运转。
林秀英的光学组面临最大的挑战:要在一周内设计出九种不同类型的静态校正镜,每种都要定制加工,精度要求λ/100。
“这不可能。”加工车间的老师傅看着设计图直摇头,“这么复杂的非球面,还要这么高的精度,最快也要一个月。”
“等不了一个月。”林秀英说,“整个工程的进度都卡在这里。我们必须想办法。”
“除非……”老师傅犹豫了一下,“用单点金刚石车床。那东西速度快,精度高,但全中国也没几台,而且贵得吓人。”
“哪里有?”
“北京,中科院光电所。但他们那边任务也排得很满,不一定能接我们的急单。”
“我去联系。”林秀英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三个小时后,她拨通了北京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光电所的老朋友,当年一起进修过的同学。
“秀英?好久不见!”
“老张,有急事求你帮忙。”
听了林秀英的请求,电话那头沉默了。
“秀英,不是我不帮你。所里现在正在赶国防重点项目的任务,单点金刚石车床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你这九种镜片,最快也要两个月。”
“两天。”林秀英说,“我只有两天时间。两天后,校正镜必须上飞机运回来。”
“你疯了?两天连装夹时间都不够!”
“那就加班。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老张,这个忙你一定要帮。‘神光-III’等不起,中国激光聚变事业等不起。”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把设计图发过来。”老张终于说,“我看看能不能挤出一个窗口。但不敢保证,真的不敢保证。”
“谢谢!我这就发!”
设计图通过当时还很慢的调制解调器传了过去。林秀英守在传真机前,一张,两张,三张……九张图传完,花了整整一个小时。
传完最后一页,她瘫坐在椅子上,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
接下来是四十八小时的煎熬等待。林秀英守在电话旁,每隔两小时就往北京打一次电话。前十二小时,老张说还在做工艺准备;中间十二小时,说开始加工第一块了;最后二十四小时,电话没人接了——老张亲自上机床了。
第四十八小时,电话终于响了。
“秀英……完成了。”老张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九块镜片,全部加工完毕。精度……你自己看检测报告吧。”
传真机吱吱作响,检测报告一页页传过来。
λ/95,λ/102,λ/88……全部超过λ/100的设计要求。
“老张,谢谢你……”
“别谢我,谢我的团队。”老张说,“为了你这九块镜片,我们六个师傅轮班倒,四十八小时没合眼。其中一个老师傅,高血压都犯了,吃了药继续干。”
“我……”
“什么都不用说。”老张打断她,“都是为了国家。镜片已经打包,马上送机场,今晚就能到成都。你们派人去接。”
“好!好!”
挂断电话,林秀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是感动,是为那些素不相识却鼎力相助的同行感动。
这就是中国科技界的常态——平时各自为战,关键时刻拧成一股绳。
当晚,镜片运抵基地。早已等候多时的光学组立即开始检测、镀膜、安装。又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第一路激光重新测试。
“波前畸变……RMS值零点零五波长。”测试员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比安装前改善了十倍!”
“光束质量因子?”
“M²等于一点三!”
控制室里爆发出欢呼声。第一路成功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九种校正镜全部安装到位,一百九十二路激光逐一调试。结果令人振奋:95%的光路达到了M²小于1.5的要求,剩下的5%经过微调后也全部达标。
“静态校正解决了大部分问题。”林秀英在总结会上说,“但还有少量高阶像差需要自适应光学系统来校正。”
这时,苏晓寒的团队也传来了好消息:第一套自适应光学系统调试成功。
演示实验在晚上进行。控制室里挤满了人,大家都想看看这个“神奇”的系统如何工作。
屏幕上显示着某路激光的波前畸变图——像起伏的山峦,崎岖不平。
“启动自适应校正。”苏晓寒下令。
变形镜开始工作。一百二十七个驱动器在计算机控制下,精确地推拉镜面。屏幕上的波前图开始变化,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抚平那些褶皱。
十秒钟后,波前图变成了一片平滑的平面。
畸变RMS值从零点一五波长降到了零点零二波长。
“成功了!”掌声再次响起。
苏晓寒却异常平静。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脑子里想的是下一个问题:响应速度。
现在的校正需要十秒钟,而激光脉冲的间隔只有一秒钟。系统必须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测量和校正。
“这只是开始。”她对团队说,“我们要把响应时间压缩到毫秒级,压缩到可以实时校正每一个脉冲。”
又是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但“神光”人已经习惯了。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就是他们的工作。
深夜,苏晓寒回到家里。李维民还在等她,桌上摆着热了又热的饭菜。
“怎么样?”
