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
上卷·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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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雾锁南疆行路险,心困北地尺素迟
离开海南后,陈金水像一滴水融入了南方边境广袤而燥热的雨林与丘陵。他不敢走大路,不敢坐正规的长途车,只能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和路上听来的只言片语,像一只惊弓之鸟,沿着省道、县道甚至山林间废弃的驮马小径,朝着传说中“机会多、管得松”的云南广西交界地带摸索前行。
起初的几天,他如同野人。白天躲在山林里休息,靠之前准备的干粮和溪水充饥,忍受着蚊虫叮咬和潮湿闷热。夜晚才敢出来,借着星光或微弱的月光赶路,避开有灯光和人烟的村庄。困了,就找一处背风干燥的岩穴或灌木丛,裹紧单薄的外套,枕着背包,在野兽的嚎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提心吊胆地浅眠。衣服很快被汗水、露水和荆棘刮破,脸颊和手臂被晒得脱皮,胡子拉碴,形容枯槁,与逃犯无异。
恐惧是最大的折磨。每一次远处传来的狗吠、车辆引擎声、甚至林间鸟类惊飞的声音,都会让他瞬间绷紧神经,心脏狂跳,握紧藏在背包侧袋里的那把用布条缠裹了柄的匕首(那是他在海南地摊上买的,一直没用上,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安全寄托)。他怕龙哥的人追来,怕被警察盘查(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合法工作”的材料,只有一张快要磨烂的身份证),更怕在这陌生的蛮荒之地,遭遇不测。
孤独感随之噬咬着他。四下无人时,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绝望便会悄然蔓延。他想念家里昏黄的灯光和父母絮叨的关切,想念月下村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甚至想念在海南工地上和大壮、阿旺他们挥汗如雨、偶尔还能开几句粗俗玩笑的日子。那些虽然艰辛却还有同伴、还有明确目标的日子,如今看来竟有些奢侈。现在,他只有自己,和前方漫无目的的逃亡。
干粮很快耗尽。他必须冒险靠近人类聚居地。他选择那些看起来最偏僻、最贫穷的山村边缘,用身上最后一点零钱,向面容警惕的山民购买最便宜的食物——硬邦邦的玉米饼、煮熟的芋头,或者一点盐。他不敢多说话,刻意模仿着蹩脚的当地口音,谎称自己是来找走失亲戚的过路人。大多数山民虽然穷困,却保留着朴素的善意,见他狼狈,有时会多给一点食物,甚至指给他相对安全的小路。这些微小的善意,成了他黑暗路途上仅有的温暖。
有一次,他冒险沿着一条地图上都没有标示的土路走,想绕过一个大镇子。走到天色将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累又饿,几乎虚脱。这时,他看到路边山坡上有一间孤零零的、用石头和木板搭建的窝棚,门口坐着个抽旱烟的老人。老人穿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土布衣服,眼神浑浊,却在他蹒跚走近时,用烟杆指了指窝棚旁边一个破瓦罐,里面有小半罐浑浊的凉水。
陈金水感激地喝了几口,哑着嗓子问:“阿公,这附近……有能歇脚的地方吗?”
老人打量了他许久,慢悠悠地说:“后生仔,看你这样子,是从海里来的吧?”
