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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褶皱里的家族传奇
作者:张泽新
晨雾漫过渭溪河的石拱,将张谷英村的青瓦屋脊揉成一片朦胧的黛色。湘北岳阳的渭洞山区,笔架山如翠屏环峙,渭溪河似玉带缠腰,这座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的古村,便在这“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风水格局里,静立了六百年。
时光在这里并非线性流淌,而是像村口老桂树的年轮,一圈圈叠成青砖上的褶皱,将张氏家族的血脉、智慧与耕读传家的文化基因,嵌进每一道墙缝、每一级石阶、每一方天井的光影里。

山水形胜:风水里的生存智慧
张谷英村的选址,是中国传统风水文化的鲜活范本。始祖张谷英本是明代江西的指挥使,厌倦官场纷争后,踏遍湘北山水,最终认定渭洞笔架山下的这片谷地为“风水宝地”。
这里背靠笔架山,峰峦叠嶂如太师椅般将村落环抱,藏风聚气;前临渭溪河,河水九曲回环,既带来灌溉之利,又暗合“曲水旺财”的风水要义;左右两侧的龙山、虎山呈拱卫之势,形成“山环水抱”的天然格局。
老人们说,张谷英当年手持罗盘,站在笔架山顶俯瞰,见此处“地气升腾,水势回环”,便知是“藏风聚气的吉地”,遂率子孙在此筑屋垦田,扎根繁衍。他的子孙后代便在这片依山的土地上,建造了绵延四里的大屋场。

屋场的外围四面环山,中间是一个盆地,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左前方是龙山,右前方是虎山,称为龙虎把门守。而在盆地中央有大小七座山头连在一起,酷似龙的形状,当地人称之为龙形山。整个古建筑也是以龙的意境来修建的,宛如一位超脱尘世的“隐士”,亦是洞庭湖畔一处难得的人间温馨景致。
这种风水格局并非单纯的玄学讲究,而是先民对自然环境的精准适配。笔架山的屏障,抵御了湘北山区的凛冽北风;渭溪河的滋养,让河谷地带的土地愈发肥沃;而依山傍水的布局,也让村落在战乱年代拥有了天然的防御优势。六百年间,湘北历经数次兵燹与天灾,张谷英村却始终安然,这份“天人合一”的选址智慧,成为张氏家族延续的根基。
渭溪河是村落的灵魂,47座石桥如银链般串起两岸的烟火。河面不过三四米宽,水却清冽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与游鱼。石桥的样式各异,有古朴的石板桥,也有精巧的石拱桥,每一座桥都有自己的名字,也藏着家族的故事。
村口的“接龙桥”,传说是张谷英为连接龙山与虎山的“龙脉”而建;村中的“聚星桥”,则因古时常有文人在此聚会吟诗作对得名。这些石桥不仅是交通枢纽,更是家族精神的纽带,它们横跨在渭溪河上,也横跨在六百年的时光里,将张氏子孙的过往与当下紧紧相连。

建筑密码:砖瓦里的家族纲常
走到村口,既看不到醒目的牌坊,又瞥不见气派的门楼,只有一块刻着“张谷英村”的青石碑立在路边,似在告诉我:这里的珍贵,不在表面的繁华,而在深处的底蕴。
而踏入张谷英村的“当大门”,便如同进入了一座立体的家族博物馆。张谷英村的建筑密码,深藏在它六百余年活态传承的肌理之中,其核心在于维系家族伦理与凝聚力,是智慧、伦理与自然和谐共鸣的结晶。这座被誉为“民间故宫”的古建筑群,以独特布局和精巧设计,诉说着家族的生存哲学与文化基因。
建筑布局以“当大门”为中心,呈“丰”字形向四周延伸,巧妙规划了“三井三桥六巷九十九间房”的格局。整个村落占地5.1万平方米,1732间房屋沿山势而建,206个天井与62条巷道纵横交错,屋檐相接形成壮观的防火墙,既实用又象征家族分支的凝聚;天井不仅引入阳光和雨水,暗合“天地人三才”理念,还通过暗渠排水系统让雨水顺畅流入渭溪河,展现了古人对自然规律的深刻理解。
“当大门”是张谷英村的标志性建筑,也是整个建筑群的核心。它建于明万历年间,坐南朝北,由三个天井组成。门前的“龙珠石”和“龙眼井”蕴含着风水学的智慧。大门两侧的石鼓象征着家庭的威严与传承。
“当大门”的三重门楼层层递进,门外是尘世喧嚣,门内是家族天地,一道门便划出了“外”与“内”的边界。门廊的方柱棱角分明,如同一柄直挺的戒尺,象征着家族的规矩;过厅的圆柱温润如砚,藏着变通的智慧;正堂的匾额上,“孝友传家”四个大字被晨光镀成金色,是张氏家族刻在砖石上的祖训。
我俯身触摸门槛石上那些凹陷的弧形痕迹,指尖划过石面的粗糙,仿佛触到了岁月的温度。村里的老人告诉我,这是三十七位进士跪拜祖先时留下的膝印。六百年来,张氏子孙每逢节庆或祭祖,都会在此躬身叩首,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是理想与信仰的标尺,也是家族文脉的见证。他们跪别祖先时,是否曾想过,这些因虔诚而留下的印记,会在六百年后,成为后人丈量家族精神的刻度?是否曾预见,这个以“谷英”为名的村落,会因这份对知识与礼仪的坚守,在湘北的群山间站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巷道是张谷英村的脉络。宽窄不一的62条巷道蛛网般交织,宛如神经般游走在古村的骨骼间,将658户人家紧密相连成一个有机整体,构成了既封闭又自由的空间。巷道突然收窄成一道缝隙,逼得人不自觉放慢脚步,这是张氏先祖的巧思——狭窄的巷道不仅能抵御山风与盗贼,更能让踏入者心生敬畏,以谦卑之心面对这片土地。青石板上残留着秋收时的稻谷碎屑,被晨露浸得发潮;窗棂间飘出的艾草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在空气里酿成独有的烟火气。

