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焐热自己的生命

✦ 02 雪夜降生

——致1963年蚌埠的那个冬夜

1963年12月19号午夜

蚌埠施家洼

三楼十平米房间，灯火摇晃

雪落如絮

轻叩青瓦窗棂

一室暖意，漫过漫天寒茫

没有白衣纷扰

唯有父亲的掌心

粗粝的温度，托住

第一声啼哭

剪断脐带的牵连，又将它

盘成一枚血脉绾就的绳

我是雪粒里坠下的星子呵

携着胎音

坠入这方寻常人间

天地缄默，淮水汤汤

雪，正一层一层

给尘世，覆上绒绒的棉

后来，长风万里

我踏遍了大江南北

见过漫天飞雪，也听过

裂岸霜风

却总不敢忘记那夜的起点

雪落无声，生命有声

白的雪，红的啼

父亲的手

还有暖暖的灯

✦ 03 猫的哲学课

它蜷缩在沙发一角

把阳光揉成毛球

舔爪子时，正解构

海德格尔的存在

——此刻

它就是此在

跳上书架的动作

比德里达的解构更轻盈

碰掉一本《理想国》

柏拉图的正义论

碎成满地猫砂

黄昏时，它趴在窗台

看麻雀，看落叶，看流云

像卡夫卡的甲虫

懒得思考意义

只惦记罐头的香气

它打了个哈欠

把萨特的自由意志

抻成懒腰

世界是只大纸箱

钻进去

就是全部真理

✦ 04 菩提树

你把千年的月光

捻成叶脉间的经卷

风掠过枝桠时

每片叶子都在诵念寂静

山是空的，云是淡的

我俯身叩拜的刹那

你垂下的影子

接住了我半生的尘埃

飞鸟衔来一粒晨露

落进我眼底

但见三千世界都在菩提叶上

生了又灭 

灭了又生

我与你就这么静坐相对

山岚漫过肩头时

忽然懂得所谓菩提

是我与天地两两相忘

又两两相照

✦ 05 渴 望

我逮了12只黑蚂蚁

放在一只信鸽的翅膀下

做窝

放飞信鸽的那一天

我祈祷了很长很长时间

我甚至辟谷三天

我多么渴望

这些黑蚂蚁能飞起来呵

就像信鸽那样

在天空，自由飞翔

哪怕一只也好

✦ 06 来到人间

云只是撕开一角

天光便急不可耐地垂落

我踩着风的鳞片降落

山川怀抱里

藏着亿万年前

星子的嘱托

不喧哗，她只俯身

拾捡起一朵花的开合

时光，漫过掌纹

酿成一首无声的歌

尘埃里

有明月的轮廓

有苜蓿鸟的鸣叫

不说来处

不问归途

只把呼吸融进朝朝薯暮

风穿过我的骨骼

人间的万象，轻轻舒展

也许圆满

才是寂静的答案

✦ 07 人 生

公园长椅上有一对长尾山雀

我看着它俩

亲昵恩爱

一阵冷风刮过来

把它俩吹散了

后来

有个耄耋老头

坐在那里

晒了一下午太阳

眼底若有所思

再后来，风停了

那对长尾山雀

又飞回同一片枝桠

老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老人走后

长椅依旧空着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直到月亮

悄悄坐了上去

✦ 08 黑暗辞

我借来夜的青霭

写一行，吞一行

影子是唯一的落款

风剥落路灯的躯壳

漏下的光

都长成带盐的苔藓

我们不谈黎明

也不谈罂粟和记忆

只把破碎的名字

摁进黑暗的掌纹里

生根

✦ 09 风 景

古井咬住最后一口月光

苔藓爬满井绳的皱纹

月光呵，我灵魂唯一的海浪

像母亲梳头时

掉在肩头的银丝

我攥着生锈的吊桶

打捞童年的蛙鸣

某些陌生的语词在井底

碎成星子

坟前的艾草又长高了

风一吹

就替父亲，咳出声来

✦ 010 老房子

墙皮褪成记忆的纹路

窗棂还守着漏进来的月光

蛛网是它织了半生的情缘

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低语

门锁早锈成哑剧演员

青苔爬满台阶的皱纹

它始终不说话

只把影子叠进影子里

某一刻，砖缝里

突然长出一声叹息

轻得像神的睫毛

拂过人间旧梦

✦ 011 枯 树

把年轮叠成经卷

风刻的纹脉，是未宣的偈语

虬枝托举着残阳

骨血里还卧着

昔日流云

根须攥紧沉默的厚土

曾栖过月

也载过雷霆

不向春祈求新绿

只把霜雪，酿成古铜色的魂

荒寒漫过皲裂的老皮

藏一簇火，在心底

众神路过时垂眸

认它，是大地的老灯

枯不是寂灭，是站成孤碑

替人间，记取枯荣

替山河

守住嶙峋的虔诚

✦ 012 静夜思

月把清辉铺成无字诗

风过野径，摇落星子几声

虫鸣漫过草尖

是大地

筛选的私语

露凝霜白，沾湿昨夜衣痕

远山卧成剪影

与云对坐

心不追灯火

只枕着夜色，慢慢沉

神在暗处垂睫

数人间未眠的魂

一株老松，托住

溢香的残梦

露滴敲石，当作梵音

静不是空寂，是风停住脚步

是万籁归真

是我与天地，交换片刻

无言的

自洽留白

（未完待续）

✪ 童年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蚌埠市，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自1980年习诗至今已四十余年，笔耕不辍，诗风多元，中西交融，坚持创作实践与理论挖掘互补并重。曾策划中国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文创活动。其代表作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著有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