陈金水心里一惊,握紧了背包带子。
“别怕,”老人磕了磕烟灰,“我年轻时也跑过海,去过雷州,到过海南。你这身海腥气,还有脚下那股不稳当的劲儿,瞒不过我。”老人叹了口气,“往前走五里,有个伐木队留下的旧工棚,没人了,能挡挡露水。再往前,就是勐卡镇,那里……乱得很,各路人都有,你自己小心。”
陈金水道了谢,按照老人的指点找到了那个废弃工棚。工棚破败不堪,但至少能遮风避雨。那一夜,他躺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垫上,听着外面山林的风声,第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漂泊无依和前途渺茫,流下了泪水。老人那句“从海里来的”,像一根刺,扎中了他内心最深的乡愁和身份认同。是啊,他是从海里来的,他的根在月下村那片咸涩的海滩,可现在,他却像无根的浮萍,在这远离大海的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
经过近半个月的跋涉,陈金水终于接近了滇桂交界地带的勐卡镇外围。这里的地形更加复杂,少数民族聚居,语言不通,人员混杂。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海南那种赤裸裸的商业欲望不同的、更加原始而混乱的气息:走私、非法贸易、三教九流汇聚。他更加小心,在镇子外的山林里又观察了两天,才在一个傍晚,混在一群赶集的边民中,低头走进了这个喧嚣而肮脏的边境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干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和木板屋,店铺招牌上写着汉字和看不懂的少数民族文字。街上充斥着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摩托车的轰鸣声、以及从昏暗录像厅里传出的港台片打斗声。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牲口粪便、烧烤油烟和汗水的复杂气味。穿着各式各样服饰的人来来往往,有当地边民,有穿着廉价西装的汉人,也有肤色黝黑、眼神警惕的异国面孔。
陈金水找了一家最不起眼、门口只挂着一个破灯笼的私人小旅馆住下。房间狭窄昏暗,床单散发着可疑的气味,但至少有了一个暂时的、可以关上门喘息的角落。他用最后一点钱付了三天房费,然后开始思考下一步。
他需要钱,需要一份工作,需要一个能暂时隐藏身份、又能挣到钱还债的途径。这里的“工作”显然与海南的建筑工地不同。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观察着。他看到有人从境外用小推车运来一袋袋沉甸甸的东西(可能是矿石,也可能是别的),看到有人在昏暗的店铺里低声交易着用芭蕉叶包裹的物品,看到招工启事上写着“押运”、“跟车”、“仓库管理”,条件含糊,报酬却高得离谱。
他知道,这些“工作”都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更糟。但他还有选择吗?像在海南一样去正规工地?他没有任何证明,也怕被查。回月下村?债务和耻辱让他无颜面对。
内心的挣扎和现实的逼迫,让他备受煎熬。他站在镇子边缘,望着远处被暮霭笼罩的、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那是国境线的方向。山那边,是完全陌生的国度,或许有更大的风险,也或许……有不一样的生机?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带着浓重滇西口音的声音:“兄弟,找活干?”
陈金水浑身一紧,缓缓转过身。一个穿着花衬衫、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嘴里叼着烟。
雾锁南疆,前路越发凶险莫测。而在北方,困守斗室的林守仁,正经历着另一番内心的煎熬。苏锦绣入学后的第一封详细来信,辗转多日,终于送到了他的手中。信里,她描述了新校园的生活,课程的紧张,对未来的憧憬,也含蓄地询问他的近况,字里行间透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握着这封带着远方气息的信笺,林守仁心中五味杂陈。他为锦绣的顺利起步感到欣慰,却更觉自身处境的灰暗与无力。他该回信吗?回什么?告诉她,她心目中那个“有学问”的守仁哥,如今正被系里排挤,前途未卜,甚至可能失去教职?告诉她,自己当年为了留下,曾做过不堪的交易?他写了几次开头,又都撕掉。尺素虽轻,却重如千钧,承载着他无法言说的羞愧、挫败和对未来的茫然。
最终,他只回了一封极短的信,寥寥数语:“锦绣:来信收悉,知你安好,甚慰。我一切如常,勿念。专心学业,保重身体。守仁。”
他将信投进邮筒,仿佛投下了一份无法兑现的承诺和日益沉重的负担。他知道,这单薄的几个字,根本无法安抚锦绣的担忧,也无法填补他们之间正在扩大的鸿沟。但他只能如此。在自身的风浪平息之前,他无力为别人提供任何港湾,甚至不敢展露自己的破损。
南北相隔,一个在现实的蛮荒与法律的灰色地带挣扎求生,一个在精神的困局与人事的倾轧中沉默坚守。潮水将他们推向截然不同的险滩,却同样承受着孤独、压力和对明日未知的恐惧。那轮曾照见他们年少誓言的明月,如今隐没在重重雾霭与都市霓虹之后,再难照亮彼此坎坷的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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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暗室交易定生死,明窗苦读破樊篱
勐卡镇的空气里,仿佛永远飘浮着一层油腻而躁动的灰尘。陈金水跟着那个自称“老刀”的花衬衫男人,走进了一条远离主街、蜿蜒向下的狭窄巷道。巷道两侧是歪斜的木板房,门窗紧闭,有些门口挂着褪色的、意味不明的招牌。脚下的石板路湿滑,长满青苔,散发着一股阴沟和霉变混合的臭味。