天井的排水系统如血脉般连通地下暗河,实现了“雨不入户,水不漫街”的奇迹。游客们在此穿梭,无论晴天还是雨天,都能保持“晴不曝日、雨不湿鞋”的舒适状态。天井还具备出色的实用功能,如隔热散热、通风采光等。它与厅堂、廊道共同构成了一个完善的通风系统,为古村的居民们带来了宜人的居住环境。
建筑细节处处体现文化密码。木雕、石雕和砖刻是无声的教科书,例如木雕中的“八仙过海”神话、石雕里的日常生活场景,以及窗棂上成双成对的喜鹊或面朝东方的小鹿,都寄托着吉祥祈福的寓意;太极八卦纹样隐现于雕花板间,厅堂台阶多为单数暗合阳数讲究,排水口的石雕鳌头既装饰又减缓水流冲击,这些设计融合了风水观念与实用智慧。张氏先祖以建筑为笔,在湘北的山林间写就了一部生存诗篇,每一块青砖,都是诗行里的标点,每一道回廊,都是文脉的延续。
天井是张谷英村的眼,映着天光云影,也藏着家族的精神内核。王家塅古宅的天井里,那棵与老宅同龄的桂花树虬枝盘曲,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枝桠向四方伸展,将天井的天空切割成细碎的形状。每年中秋,桂花便开得轰轰烈烈,细碎的金蕊落满青石地,香气能飘出半条巷道。这棵桂树,是张氏家族的精神图腾,它与老宅一同生长,见证了家族的兴衰荣辱,也像一位沉默的长者,守护着天井里的每一寸光阴。
蹲下身,指尖抚过青石地漏上的鱼纹浮雕,那些灵动的鱼形被岁月的流水冲刷得圆润,却依旧忠实地将雨水引向地下暗河。这小小的地漏,藏着张氏先祖的生活智慧,也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族人的品性——如鱼般顺应时势,却始终坚守本心。

人文传承:耕读里的家族魂魄
张谷英不仅是一位风水大师,更是一位深谋远虑的家族规划者。他制定了三十三代子孙的派谱:“文单志有仲,功伏宗兴,其承继祖,世绪昌同,书声永振,福泽敦崇,名芳百代,禄位光隆。”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辈分排序,更是一个家族的文化纲领。儒家“诗书传家”的理想、张谷英“不求金玉富,但愿子孙贤”的价值观,都深深烙印在这份派谱之中。
“耕读继世,孝友传家”,这八字祖训不仅被刻在张谷英村祠堂的大门前,更刻在每一位张氏子孙的骨血里,成为张氏家族的精神支柱。“孝当先、和为贵、勤耕读、崇廉洁”是张谷英村淳朴村风的核心内容。
耕读文化是张谷英村最突出的精神内核。六百年间,这个家族走出了三十七位进士、一百多位秀才,却从未有人因功名利禄而忘记农耕的根本。在张谷英村,笔墨纸砚与锄头犁耙同样重要,读书不是为了追名逐利,而是为了明事理、知进退;耕作不是为了温饱苟且,而是为了守本心、知感恩。
上新屋的学堂遗址,是张氏家族耕读文化的核心地标。这座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学堂,曾走出过数位进士,也教过无数普通的张氏子弟。如今,学堂的匾额早已斑驳,“耕读继世”四个大字却依旧清晰。雨落时,雨水沿四方屋檐坠落成帘,将整个天井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仿佛能听见百年前的读书声与窗外的蛙鸣交织。
村里的老人说,即便在最艰难的岁月,学堂里的读书声也从未断过。农忙时,孩子们便放下书本,跟着家人下田劳作;农闲时,又回到学堂,在先生的教导下诵读经典。这种“耕读结合”的生活方式,让张氏子孙既懂得稼穑之艰,也知晓诗书之美,在物质与精神的平衡里,寻得内心的安宁。
孝廉文化是张谷英村的另一根精神支柱。祠堂里的牌位前,常年摆放着新鲜的瓜果,那是子孙们为祖先献上的祭品;逢年过节,家族聚餐时,最年长的老人总会坐在主位,晚辈们依次落座,敬酒时需躬身行礼。村里的老人常说:“孝字好写,却要一辈子去做。”