“第一阶段成功了。”苏晓寒疲惫地坐下,“但后面更难。”
“先吃饭。”李维民把筷子递给她,“你现在的任务,不仅是工作,还有……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苏晓寒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肚子明显隆起,行动开始不便。但她依然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不肯休息。
“我没事。”她说,“孩子很乖,不闹腾。”
“那是因为TA知道妈妈在忙大事。”李维民摸摸她的肚子,“但你不能太拼。所里已经决定了,从下个月开始,减少你的工作量。”
“不行!”苏晓寒猛地站起来,“快点火系统正处在关键时期,我不能退!”
“这是命令。”李维民难得地强硬,“不是商量,是命令。周所长亲自说的:苏晓寒同志必须保证休息,这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神光’的未来。”
苏晓寒沉默了。她知道,这是大家的关心。但她放不下工作,放不下那些正在攻关的技术难题。
“这样吧,”李维民退了一步,“你可以继续指导工作,但不要去现场了。就在办公室,听汇报,做决策。具体操作让年轻人去做。”
“可是……”
“没有可是。”李维民握住她的手,“晓寒,你要相信年轻人。就像我相信王小川一样,你要相信你的团队,他们能行。”
苏晓寒看着丈夫,看着这个同样憔悴但眼神坚定的男人。她知道,他说得对。是时候放手了,是时候把担子交给下一代了。
“好。”她最终点头,“我听你的。”
第二天,苏晓寒在办公室召集团队开会。
“从今天起,快点火系统的现场调试由张伟负责。”她宣布,“我退到二线,负责技术指导和决策。但每天的工作进度,必须向我汇报。”
“苏老师……”张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博士,有些惶恐。
“别怕。”苏晓寒微笑,“你跟我学了三年,该学的都学了。现在,是时候独当一面了。我相信你。”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张伟挺直了腰板:“是!保证完成任务!”
交接开始了。苏晓寒把三年积累的经验,一点一点传授给年轻人;把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整理成详细的文档;把未完成的工作,分解成具体的任务。
看着年轻人们认真记录、积极讨论的样子,她感到欣慰,也感到一丝失落。
欣慰的是,事业后继有人;失落的是,自己慢慢退出了舞台中心。
但这就是规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下的路,该由年轻人去走了。
晚上,她在日记里写道:
“1996年9月28日。今天,我把快点火系统的现场工作交给了张伟。有些不舍,但更多是放心。这些年轻人,比我们当年更聪明,更专业,更有闯劲。他们会把‘神光-III’推向新的高度。”
“孩子今天踢了我三次,很有力。TA一定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维民说,如果是男孩,就叫李光;如果是女孩,就叫李辰。光,是‘神光’的光;辰,是星辰的辰。都很好。”
“光束质量攻关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系统联调,能量提升,靶场集成……每一步都充满挑战。”
“但我相信,我们能行。因为追光的人,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合上日记本,苏晓寒走到窗前。夜色中,实验大厅的灯光依然明亮。那里,年轻人们还在工作,还在为明天的实验做准备。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律动。
“孩子,你来得正是时候。”她轻声说,“等你出生时,‘神光-III’应该已经建成了。等你长大后,聚变能源应该已经应用了。你会生活在一个光明的时代,一个我们这代人用青春和汗水换来的时代。”
“而这一切,都值得。”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但光芒永恒。