老刀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五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外面,看到老刀,才将门拉开。里面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浑浊,烟雾缭绕,几张破旧的木桌旁,零散坐着几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低声交谈,或默默玩着纸牌。房间深处,有一个用布帘隔开的小间。
“在这里等着。”老刀示意陈金水坐在靠门的一张空凳子上,自己则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陈金水的心跳得厉害。他能感觉到房间里其他人投射过来的、带着审视和估量意味的目光。那些人大多皮肤黝黑粗糙,眼神里有一种混迹底层的狠厉和麻木。他低下头,避免与任何人对视,手放在膝盖上,却控制不住微微的颤抖。这里的气氛,比海南龙哥的茶楼更加压抑和危险。
大约过了十分钟,老刀掀开布帘出来,对他招了招手。陈金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跟着他走进布帘后的小间。
小间里更加狭小,只放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和两把椅子。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稀疏,脸颊瘦削,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一样,上下打量着陈金水。
“刀哥说,你想找活干?”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速很慢,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陈金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力气,能吃苦,什么活都行。”
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有力气的人多了。关键是,靠不靠得住,听不听话。”他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我姓吴,道上给面子,叫一声‘吴老板’。我这里的活,不轻松,但来钱快。不过,规矩也严。第一条,不该问的别问;第二条,交代的事,死也要做完;第三条,嘴巴要紧,出了这个门,这里的事,烂在肚子里。”他盯着陈金水,“能做到吗?”
陈金水感到喉咙发干。这些“规矩”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但他已经没有退路。“能。”他咬牙道。
“好。”吴老板弹了弹烟灰,“看你像个实在人。先试用。今晚,跟老刀的车,去拉一批‘山货’。路上听老刀的,他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回来,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陈金水猜测。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山货”,但这报酬对于走投无路的他来说,已是救命稻草。
“谢谢吴老板。”他点头。
“别谢得太早。”吴老板的眼神冷了下来,“活儿干好了,钱一分不少。要是出了岔子,或者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让陈金水脊背发凉。
当晚,月黑风高。陈金水爬上了一辆改装过的、没有牌照的旧卡车车厢,车厢里已经堆着一些麻袋和杂物,散发着土腥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老刀和另一个沉默的汉子坐在驾驶室。卡车没有开大灯,只靠着微弱的星光和路面的反光,驶出了勐卡镇,一头扎进漆黑的山路。
车厢颠簸得厉害,陈金水紧紧抓住车厢板,胃里翻江倒海。山路崎岖蜿蜒,仿佛没有尽头。他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所谓的“山货”究竟是什么。只有卡车的轰鸣、山林的风声和无边的黑暗包裹着他。他想起月下村夜晚出海捕鱼的渔船,那时虽然也危险,但心里有底,知道家在何方。而现在,他就像被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未知凶险的黑暗海洋,连方向都失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卡车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里停下。老刀和那汉子跳下车,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打着手电,示意陈金水下来帮忙。他们从卡车上卸下几个空麻袋,然后朝着山坡上的密林走去。
林子里漆黑一片,手电光只能照出脚下很小一片区域。虫鸣唧唧,夜鸟怪叫,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陈金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紧紧攥着老刀递给他的一把砍刀。走了大约半小时,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岩壁下,他们停了下来。老刀和那汉子扒开厚厚的藤蔓和浮土,露出了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
“搬上车,轻点。”老刀低声命令。
陈金水上前,和那汉子一起,抬起一个包裹。入手沉重,形状规整,隔着油布,能感觉到里面是坚硬的金属质感。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枪?还是……别的违禁品?
