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哭声
作者:唐洪亮
雪白的病房,安静的走廊,刺鼻的药水味。曾强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已经这样发呆快一周了。
从早上八点开始,每天要挂四瓶盐水——两瓶大的,两瓶小的。点滴打完,刚好到中午。吃过医院寡淡的午饭,下午就是漫长的昏睡。在传染病房里,时间像被稀释的药水,一滴一滴,慢得让人发慌。
更让他心慌的是李斌。
曾强和李斌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赤膊兄弟。三十多年的交情,从光着屁股在河里摸鱼,到后来一起做生意。谁曾想,会因为一笔亏损的生意闹翻。法庭传票送到手上那天,曾强觉得比查出肝炎时还要难受。
“传染性肝炎,需要隔离治疗。”医生的声音平静,却像一记重锤。
夜深了,曾强根本睡不着,像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生意失败的细节、和李斌争吵的画面、法庭可能的判决……所有的思绪在黑暗中纠缠。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哭声。
起初很微弱,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女人的哭声,还夹杂着孩子的呜咽。寂静的夜里,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曾强的汗毛竖了起来。
接着是铁门打开的声音——哗啦一声,在深夜的医院里格外刺耳。女人和孩子的哭声瞬间变得凄厉,划破夜空。然后又是“哐当”一声巨响,铁门被重重关上。
哭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死一般的寂静里。
曾强躺在床上,心脏狂跳。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合眼。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换药时,他装作随意地问起:“昨晚……是不是有人哭?在那边。”
年轻的护士手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曾先生,您住的传染病房,隔墙那边就是医院的太平间。那道铁门,就是太平间的门。”
曾强愣住了。整整一天,他都在想那个声音。铁门关上的巨响,女人孩子绝望的哭泣。生命戛然而止,隔阂竟可以如此决绝——一道门,隔开阴阳;一次争吵,隔开三十年的兄弟。
下午,他让护士帮忙从家里带来几本书。其中一本是母亲放的佛学读物,他原本从未翻开过。百无聊赖中,他随手翻阅,目光停留在一段话上:“全世界的佛教都不讲仇恨对错,都是主张理解、忘记、宽恕、放下。人的一生很短暂,如露亦如电……”他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很久。
太平间的铁门会关上,生命的门也会。而他和李斌之间,难道也要竖起这样一道门吗?因为一笔钱?因为一时意气?
曾强想起十二岁那年,李斌为了救溺水的他,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上岸后两人瘫在岸边,李斌喘着气说:“你要死了,我找谁当兄弟去?”
想起二十岁创业失败,两人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分吃一包泡面。想起李斌结婚时,自己作为伴郎,在台上说:“这是我兄弟,比亲兄弟还亲。”
而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比太平间铁门更厚重的门——官司、怨恨、沉默。
那一夜,曾强又失眠了。但这次,他想的不是生意亏损,不是官司输赢。他想起的是李斌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是他母亲生病时李斌连夜赶来的身影,是这么多年两人互相扶持走过的路。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曾强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苍白的脸。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兄弟,是我错了。对不起。”
按下发送键时,他的手在颤抖。三分钟,像三年一样漫长。
手机震动。
曾强几乎不敢看。但他还是划开了屏幕,李斌的回复简短而直接:“兄弟,是我错了。你的道歉,我已经向法院撤诉了。好好养病,等你出院。”
曾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他抬起头,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到东方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冬天的清晨,第一缕阳光正越过远山的脊线,安静地、坚定地,照进病房。
隔壁太平间的铁门依然在那里。但曾强知道,有些门,不必等到生死相隔才想去打开;有些话,不必等到来不及说才后悔莫及。他放下手机,忽然觉得,药水味似乎没有那么刺鼻了。
作者简介
唐洪亮,中国石化作家协会会员、上海故事家协会会员,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其微雕作品曾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收藏,1998年获“吉尼斯之最”第665号证书,个人事迹被“基尼斯之最”组委会印成精装书向全世界发行,微雕作品在国内外展出56次,获奖30余次。
1977年首次在《文汇报》副刊发表散文,1986年小说《黄昏》获全国石油职工文学征文二等奖,1991年报告文学《焊工三剑客》获全国电力职工报告文学征文一等奖。作品曾在《文汇报》《劳动报》《中国电力报》《中国石化报》《上海工运》等报刊发表,累计获奖20余次,已发表小说、散文、故事、报告文学等作品近60万字。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