就像“神光”,就像那些追光的人。
光束质量达标了。
但光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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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能量提升(1997年3月)
1997年的春天,香港回归进入倒计时。而在西南深山里,“神光-III”的能量提升攻关也进入了冲刺阶段。
万焦耳——这是“神光-III”的设计目标,也是中国激光聚变事业必须跨越的门槛。意味着要把一百九十二路激光的能量,从目前的单路几十焦耳,提升到平均每路五十焦耳以上,然后通过光束合成,汇聚到同一个靶点。
“问题不是能量本身,”陈默在技术分析会上说,“而是能量提升后带来的连锁反应。热效应、非线性效应、光学损伤……每一个都可能毁掉整个系统。”
屏幕上显示着模拟计算结果:当单路能量超过三十焦耳时,放大器链中的光学元件开始出现损伤;超过四十焦耳时,热效应导致的光束畸变会急剧增大;超过五十焦耳时,非线性效应会产生自聚焦,可能直接烧毁光学元件。
“就像一个人,能扛五十斤,你非要他扛一百斤,会压垮的。”一个老工程师比喻道。
“那我们怎么办?降低目标?”有人问。
“不。”李维民摇头,“万焦耳是‘神光-III’的底线,不能降低。我们必须找到方法,让系统能够承受更高的能量。”
“什么方法?”
“三个方向。”李维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改进光学材料,提高损伤阈值;第二,优化光束参数,降低峰值功率密度;第三,创新系统设计,分散能量负载。”
任务再次分解。材料组负责寻找更高损伤阈值的光学材料;光学组负责优化光束形状和时空分布;系统组负责重新设计能量传输链。
陈默选择了最难的第三条路:重新设计能量传输链。
“现有的设计是三级放大,但每级放大的增益太高,导致能量密度过大。”他在图纸上比划,“如果改成五级放大,每级的增益降低,能量密度就会降下来。就像上楼梯,三步太陡,容易摔倒;分成五步,虽然步子多了,但每一步都更稳。”
“但五级放大意味着更多的光学元件,更长的光路,更复杂的控制系统。”有人质疑。
“是的,代价很大。”陈默承认,“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我们不能等新材料,那需要五年甚至十年;也不能过度降低峰值功率,那样会影响快点火的效果。”
“时间呢?”
“六个月。”陈默说,“六个月完成重新设计、加工、安装、调试。”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六个月,完成这样大规模的改造,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陈默的眼神很坚定:“我知道很难。但如果不做,‘神光-III’就达不到设计指标。达不到指标,我们就对不起国家的投入,对不起这几年的奋斗。”
“那就干!”不知谁喊了一声。
“干!”更多的人附和。
“干!”
决心下了,但困难才刚刚开始。五级放大的设计需要重新计算所有光学参数,需要重新设计机械结构,需要重新编写控制程序。而最难的,是要在不停机的情况下完成改造——因为其他系统还在调试,不能等。
“分段改造。”陈默做出决策,“把一百九十二路激光分成四组,每组四十八路。第一组改造时,其他三组继续运行;第一组改造完成,再改造第二组。这样既能保证进度,又能验证改造效果。”
这是一个巧妙的方案,但执行起来异常复杂。就像给飞行中的飞机换发动机,需要极其精细的协调。
第一组改造开始了。技术人员在狭小的空间里工作,拆除旧的光学元件,安装新的,调整位置,测试性能。每一个动作都要小心翼翼,因为旁边就是正在运行的高功率激光系统。
第一天,完成了两路。
第二天,完成了三路。
第三天,完成了一路——因为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新设计的放大器模块和旧的光路不匹配,需要现场加工适配器。
“这样太慢了。”陈默急了,“照这个速度,四十八路要两个月。四组就要八个月,来不及。”
“那怎么办?”