他浑身一僵,几乎想扔掉手里的东西。但老刀冰冷的眼神和吴老板的警告在脑中回响。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想,只是机械地跟着他们,将几个包裹搬上卡车,用麻袋和杂物仔细掩盖好。
回程的路更加沉默。陈金水坐在车厢里,背靠着那些冰冷的包裹,感觉它们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脊背。冷汗湿透了他的内衣。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过了那条线,真正陷入了一个无法回头、危机四伏的泥潭。今晚的“山货”,彻底改变了他逃亡的性质。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躲债的失败者,而成了一个参与非法勾当的、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边缘人。
卡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驶回了勐卡镇,停在了另一个更加偏僻的仓库前。卸货,结账。三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塞到陈金水手里时,他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罪恶感和对未来更深的恐惧。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省城财经学院,苏锦绣正迎来她大学生涯的第一次期中考试。窗明几净的阶梯教室里,日光灯管发出稳定而苍白的光线,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专注的年轻脸庞。空气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翻动试卷的轻微响动。
苏锦绣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头就能看到窗外梧桐树舒展的枝叶,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泛着金黄的色泽。但与这宁静的校园秋景形成对比的,是她内心的高度集中和一丝不敢松懈的紧绷。她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拼命汲取着每一分知识的养分。
《基础会计》、《经济法》、《高等数学》……这些课程对她而言,是全新的领域,充满了陌生的概念和严密的逻辑。她没有高中系统学习的底子,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她将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或空教室里,预习、复习、演算、背诵。厚厚的一摞笔记本,记录着她点滴的进步和反复咀嚼的难点。林守仁偶尔托人捎来的生活费,她省之又省,除了必要的生活开支,几乎全用来购买参考书和资料。
同学中,有家境优渥、活泼开朗的城里姑娘,也有像她一样从农村或小城镇考上来、带着几分腼腆和用功的学子。苏锦绣沉默寡言,很少参与课余的社交活动,大部分时间独来独往。她并非孤僻,只是清楚地知道,时间对她而言太宝贵,她必须争分夺秒,用知识武装自己,才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真正站稳脚跟,也才能在未来,有能力去关心和帮助她想帮助的人——比如音讯全无的陈金水,比如处境微妙的林守仁。
考试进行得很顺利。那些熬夜苦读的夜晚,那些反复推敲的习题,都在笔尖化成了流畅的答案。当她写下最后一道论述题的句点,轻轻放下笔时,心中涌起的不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一种充实的平静。她知道,自己正一步一个脚印,沿着这条用努力开辟出的狭窄道路,坚定地向前走着。尽管前路依然漫长,尽管生活的压力(超市的零工她还在坚持,以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和远方的牵挂从未消失,但至少在这个明亮的教室里,在这些承载着智慧与规则的试卷上,她用自己的汗水与毅力,短暂地打破了一层无形的樊篱。
交卷后,她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她抬头望了望高远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清香的空气。这一刻,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她自己的、微小却真实的希望。
暗室交易,定下了陈金水生死未卜的险途;明窗苦读,则见证了苏锦绣冲破命运樊篱的坚韧。南北两地,一个在法律的阴影下坠向更深的黑暗,一个在知识的照耀下奋力攀向可能的光明。潮水三叠,各自浮沉,在时代洪流与个人抉择的激荡中,命运的航船,正驶向更加莫测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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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霓虹深渊噬残梦,典籍微光映孤灯
勐卡镇的日子,像浸泡在劣质酒精和汗臭混合的粘稠液体里,缓慢而麻木地流逝。陈金水跟着老刀,又跑了几趟“山货”。路线不同,交接地点诡秘,货物依旧是那些沉重、冰冷、用油布或麻袋严密包裹、从不许打开查看的东西。每一次出车,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他熟悉了边境线附近那些蛛网般隐秘的小路,熟悉了如何在黑暗中辨别方向和危险,也熟悉了将恐惧和疑问死死压在心底、只机械执行命令的生存状态。
吴老板对他的“表现”似乎还算满意,给的报酬逐渐增加,有时还会丢给他一包烟,或让他跟着去镇子上某个乌烟瘴气的饭馆“吃顿好的”。饭桌上,总是各色人等混杂,吹嘘着各种真假难辨的“生意经”和“江湖事”,言辞粗鄙,笑声放浪。陈金水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埋头吃饭,偶尔被问到,才含糊地应付几句。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这种环境同化,身上那股来自海边的、带着咸腥和阳光的气息正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边境地带特有的、混杂着尘土、烟草和某种阴暗交易气味的混沌。
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有时梦见自己抱着那些冰冷的包裹,失足跌下悬崖;有时梦见被警察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更多的时候,是梦见月下村的海,梦见父母站在海滩上,身影模糊,任他如何呼喊也不回头;梦见苏锦绣用那种平静而疏离的眼神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脏狂跳,需要很久才能确认自己还在勐卡镇这间散发着霉味的小旅馆房间里。
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镇子上有许多廉价的、灯光暧昧的“酒吧”或“歌舞厅”,里面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浓妆艳抹的女子和寻欢作乐的男人。他有时会揣着刚拿到手的钱,独自走进去,坐在最暗的角落,要一瓶最烈的廉价白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在酒精带来的眩晕和麻木中,在周围扭曲的光影和喧嚣的声浪里,他才能暂时忘记现实,忘记海南的失败,忘记手上可能沾染的污秽,也忘记对未来的恐惧。
一次,他醉得厉害,踉跄着走出酒吧,在昏暗的街角呕吐。一个穿着暴露、化着浓妆的年轻女子走过来,搀扶住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软语道:“大哥,喝多了吧?我扶你去休息?”
