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昏的押韵术:
论张庐山《六十感怀》中的格律怀旧学
湖北/张吉顺
张庐山先生的《六十感怀》是一首严格遵循七律格律的传统诗作。在当代汉语诗歌普遍追求形式突破的语境下,这种对古典形式的忠诚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诗学姿态。全诗以“六十”为时间轴心,展开了一幅传统士大夫式人生总结的标准画卷,其价值不在于创新,而在于对某种即将消失的抒情程式的忠实演练。
形式与内容的镜像关系
诗作严格遵循平水韵、对仗工整、起承转合分明,这种形式上的完美恰好对应了其内容上的人生总结意图:
首联“六十春秋岁月长,人生起伏路茫茫” 以数字开篇,奠定全诗的计数基调。这里的“长”与“茫茫”形成微妙张力:岁月在计数上漫长(六十年),但在体验上却是模糊的迷茫。这种计数时间与感受时间的差异,本是现代诗擅长处理的题材,但在此被纳入“岁月长-路茫茫”的工对中,差异被修辞消解。
颔联“心中有憾时光促,梦里含豪意气扬” 展现标准的情感辩证法:现实(心有憾)与梦境(意气扬)的对仗,遗憾(时光促)与豪情(意气扬)的平衡。值得注意的是“含豪”一词的选用,既可能是“含毫”(构思写作)的误写,也可能是包含豪情的简写,这种用字的暧昧性恰是古典诗词在当代传承中常见的现象。
颈联“三羊开泰呈祥瑞,一世操劳育栋梁” 从个人转向家族,引入传统吉祥意象(三羊开泰)与教育使命(育栋梁)。这里的对仗在语义上略显松散:“三羊开泰”是节庆祝福,“一世操劳”是人生总结,两者通过“呈-育”的动词勉强维系平衡。
尾联“送罢双亲恩未忘,夕阳晚照韵悠长” 完成伦理闭环:父母恩情与个人晚景构成传统孝道文化的完美收束。“韵悠长”既是夕阳的视觉延伸,也是诗歌韵律的自我指涉,暗示这种人生总结将在格律中获得永恒。
格律怀旧学的三重维度
这首诗的价值在于它无意中展现的“格律怀旧学”:
1. 时间的格律化:六十年人生被精确压缩进56字、八句、四联的格律容器中,人生的杂乱被修辞整理成工整的对仗。
2. 情感的程式化:憾、豪、祥、恩等情感都找到对应的意象(时光、梦、羊、夕阳),个人体验被纳入公共情感符号系统。
3. 伦理的韵律化:孝道(送双亲)、责任(育栋梁)、晚节(夕阳韵)等传统伦理价值,通过押韵获得美学合法性。
与郑升家、王瑞东的对照谱系
将张庐山置于当代诗歌谱系中观察尤为有趣:
维度 /王瑞东(实验诗人) 郑升家(观察诗人) 张庐山(传统诗人)
时间观 /晶体时间(三千年锯齿) 当下时间(微信日期) 循环时间(六十甲子)
语言观 /悖论发明(泪盐、胶水月亮) 透明记录(伴手礼、钞能力) 格律继承(对仗、平仄、用典)
自我定位/ 宇宙法则的篡改者 /日常褶皱的勘探者 /文化程式的演练者
诗学功能 /创造认知突变/ 保存生活痕迹 /维系抒情传统
张庐山的写作代表了一种文化守成姿态。在七律形式本身已成为文化遗产的今天,使用这种形式写作就像用毛笔书写而非键盘输入——选择本身已是宣言。
黄昏美学的当代困境
《六十感怀》最触动人的可能不是诗句本身,而是诗句之外的东西:当一位诗人用最传统的形式总结六十年人生时,他实际上是在为某种即将消失的抒情方式举行黄昏仪式。
“夕阳晚照韵悠长”这句既是对个人晚景的描绘,也是对传统诗词命运的隐喻。在短视频、社交媒体、AI诗歌的时代,七律的“悠长韵味”正在失去它的听众。但正是这种“不合时宜”,让这首诗获得了另一种当代性——它成为一个文化标本,提醒我们汉语诗歌曾经有过的另一种呼吸节奏。
怀旧的诗学合法性
批评这首诗的“陈词滥调”是容易的,但更有价值的或许是理解:为什么在21世纪20年代,依然有诗人需要“三羊开泰”这样的意象?为什么“育栋梁”“报亲恩”这样的主题依然需要七律的庄严形式?
答案可能在于,格律诗提供的不仅是一种写作方式,更是一种人生整理术。当现代生活碎片化到无以复加时,将六十年人生压入八句七言,用平仄为混乱赋予秩序,用对仗为矛盾创造平衡,这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修持。《六十感怀》的价值不在于它说了什么新鲜的话,而在于它用古老的方式,完成了一个现代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动作:将一生整理成一首工整的诗。
在这个意义上,张庐山和他的《六十感怀》如同诗歌领域的民间手艺人——他们不发明新材料,不探索新工艺,只是用祖传的手艺,为路过的人打造一块熟悉的牌匾。当夕阳照在这块牌匾上,那些古老的字体投下的影子,或许正是我们文化记忆最后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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