“优化流程。”陈默亲自下到工作现场,观察每一个操作步骤,“安装一个模块需要十二个步骤,其中三个步骤可以并行;测试需要八个步骤,其中四个可以简化。还有工具摆放不合理,取放工具浪费太多时间……”
他像外科医生做手术一样,把整个操作过程分解、重组、优化。制定了详细的操作规程,设计了专用的安装工具,培训了专门的安装团队。
一个星期后,效率提高了三倍:每天可以完成六到八路改造。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改造后的激光系统性能不稳定。有的路能量上去了,但光束质量下降了;有的路光束质量很好,但能量达不到要求。
“每路激光都有个性。”年轻的工程师抱怨,“就像人一样,有的吃硬不吃软,有的吃软不吃硬。同样的改造方案,在不同的路上效果不一样。”
“那就个性化定制。”陈默说,“给每一路激光建立档案,记录它的所有参数和特性。然后根据档案,制定个性化的改造方案。”
这个工作量是巨大的。一百九十二路激光,每路都要单独测量、单独分析、单独设计改造方案。但陈默坚持要做。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说,“我们必须做到最好。不能因为赶进度,就牺牲质量。”
于是,改造速度又慢了下来。但这一次,慢得有价值——改造完成的路,性能都稳定达标。
三个月后,第一组四十八路全部改造完成。测试结果让人振奋:单路能量稳定在五十五焦耳,光束质量M²小于1.5,完全达到设计要求。
庆功会上,陈默却喝醉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压力释放。
“你们知道吗?”他拉着李维民的手说,“这三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激光爆炸了,梦见光学元件烧毁了,梦见‘神光-III’失败了……醒来一身冷汗。”
“现在可以睡个好觉了。”李维民拍拍他的肩。
“还早。”陈默摇头,“还有三组要改造。而且,四组都改造完后,还要系统联调。万焦耳……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是的,万焦耳才是真正的考验。单路五十五焦耳,一百九十二路就是一万零五百六十焦耳。但这不是简单的加法,因为光束合成会有损失,靶场聚焦会有损失,实际到达靶点的能量会打折扣。
而且,能量越高,风险越大。万焦耳激光如果失控,足以瞬间汽化金属,烧穿混凝土。
安全,成为比技术更重要的问题。
“我们要建立五道安全防线。”在一次安全专项会议上,周振华严肃地说,“第一道,硬件互锁——任何一道安全门打开,激光系统自动断电;第二道,软件保护——关键参数超过阈值,自动停机;第三道,人工确认——每个关键操作都需要双人确认;第四道,应急预案——一旦发生事故,三分钟内人员全部撤离;第五道,物理隔离——高危区域用防爆墙隔离,即使爆炸也不会波及周边。”
“这会影响工作效率。”有人说。
“效率重要,还是生命重要?”周振华反问,“‘神光-III’是为了创造光明的未来,不是为了牺牲任何人的生命。安全红线,绝对不能碰!”
安全措施严格执行。所有进入高危区域的人员都要经过培训,所有操作都要按照规程,所有异常都要立即报告。基地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严肃的气氛。
但在这种气氛中,工作依然在稳步推进。第二组改造开始了,有了第一组的经验,进度快了很多。
而与此同时,材料组也传来了好消息:他们和上海硅酸盐研究所合作,开发出了一种新型的掺镱激光晶体,损伤阈值比现有材料提高了30%。
“虽然来不及用于这次改造,但为‘神光-IV’奠定了基础。”材料组长兴奋地汇报。
光学组的优化也有了进展:通过改变光束的时空形状,他们把峰值功率密度降低了20%,同时保持了总能量不变。
“就像用宽刃剑代替窄刃剑,”林秀英解释,“砍下去的力道一样,但压强小了,不容易损伤。”
各个方向都在进步。就像一支军队,多路并进,向着同一个目标冲锋。
1997年6月,第二组改造完成。
8月,第三组完成。
10月,第四组完成。
四组全部改造完毕的那天,基地举行了简单的仪式。没有烟花,没有庆典,只有所有参与改造的人员站在实验大厅里,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激光放大器链。
“同志们,”周振华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大厅,“经过八个月的奋斗,我们完成了‘神光-III’能量系统的全面升级。现在,我们有了挑战万焦耳的能力。”
“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系统联调,要把一百九十二路激光的能量汇聚到一个比针尖还小的靶点上。这是世界级的难题,是中国人从未做过的事情。”
“但我相信,我们能行。因为你们已经证明,中国人有能力攻克任何技术难关。香港已经回归了,祖国更加强大了。而我们,要为国家献上一份科学的大礼——万焦耳激光,聚变点火!”
