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大苏州
文/李桂霞
来苏州之前,总想着是去一个玲珑的、精致的处所,一个可以安安静静看小桥流水、听吴侬软语的地方。谁知住了三日,那最初预想的清幽,竟被一股子泼天盖地的、热蓬蓬的人气冲得无影无踪了。这印象,是顶顶深刻的,怎么也磨不掉——人,到处都是人。
平江路我是白日里去的。那条水,那条路,原是诗里的光景。可你一脚踏进去,便仿佛不是自己在走,而是被身后一股暖烘烘的人流推着、拥着,不由自主地向前了。两岸的茶楼、铺子,密密地挨着,各样的小食、丝绸、苏扇,亮晃晃地招摇着。人们的笑语声,商贩的叫卖声,船娘的歌声,还有那脚下青石板被无数鞋底踩踏的声响,混成一片嗡嗡的、厚实的背景,将这水乡的古意,酿成了一种热闹的、活色生香的现在。那河水是绿的,漾漾的,可映在水里的,不再是孤单的柳枝与桥影,而是攒动着的人的头脸与衣衫了。
若说平江路尚有一脉水流可以疏解,那观前街,便纯粹是人的海了。那声浪是扑面而来的,鼎沸着,将你团团围住。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气,甜腻腻的,是糕团与卤汁的味道。人们摩着肩,擦着踵,脸上并无厌烦的神色,反倒都带着一种满足的、松弛的光彩。你挤着我,我挨着你,在这份拥挤里,似乎有一种奇异的亲热,一种共享盛世的欢腾。
待到拙政园,心里想着,这总该清静些了罢?毕竟是园林,是文人退思养性的地方。谁知还是错了。那亭台水榭,曲径回廊,凡是可以立足的地方,都站满了人。你想在“与谁同坐轩”前发一会呆,身后的人流便催着你;你想凭栏看看那满池的荷,镜头与团扇便在你眼前晃。这园子的精妙,仿佛被这无数的人气一蒸,也变得有些模糊了。它不再是属于一个人的幽梦,而是属于千万人的,一个活着的、喧闹着的传奇了。
最教人惊叹的,是七里山塘的夜。那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本应是旖旎的、温柔的梦景。可那窄窄的街巷,如何载得动这如潮的人?真真是水泄不通了。前前后后都是人,你只能随着这最缓慢的脉搏,一寸一寸地向前挪。桥上是人,船上是人,窗里窗外都是人。那灯光映在水里,也被这人的倒影搅得碎碎的,漾漾的,不成个完整的圆了。
起初是有些烦躁的。但三日下来,这烦躁倒被一种新的感悟替代了。我看着那地铁站里匆匆的脚步,公交车上满满的乘客,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这里的“多”,不是负担,而是一种丰沛的、洋溢着的生命力。这川流不息的,是活生生的人,是衣食住行,是买卖交易,是说不尽的悲欢与梦想。正是这无边无际的人气,像地下的暖流,催着这古城不停地生发,不停地壮大。
它只是一个地级市的名分,可它的胸怀与气象,何尝输于那些声名赫赫的省会?那地下的铁龙,跑得比许多大城市都早,都远;那地上的公交网络,密密的,像叶脉一般,滋养着这城市的每一寸肌体。这便是一种底气了。
我于是懂得了,苏州的“大”,不独在那广阔的辖区与林立的高楼,更在这街头巷尾、桥上岸边,这无所不在的、汹涌的人间烟火气。它不曾因精致而孤高,也不曾因古老而沉寂。它将千年的文脉,化作了今日街市上一碗糖粥的甜香,化作了地铁里一句软语的问候,化作了这千千万万人愿意来、愿意留的滚烫的生活。
我以前听过大上海和大武汉。今天终于感觉到苏州也是大的了。
2025-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