女子身上廉价香水的刺鼻气味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模糊地看到一张涂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只有眼睛在霓虹灯下闪着一种空洞而熟练的光芒。他猛地推开她,嘶哑着吼道:“滚开!”
女子吓了一跳,骂了句难听的话,扭着腰走了。
陈金水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头痛欲裂。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深圳的夜市,第一次看到那种衣着暴露的杂志封面时,心里那种混杂着好奇、鄙夷和隐约兴奋的复杂感觉。而今,他自己却深陷在这片泥沼的边缘,与这些人为伍,用酒精和危险的工作来填充空虚和逃避恐惧。霓虹灯光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晕染开,像一张色彩斑斓却令人作呕的巨网,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想给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哪怕只是几句谎话。但提起笔,却不知该写什么。写自己在边境“做生意”?写自己一切都好?他自己都不信。最终,他只寄了一笔钱回去,比以往多一些,附言依然是那几个字:“生意尚可,勿念。”
他也想过给苏锦绣写信。这个念头更让他痛苦。他能写什么?告诉她,她的金水哥现在是个在边境跑黑货、混迹于三教九流、靠酒精麻醉自己的边缘人?不,他不能。那个月下海边憨厚直率的少年形象,或许早已在她心中模糊,但他绝不允许自己亲手将它彻底玷污。他只能将那份深藏的、或许已扭曲变形的挂念,连同无处安放的愧疚,一起锁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而在省城,林守仁的世界却是另一种色调的灰暗与坚持。
系里的压力并未减轻,反而因年关将近、各种考核评比如期而至而变得更加具体。他被安排去负责整理系资料室堆积如山、多年无人问津的旧报刊和过期文件,美其名曰“发挥特长”,实则是彻底边缘化的信号。这是一项枯燥、琐碎、毫无学术价值且耗时费力的苦差事。资料室位于教学楼地下室,终年不见阳光,空气浑浊,灰尘弥漫。
林守仁每天早早来到资料室,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工作。他将一捆捆发黄变脆的报纸按年份分类,将破损的期刊重新装订,将散乱的文件归档。灰尘在从高窗透进的微弱光柱中飞舞,像时间的碎屑。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与外界的喧嚣和系里的人事纷争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被遗忘的时空。
最初,他感到一种被放逐的屈辱和愤懑。但渐渐地,在这片寂静的尘埃世界里,他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有人打扰,没有目光审视,他可以暂时抛开那些烦扰的人事和不确定的未来,专注于手头简单而具体的工作。他甚至开始从这些故纸堆中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几十年前关于某场文学争论的旧报道,某位早已逝去的老教授的手写批注,一些具有时代特色的广告和漫画……它们像时间的琥珀,封存着过往的气息和思想的碎片。
一天,他在整理一批五十年代的旧文艺期刊合订本时,发现其中一册的扉页上,用娟秀而有力的毛笔小楷题着一首诗,是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和日期,1957年秋。
林守仁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已经褪色但风骨犹存的墨迹,心中蓦然一动。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这位不知名的前辈,是在怎样的心境下,抄下这首充满相思与执着、却又弥漫着无奈与悲凉的诗句?是对远方恋人的思念?是对某种理想的坚守?还是对时代洪流中个人命运无常的感喟?