掌声在大厅里回荡,久久不息。
人们看着那些钢铁巨兽,看着那些精密的光学元件,看着那些闪烁的控制指示灯。三年多的汗水,三年多的奋斗,三年多的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
万焦耳,近在眼前了。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最艰难的一步,还在后面。
系统联调,那是一百九十二个系统的协同,是成百上千个参数的匹配,是分秒不差的同步。
就像指挥一个庞大的交响乐团,每一个乐手都要精准,每一个音符都要和谐。
而他们,就是乐手,也是指挥。
散会后,李维民没有离开。他独自一人留在控制室,看着大屏幕上复杂的系统图。
“想什么呢?”苏晓寒走进来。她已经怀孕九个月,行动更加不便,但依然每天来办公室。
“想……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李维民难得地露出脆弱。
“那就重来。”苏晓寒握住他的手,“就像我们这二十年,失败过多少次,就重来了多少次。重要的是,一直在前进。”
“可是这一次,代价太大了。国家投了十八亿,几千人奋斗了四年……如果失败……”
“不会失败。”苏晓寒坚定地说,“因为有你们。有陈默,有秀英,有小川,有那么多优秀的年轻人。还有……我们的孩子。”
她拉着李维民的手,放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TA相信你们。我也相信。”
手心传来胎动的力量,一下,两下,有力而坚定。
李维民的眼睛湿润了。是啊,有什么好怕的呢?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从头再来。而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从零开始。
“给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他问。
“想好了。男孩女孩都叫李光辰。光,是‘神光’的光;辰,是星辰的辰。意思是,光耀星辰。”
“好名字。”李维民点头,“等TA出生时,‘神光-III’应该已经开始联调了。等TA会走路时,也许就能看到聚变点火了。”
“那TA会很骄傲,有这样一个爸爸。”
“也有这样一个妈妈。”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夕阳西下,给群山镀上一层金色。实验大厅在暮色中巍然矗立,像一座等待唤醒的巨兽。
而唤醒它的时刻,即将到来。
能量提升了。
万焦耳,在望了。
但追光的人知道,光越亮,影子越深。
前方的路,依然崎岖。
但他们,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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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系统联调(1997年12月)
1997年12月,香港回归后的第一个冬天。“神光-III”基地迎来了最寒冷的季节,也迎来了最炙热的时刻——系统联调正式开始。
这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工程。一百九十二路激光,每一路都是一个独立的子系统;光束传输系统、靶场系统、诊断系统、能源系统、控制系统……十几个大系统,几百个小系统,要在同一时间协调工作,像一支庞大舰队的所有舰船保持整齐的队形。
“第一阶段,单系统调试完成率100%。”总控室里,李维民看着大屏幕上的进度表,“第二阶段,子系统联调完成率85%。现在,进入第三阶段——全系统联调。”
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到基地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员各就各位,像战前的士兵。
“启动倒计时:十、九、八……”
控制台前,操作员的手指放在启动按钮上。
“……三、二、一、启动!”
