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下卷·潮生
第九十六章 抉择之际风波至,学术荣光思故人
黑山苗寨的秋天,层林尽染,美得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然而,陈金水(阿水)的心境却与这绚烂的景致格格不入,充满了挣扎与不安。阿蕾那份纯净而执着的感情,像一根柔韧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本已坚硬的心防,让他既感到久违的温暖,又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
岩龙阿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次编织间歇,老人放下手中的篾刀,看着坐在对面、有些心不在焉的陈金水,缓缓开口:“阿水,山雀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你的心,不在这里。”
陈金水手一颤,锋利的竹篾差点划破手指。他抬起头,迎上老人洞悉一切的目光,喉咙有些发干:“阿公,我……”
“阿蕾是个好姑娘,”岩龙阿公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心像山泉水一样清亮。但她是我们苗山的画眉鸟,离不开这片林子。你,”老人顿了顿,目光深邃,“你是山外飞来的孤雁,心里装着另一片天空,另一处归巢。强留不得,强求……是害了她,也误了你。”
老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一直紧闭的门。是的,他是一只伤痕累累的孤雁,苗寨只是他暂时栖息的温暖枝头,他的归巢在远方,在月下村,在父母期盼(或许早已绝望)的目光里。阿蕾的美好,是他漂泊生涯中意外邂逅的珍宝,但他不能自私地将她卷入自己充满不确定甚至危险的未来。
“我明白,阿公。”陈金水低下头,声音沙哑,“我会……处理好的。”
然而,没等他理清思绪,做出决断,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再次将他卷入命运的漩涡。
这天,寨子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领头的是黄崖镇公社的两个干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陪同的是一个当地民兵模样的人,还有——滚地龙!那地痞此刻点头哈腰地跟在干部身后,眼神却不时瞟向寨子深处,带着一丝阴狠和得意。
寨老和头人们恭敬地将他们迎进议事木楼。很快,消息传开:公社接到“群众举报”,说黑山苗寨“藏匿来历不明的外流人员”,可能涉及“治安问题”,甚至“敌特嫌疑”,要求寨子配合调查,交出此人。
寨子里顿时气氛紧张。人们议论纷纷,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陈金水居住的偏厦方向。阿木等年轻人义愤填膺,握紧了拳头;岩龙阿公眉头紧锁;阿蕾脸色煞白,紧紧抓住奶奶阿姆婆婆的手臂。
陈金水在偏厦里听到外面的动静,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滚地龙上次吃了瘪,显然怀恨在心,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说动了公社干部。而自己这个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明、来历成谜的外来人,无疑是他们最好的“靶子”。
跑?往哪里跑?深山茫茫,他一个残疾之人,能跑多远?而且一旦逃跑,就等于坐实了“有问题”,更会连累收留他的苗寨。
不跑?等着被带走?到了公社,他的过去很可能被盘问出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收容?遣返?还是更严厉的审查?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归家的希望彻底破灭,甚至可能给月下村的父母带去更大的灾难。
进退维谷!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他听到议事木楼里传来干部提高了音量的质问声,寨老和头人们低声解释的声音,还有滚地龙添油加醋的煽动。
就在这时,偏厦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阿蕾闪身进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神情。“阿水哥,你快走!从后山那条小路走,我让阿木在外面接应你!”她急促地说,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有点干粮和钱,是我攒的……你快走啊!”
陈金水看着眼前这个善良勇敢的姑娘,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和更深的痛楚。他不能走!他走了,寨子怎么交代?滚地龙和那些干部岂肯善罢甘休?岩龙阿公、阿姆婆婆、阿木,还有整个寨子,都会因为他而陷入麻烦。
“不,阿蕾,我不能走。”他摇摇头,语气异常平静,“我走了,寨子怎么办?你们对我有恩,我不能连累你们。”
“那……那你怎么办?”阿蕾急得眼泪又掉下来。
陈金水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议事木楼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我去见他们。该来的,躲不掉。”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但整洁的苗家衣衫,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张五元美钞和一点点积蓄,然后,在阿蕾惊愕和担忧的目光中,推开偏厦的门,挺直脊梁,一步一步,朝着风暴的中心——议事木楼走去。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微跛但坚定的身影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知道,这一次,他无法再依靠急智或运气,他必须直面自己那不堪的过去和莫测的未来,为了不牵连恩人,也为了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对“清白”和“回家”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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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林守仁的办公室。窗台上的菊花正开得灿烂,金黄的花朵在秋阳下熠熠生辉。书架上,《生活的逻辑》一书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放着新近获得的“青年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奖杯和证书。
专著的成功出版和带来的巨大声誉,让林守仁的学术生涯进入了快车道。他应邀担任了多家核心期刊的编委,频繁出席国内外学术会议,指导的研究生团队也日渐壮大,新的研究课题正在顺利推进。一切似乎都朝着最理想的方向发展。
然而,在学术荣光的环绕和繁忙工作的间隙,一个久违的身影,却越来越频繁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陈金水。
或许是新书中那些关于普通人在历史洪流中挣扎求生的故事触动了他,或许是人到中年(虽然他还年轻,但心境已不同)更容易感怀旧事,又或许是最近与苏锦绣商议未来、计划回省城看望双方父母时,勾起了对故乡更深的思念。总之,他对陈金水的担忧和寻觅的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他尝试了更多途径:通过公安系统的朋友查询有无陈金水(或陈金火)的失踪人口记录或收容记录;联系研究边境问题和海外华人的学者,打听是否听说过类似经历的偷渡者;甚至拜托在云南做田野调查的学生,留意有无从缅甸回来的、身份不明的中青年男子。
反馈寥寥,且大多令人失望。公安系统的记录里没有符合条件的人(或许当初根本没有报案,或许用了化名);边境研究学者表示,那个年代从云南边境出去又回来的人情况复杂,很多都下落不明,难以查找;学生的田野调查也暂时没有发现相关线索。
陈金水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时代的汪洋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林守仁心中,还固执地保留着月下村那个夏夜,三个少年仰望星空、畅想未来的画面。金火或许真的没了,但金水呢?他真的也葬身异国他乡了吗?还是像无数沉默的大多数一样,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艰难而顽强地活着?