他站在昏暗的资料室里,捧着那本沉重的合订本,仿佛能穿过数十年的时光尘埃,触摸到那个同样在某个角落、藉由古典诗句抒发胸中块垒的灵魂。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悄然在他心中升起。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处境如何困顿,个体对于情感、理想和精神归宿的渴望与挣扎,竟是如此相似。
这份偶然的发现,像一道微光,照亮了他这片被放逐的、布满灰尘的精神荒原。他意识到,即使是在最边缘、最“无用”的岗位上,即使面对的是被时代遗忘的故纸,只要还能保持感知和思考的能力,还能与过往的灵魂产生对话,他的精神就未曾完全枯竭,他作为“读书人”的那点内核,就依然存在。
他将那本合订本小心地放在一旁,打算稍后单独处理。然后,他继续低头,更加细致地整理着其他资料。灰尘依旧飞舞,地下室依旧昏暗,但他的心境,却比来时多了一丝沉静和笃定。
霓虹深渊试图吞噬陈金水残存的梦与良知,而故纸堆中的微光,则艰难地映照着林守仁孤灯下的坚持与自省。一个在欲望与犯罪的边缘沉沦,一个在清贫与边缘的境地里守望着精神的星火。南北相隔,境遇迥异,却同样在时代的夹缝与个人的迷途中,寻找着各自渺茫的出路和不肯彻底熄灭的自我。潮水不息,卷着泥沙与微光,奔向不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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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边镇血火惊残夜,陋室茶温慰寂晨
勐卡镇的冬天,没有雪,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阴湿寒冷。边境的山风像刀子,刮过狭窄的街道,卷起垃圾和尘土。陈金水裹着一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不太合身的军绿色棉袄,蹲在吴老板那个隐蔽仓库的屋檐下,就着一点劣质白酒,啃着一个冷硬的馒头。出车的频率似乎降低了,据老刀含糊地说,是“最近风头有点紧”。这并未让陈金水感到轻松,反而让等待变得更为焦灼不安。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恐惧和空虚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这天夜里,天气格外阴沉,没有星月。陈金水早早躺在那间小旅馆冰冷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远处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鞭炮又不太像的声音,夹杂着狗吠。他没太在意,边境小镇,各种声响本就杂乱。
约莫凌晨两三点,一阵急促而粗暴的砸门声,将他从半睡半醒中猛然惊醒!
“开门!警察!查房!”
陈金水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暴露了!他手忙脚乱地跳下床,下意识地想从窗户逃跑,可窗户外面焊着铁栏杆。砸门声更加猛烈,伴随着厉声呵斥。
就在他几乎绝望、脑子一片空白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呼喝声和几声沉闷的、绝非鞭炮的爆响!
枪声!
陈金水猛地扑倒在地,双手抱头,蜷缩在床角,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外面的混乱持续了不过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他听到有人倒地的闷响,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跑远,听到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夜空。
一切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警笛的鸣叫和隐约的人声。陈金水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牙齿打颤,好半天才敢慢慢抬起头。门没有被撞开,但门板上似乎有新的凹痕。他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往外看,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楼梯口似乎有晃动的手电光和人影。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警察的目标可能不是他这个小虾米,而是冲着他这条线上更重要的人来的——很可能是吴老板,或者老刀。刚才的枪战……有人受伤?还是死了?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淹没了他。他仿佛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在这里多待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必须立刻离开!马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收拾了少得可怜的行李(主要是钱和几件衣服),将房间尽量恢复原状,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只有尽头公共盥洗室的水滴声。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向下张望,楼下大堂似乎有警察的身影和说话声。
不能走楼梯!他退回走廊,看到尽头有一扇通向后面小巷的、平时锁着的防火门。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情急之下,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用肩膀撞去!一声闷响,门锁似乎松动了些,但没开。他后退几步,再次发力撞去!