按钮按下。实验大厅里,机器开始轰鸣,指示灯逐一亮起,冷却水开始循环,高压电源开始充电。监控屏幕上,上千个参数开始跳动。
第一个小时,一切正常。
第二个小时,三号放大器链温度异常。
“停机!”陈默果断下令。
检查发现,是一个冷却水阀门没有完全打开。问题很快解决,但联调进度耽误了两个小时。
第三个小时,光束传输系统的一个反射镜角度偏差千分之一度。
“调整。”林秀英指挥光学组现场校正。
第五个小时,靶场真空系统漏率超标。
“查漏。”苏晓寒的团队立即行动。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地雷一样被踩响。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停下来解决,每一个解决都需要时间。原计划二十四小时完成的第一轮联调,花了三天才勉强完成。
而且结果令人沮丧:系统整体能量只有设计值的30%,光束同步误差达到五皮秒,靶点聚焦效果差强人意。
“就像一辆拼装起来的汽车,”在总结会上,陈默比喻道,“每个零件都是好的,但装在一起就跑不起来。因为零件之间不匹配,不协调。”
“问题出在哪里?”周振华问。
“出在接口。”李维民分析,“各个子系统是按照自己的最优参数设计的,但组合在一起时,这些‘局部最优’反而导致了‘整体劣化’。比如,激光系统为了追求高能量,牺牲了一点光束质量;光束传输系统为了补偿这个质量损失,调整了光学参数;但这个调整又影响了靶场系统的聚焦……连锁反应。”
“解决方案?”
“全局优化。”李维民说,“不能再各个子系统各自为战了。我们要建立一个统一的系统模型,把所有子系统的参数都放进去,寻找整体的最优解。”
“时间?”
“不知道。”李维民诚实地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这取决于问题的复杂程度。”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三个月,意味着联调要拖到1998年春天。而按照计划,1998年底就要开始首次实验。时间,越来越紧了。
“那就做。”周振华拍板,“不管需要多长时间,必须把问题彻底解决。‘神光-III’不能带着隐患运行。”
任务交给了王小川的软件团队。这一次,他们要建立的不是光学模型,也不是控制模型,而是整个“神光-III”的系统级数字孪生。
“要把整个装置,从激光产生到靶点聚焦,全部数字化。”李维民对王小川说,“每一路激光,每一个光学元件,每一个控制参数,都要在虚拟世界里有一个完全对应的‘副本’。然后在这个虚拟世界里进行优化,找到最优的参数组合,再应用到真实世界里。”
“这需要……”王小川计算着,“至少需要一百台工作站,还需要开发全新的系统仿真软件。而我们……只有二十台老旧计算机,软件要从头写起。”
“资源我来解决。”周振华说,“我亲自去北京,向院里申请。一个星期内,给你调来一百台最新型号的工作站。软件……你们自己解决。”
“是!”
资源很快到位。一百台崭新的工作站运抵基地,组成了一个小型计算集群。王小川的团队分成两组:一组负责搭建硬件平台,安装操作系统,配置网络;另一组负责软件开发,编写仿真代码,建立系统模型。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机房里,计算机风扇的轰鸣声像飞机的引擎;屏幕上,代码如瀑布般流淌;白板上,数学公式和系统框图密密麻麻。
第七天,第一版系统仿真软件诞生了。虽然粗糙,虽然还有很多bug,但至少能运行了。
“加载系统参数。”王小川下令。
真实世界里的“神光-III”所有参数,被一点一点输入虚拟世界。这是一个枯燥而繁琐的过程,需要极其细心,因为任何一个参数错误,都会导致仿真结果失真。
花了三天时间,输入完成。虚拟的“神光-III”在计算机里诞生了。
“开始第一次全系统仿真。”
命令下达,计算机开始运算。屏幕上,虚拟的激光开始产生,虚拟的光束开始传输,虚拟的靶点开始被照射。所有的物理过程,所有的相互作用,都被数学模型描述,被计算机模拟。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虚拟的“神光-III”达到了设计能量的75%。
“为什么是75%?”李维民问。
“因为模型还不完善。”王小川指着屏幕上的参数,“有些物理过程,比如非线性效应、等离子体相互作用,我们的模型还太简单。还有些工程细节,比如光学元件的表面缺陷、机械结构的微小变形,我们还没有纳入模型。”
“那就完善模型。”李维民说,“需要什么数据,就去真实世界里测量。需要什么理论,就去查阅文献。模型必须无限接近真实。”
于是,新一轮的数据采集开始了。技术人员扛着各种仪器,在真实装置上测量每一个细节;理论组查阅国内外最新论文,改进物理模型;软件组不断修改代码,增加新的功能。
每一天,模型都在进化;每一天,仿真结果都在向真实靠近。
两个星期后,虚拟“神光-III”的能量达到了85%。
一个月后,达到了90%。
一个半月后,达到了95%。
而更重要的是,通过成千上万次的仿真实验,他们找到了系统的最优参数组合。每一个子系统应该在什么状态下运行,每一个控制参数应该设置为什么值,都清清楚楚。
“现在,把这些参数应用到真实系统。”李维民下令。
第二次全系统联调开始了。这一次,所有子系统都按照仿真得到的最优参数运行。
启动。运行。测量。
二十四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系统整体能量:九千八百焦耳!”测量员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达到设计值的98%!”