在张谷英村,孝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融入日常的细节:儿媳为婆婆梳头,儿子为父亲捶背,孙辈绕着祖辈膝下承欢,这些平凡的瞬间,构成了家族最温暖的底色。我就亲眼目睹,一位年轻的媳妇推着轮椅上的婆婆在渭溪河畔散步,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那画面是“孝友传家”最生动的诠释。
清廉为政,是每个朝代都倡导的,但从家族的角度约束族人为官清廉,则是张氏家族的一大特色。张谷英村不仅在家训中明确规定了廉洁内容,还在议事厅中悬挂了对联,强调民主集中制的重要性,即无论大小事务,都必须集中讨论、集思广益、共同决策,以避免独断专行。数百年来,张氏家族中外出为官者继承先祖遗风,恪守“崇廉洁”的家训,为官清正廉洁,办事公平公正,留下了难得的声誉和政绩,赢得后人的景仰和赞颂。
张谷英留给后人的不仅是物质遗产,更是一整套处世哲学。他告诫子孙:“永不做官”,这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对当时官场腐败的清醒认识;“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强调知识传承重于物质财富;“忠孝吾家之宝,经史吾家之田”,将儒家伦理视为家族的精神根基。这些警言如种子般播撒在家族血脉中,随着时间推移,生根发芽,成为张谷英村独特的精神气质。
暮色降临时,祠堂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在渭溪河的水面上,像一串流动的星子。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人坐在祠堂门口,手里捻着佛珠,目光望向渭溪河的远方。他说,张氏家族从不是靠砖石维系,而是靠血脉里的文化基因。那“永不做官”的祖训,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对“耕读传家”的坚守;那刻在青砖上的规矩,也不是束缚,而是让家族走得更远的根基。我不由得想,真正的永恒,绝不是砖石的不朽,而是文化基因在血脉中的流转,如同渭溪河水,永远向前,却从未忘记源头。

时光褶皱:传统与现代的共生
如今的张谷英村,依旧保留着古朴的风貌,却也融入了现代生活的气息,让我深切感受到了“山水可望,乡愁可寄”的现代文旅生态。
青石板路上,既能看到背着书包上学的孩童,也能看到拿着相机拍照的游客;老厝的门槛边,既有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也有年轻人开着文创小店,将传统的湘楚元素融入现代设计。这种传统与现代的共生,让张谷英村的时光褶皱里,既有历史的厚重,也有时代的活力。
年轻的张氏后人张林峰,辞去了城市的工作,回到村里开了一家“谷英书屋”。书屋就开在当大门旁的一间老厝里,书架上摆着古籍与现代书籍,也卖着印有张谷英村建筑图案的文创产品。他说:“我想让更多人了解家乡的文化,也想让家乡的文化以新的方式延续下去。”每逢周末,书屋都会举办读书会,村里的孩子与游客围坐在一起,听老人讲家族的故事,读关于湘楚文化的书籍。在朗朗的读书声里,六百年的文脉,正以新的方式传递。
渭溪河的石桥上,常有写生的学生支起画板,将古村的风貌定格在画布上;村里的手艺人,依旧坚守着传统的木工与石雕技艺,他们雕刻的鱼纹地漏、木雕窗棂,不仅销往全国各地,还登上了国际文创展的舞台。这些年轻的身影与古老的技艺,让张谷英村的文化传承不再是单一的延续,而是充满了创新与活力。

离开张谷英村时,暮色已漫过当大门的阴阳柱。方柱的规矩是根,圆柱的变通是魂,这是张谷英村给世人的答案:所谓家园,从不是一块固定的土地,而是藏在规矩与变通之间的生存智慧,是刻在血脉里的文化自觉。汽车驶离村落,回头望去,青瓦屋脊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唯有渭溪河的流水声,还在耳边回响。
青砖会老去,桂树会凋零,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印记,也会被岁月磨平,但那些嵌在时光褶皱里的家族记忆,那些融在建筑肌理中的精神密码,终将如渭溪河的流水,在湘北的大地上,汇成一条永不干涸的星河。
张谷英村不仅仅是一个古村落,更是一部活着的家族史诗。它告诉我们,一个家族可以凭借智慧、文化和传承,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深刻的印记。张谷英的精神——“忠孝吾家之宝,经史吾家之田”“不求金玉富,但愿子孙贤”——超越了时空,成为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
张谷英村的六百年,不是一个家族的独舞,而是中国乡土文化的缩影。在这个被快节奏时代裹挟的当下,这座村落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传统文化的生命力,也让我们懂得,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守着一片土地,而是把文化的根,种在心里,让它在时光的风雨里,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
渭溪河的水还在流淌,张谷英村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青砖上的褶皱,终将成为时光的勋章,在湘北的山林间闪耀着永恒的光芒。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仙桃市作协副书记,《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近几年以散文创作为主,兼及诗歌。其散文、诗歌作品聚焦中国自然山水与文化脉络的融合,展现出深厚的地域特色和文学思悟。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并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