“砰!” 门被撞开了,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陈金水顾不上肩膀的剧痛,闪身出去,反手将门带上。小巷漆黑一片,堆满杂物,污水横流。他辨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与主街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像要炸开,双腿发软,他才在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废弃工地角落里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膛。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毛衣,棉袄在逃跑时不知丢在了哪里,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衣,此刻冰冷地贴在身上。
他哆嗦着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烟,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火才点燃。猛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边镇的血火之夜,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将他勉强维持的、危险而麻木的生活彻底击碎。他现在不仅是个负债的逃犯,还可能卷入了更严重的案件中,成了被警方追查的对象。
天涯海角,似乎再无容身之处。下一步,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寒冷、恐惧、绝望,像三座大山,将他死死压住。他靠着冰冷的砖墙,望着远处城市边缘稀疏而冷漠的灯火,第一次感到,自己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而就在这个惊魂未定的残夜,在省城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里,却正流淌着一丝难得的、微弱的暖意。
苏锦绣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轻轻敲响了林守仁的门。门开了,林守仁的样子让她微微一惊。他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茬凌乱,身上那件旧毛衣袖口已经磨得起球。只有那双透过镜片望过来的眼睛,在最初的讶异后,似乎比以往多了些沉静的东西,少了些飘忽的惶惑。
“锦绣?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林守仁侧身让她进屋,语气里带着关切。
“今天发了一点兼职的工资,买了只鸡,炖了点汤。想着天冷,给你送点过来。”苏锦绣将保温饭盒放在那张兼作饭桌的旧书桌上,打开盖子,浓郁的、带着药材香气的鸡汤味道立刻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昏黄的灯光下,热气袅袅升起,给这间冰冷简陋的屋子带来了些许生气和暖意。林守仁看着那碗金黄清澈的汤,看着苏锦绣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喉头忽然有些哽住。许久没有人,这样惦记着他,给他送来这样一份实实在在的温暖了。
“快趁热喝吧。”苏锦绣将勺子递给他,自己在床沿坐下,目光扫过房间里堆积如山的书籍资料和那些尚未整理完的旧报刊,“你最近……还在忙资料室的事?”
“嗯。”林守仁点点头,舀起一勺汤,慢慢喝下。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仿佛连心底的寒意也驱散了一些。“挺……挺好的,清净。”
他没有诉苦,没有抱怨。但苏锦绣能从他简短的描述和这更加糟糕的居住环境中,想象出他处境的艰难。她也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清净也好。能沉下心做点事,比陷在是非里强。”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林守仁喝汤的轻微声响。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历经变故后、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安宁。
“锦绣,”林守仁放下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谢谢你。”
苏锦绣看着他,摇了摇头。“守仁哥,别说谢。当年在月下村,你和金水哥,也没少帮我。”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也不知道金水哥现在怎么样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提到陈金水,林守仁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同样杳无音信,想起可能正在某个更危险、更黑暗的角落里挣扎的兄弟,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会没事的。”他只能这样说,更像是一种苍白的祈祷。
“嗯,会没事的。”苏锦绣重复道,语气坚定,不知是在安慰林守仁,还是在说服自己。她站起身,“汤喝完了,盒子我明天来拿。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送走苏锦绣,关上门,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鸡汤的香气和她带来的那份温和而坚韧的气息。林守仁坐在桌前,看着空了的饭盒,久久未动。边镇的血火,陋室的茶温;一个在生死边缘亡命奔逃,一个在清贫困顿中感受着来自另一颗心灵的微小慰藉。这是何其残酷而又温柔的对照。
他知道,苏锦绣的关心和这碗热汤,并不能解决他面临的任何实际问题。但它们像寒夜里的星火,提醒着他,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是完全孤独的,还有一些值得珍惜和守护的联结。这或许不足以让他立刻振作、扭转乾坤,但至少,让他在这个冰冷的清晨(苏锦绣来时已近凌晨),感到自己还活着,还有人记得,也还有能力去感受和回馈一丝温暖。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未知的挑战和继续前行的必要。对于陈金水而言,是新一轮的逃亡和生存考验;对于林守仁和苏锦绣而言,则是在各自轨道上,继续面对学业、生计和内心挣扎的又一天。
潮水奔流不息,载着血火、茶温、恐惧与希望,义无反顾地涌向时间的海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