“光束同步误差:零点八皮秒!”
“靶点聚焦尺寸:八十微米,达到设计要求!”
总控室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有人跳了起来,有人拥抱在一起,有人偷偷抹眼泪。
三年了,从设计到攻关,从建设到调试,经历了多少困难,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今天终于看到了曙光。
万焦耳,近在咫尺。
李维民没有欢呼。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一遍又一遍地检查。九千八百焦耳,很好,但还不是一万。百分之二的差距,看似很小,但在科学上,可能就是一道鸿沟。
“庆祝还太早。”他在欢呼声中开口,“我们还差二百焦耳。而这二百焦耳,可能是最难突破的二百焦耳。”
欢呼声渐渐平息。人们冷静下来,知道李总师说得对。最后的百分之一,往往需要付出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
“问题在哪里?”陈默问。
“在损耗。”李维民调出损耗分析图,“光束合成损耗3%,靶场传输损耗2%,光学元件吸收损耗1.5%,散射损耗0.5%……累计损耗7%。而我们设计时预留的损耗裕度是5%。多出来的2%,就是那二百焦耳。”
“能降低损耗吗?”
“很难。”林秀英摇头,“光学元件的吸收和散射是材料特性决定的,很难再降低。光束合成损耗已经接近理论极限。靶场传输……也许还有优化的空间。”
“那就优化靶场。”李维民说,“把靶场系统的每一个环节,都重新检查一遍。真空度能不能再提高?镜片洁净度能不能再改善?机械稳定性能不能再加强?哪怕是降低0.1%的损耗,也是进步。”
又是一场攻坚战。靶场组成了新的焦点。技术人员穿着洁净服,在巨大的真空罐里工作,用无尘布擦拭每一块镜片,用激光干涉仪检查每一个光路,用精密仪器测量每一个参数。
枯燥,繁琐,但必须做。因为科学,往往就藏在细节里。
与此同时,王小川的团队也没有停止工作。他们继续完善系统模型,寻找更优的参数组合。每天进行上千次仿真实验,从海量数据中挖掘规律。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损耗降低了0.5%,系统能量达到了九千九百焦耳。
还差一百焦耳。
“瓶颈出现了。”在一次分析会上,苏晓寒指着数据说,“根据模型分析,最后的损耗主要来自非线性效应。当激光功率密度超过一定阈值时,会产生自相位调制、自聚焦等非线性过程,消耗能量。这是物理规律,很难突破。”
“除非……”陈默沉思着,“除非我们改变激光的脉冲形状。现在的脉冲是高斯形,峰值功率很高。如果改成平顶形,或者更复杂的形状,也许能在保持总能量的同时,降低峰值功率密度,从而抑制非线性效应。”
“但改变脉冲形状,会影响快点火的效果。”苏晓寒提醒。
“我们可以做一个权衡。”陈默说,“寻找一个最优的脉冲形状,既满足快点火的要求,又抑制非线性效应。这需要大量的理论和实验研究。”
“需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更久。”
李维民沉默了。时间,又是时间。已经1998年1月了,按照计划,6月就要开始首次实验。如果现在转向脉冲形状研究,可能赶不上进度。
但不研究,能量就卡在九千九百焦耳,达不到设计指标。
两难。
“我建议分两步走。”周振华最终做出决策,“第一步,按现有方案继续优化,争取在3月前达到九千九百五十焦耳。第二步,同步开展脉冲形状研究,作为技术储备。如果3月前能达到九千九百五十焦耳,我们就按计划进行首次实验;如果达不到,就推迟实验,继续攻关。”
这是一个稳妥但保守的方案。意味着,他们可能无法在首次实验中就实现万焦耳。
“我不同意。”李维民突然开口,“我认为,我们应该全力以赴,在3月前突破万焦耳。哪怕推迟实验,也要实现设计指标。”
“为什么?”周振华问。
“因为‘神光-III’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科学装置,更是国家实力的象征。”李维民激动地说,“国际上都在看着我们。如果我们第一次实验就实现了万焦耳,那就是向世界宣告:中国人在激光聚变领域,已经走到了世界前列。如果我们第一次实验只有九千多焦耳,哪怕差一点点,也会给人留下‘还是差一点’的印象。在科学上,差一点就是差很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在思考这番话的分量。
“但风险很大。”陈默说,“如果全力以赴还是达不到,我们可能既耽误了时间,又打击了士气。”
“那就冒这个险。”李维民坚定地说,“科学探索,本身就是冒险。如果我们连冒险的勇气都没有,还做什么前沿研究?”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同志们,我们奋斗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不是为了‘差不多’,是为了‘一定要’。不是为了‘跟随’,是为了‘领先’。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们有什么理由退缩?”
沉默。然后,陈默第一个举手:“我同意。全力以赴,突破万焦耳。”
“我也同意。”林秀英举手。
“同意。”苏晓寒举手。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周振华看着这一张张坚毅的面孔,眼睛湿润了。这就是他的团队,这就是“神光”人——永远追求卓越,永远挑战极限。
“好。”他最终说,“那就全力以赴。从今天起,所有资源向万焦耳攻关倾斜。3月31日,我们必须看到一万焦耳的光芒!”
散会后,李维民回到总控室。天已经黑了,窗外飘起了雪花。这是1998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晚。
他站在窗前,看着雪花在灯光中飞舞,像无数追逐光点的飞蛾。
“在想什么?”苏晓寒走进来。她已经临近预产期,所里强制她休息,但她还是每天来办公室看看。
“在想……我们是不是太冒险了。”李维民难得地露出不确定,“万一失败了,我就是罪人。”
“不会失败。”苏晓寒握住他的手,“因为有你在。你是‘神光’的灵魂,你让大家相信,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可我也是人,我也会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苏晓寒轻声说,“但正因为害怕,才显得勇敢。明知可能失败,还义无反顾,这才是真正的勇气。”
她拉着李维民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孩子今天特别活跃,一直在动。TA一定知道,爸爸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
手心传来有力的胎动,一下,两下,三下。
李维民忽然觉得,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担忧,都被这生命的律动融化了。是啊,有什么好怕的呢?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从头再来。而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从零开始。
“给孩子的名字,确定叫李光辰了?”他问。
“嗯。光耀星辰。”
“好名字。”李维民点头,“等TA出生时,‘神光-III’应该已经突破万焦耳了。等TA长大后,会知道,TA的爸爸曾经点亮过万焦耳的光芒。”
“不是曾经,”苏晓寒纠正,“是正在点亮。而且,会一直点亮下去。”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山峦,覆盖了道路,覆盖了基地。但实验大厅的灯光依然明亮,像雪夜中的灯塔。
那里,人们还在工作,还在为突破万焦耳做最后的冲刺。
系统联调完成了大部分。
但最后的百分之一,需要百分之百的努力。
而他们,准备好了。
万焦耳,一定要实现。
因为那是光的方向。
是追光的人,必须到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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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