这种无力的牵挂,与他如今学术上的成功和生活的安定形成了鲜明对比,常常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怅惘。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自己更有能力,或者金水没有选择那条极端的路,他们的命运是否会截然不同?
他将这份心情写信告诉了苏锦绣。苏锦绣很快回信,信中说:“守仁哥,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金水哥的事,一直是你心里的一根刺。但世事无常,命运难测,你已经尽力去寻找了。或许,就像你在书里写的,每个普通人都在历史的浪潮中尽力寻找自己的生存之道和意义。金水哥无论身在何方,我相信他也会尽力活下去。我们无法改变过去,只能珍惜现在,努力创造更好的未来,或许这也是对过去、对故人最好的告慰。”
苏锦绣的话让林守仁心中稍安。他知道她说得对。他无法替陈金水承担命运,他能做的,是继续自己的学术追求,尽己所能去理解和呈现那些像金水一样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的历史,同时,珍惜眼前来之不易的幸福,与锦绣共同创造属于他们的未来。
他决定,下一次回省城,一定要抽时间去一趟月下村,看看陈金水的父母。尽管知道可能只是徒增伤感,但他觉得,这是自己作为旧日伙伴、作为一个试图理解历史的学者,应该去做的一件事。或许,能从老人那里,得到一点点关于金水下落的、哪怕最渺茫的线索,或者,至少,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秋阳透过窗户,洒在书桌和奖杯上,明亮而温暖。林守仁合上手中的信件,望向远方。潮水奔流,带走了许多,也沉淀下许多。个人的命运在时代的画卷上或浓或淡,而历史的责任和人文的关怀,则如这秋阳般,应当照亮那些被遗忘的角落。他收起思绪,重新摊开研究笔记。前路还长,他必须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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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直面盘问吐实情,月下寻亲空余恨
议事木楼里,气氛凝重。公社来的李主任和王干事坐在上首,脸色严肃。滚地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寨老、头人和几位寨中长老坐在下首,神情忧虑。阿木等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被拦在外面,焦急地张望着。
当陈金水(阿水)推门进来时,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滚地龙眼睛一亮,指着他对李主任说:“主任,就是他!就是这个外来的瘸子!鬼鬼祟祟躲在苗寨里,肯定不是好人!”
李主任上下打量着陈金水,见他虽然穿着苗家衣衫,但容貌气质与本地苗民明显不同,左脚微跛,左臂似乎也有些不便,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决绝。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什么躲在黑山苗寨?有没有户口和身份证明?”李主任一连串问题抛了过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金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撒谎和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事情更糟,连累寨子。他走到木楼中央,对着寨老和头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用清晰但带着外地口音的汉语说道:“各位寨老,头人,李主任,王干事。我叫陈金水,云南省月下村人。我不是故意躲在这里,是一年多前,在山里遇险,被寨子的猎户阿普大哥他们救回来的。承蒙寨子收留,岩龙阿公传授手艺,阿姆婆婆医治伤病,我才活到今天。我没有户口,也没有身份证明,因为……我是偷跑出去的。”
他选择了部分坦诚。说出了真实姓名和籍贯,承认了“偷跑出去”(这是事实,虽然原因复杂),但隐去了偷渡缅甸、马帮经历等最敏感的部分,将“遇险”模糊处理,强调了被救和收留的恩情。
议事木楼里一片寂静。寨老们交换着眼神,神色复杂。滚地龙则像抓住了把柄,大声道:“主任,您听听!他自己都承认是偷跑出来的‘盲流’!没有户口,没有证明,谁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坏事?说不定是逃犯!”
李主任皱了皱眉,示意滚地龙闭嘴。他盯着陈金水:“偷跑出去?为什么偷跑?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陈金水的心跳加快,但他强迫自己镇定:“家里穷,想出去找活路。去了……南边一些地方,打过零工,后来遇到劫道的,受了伤,钱也被抢了,走投无路才进了山。”他依旧模糊了关键地点和经历。
“月下村……”李主任沉吟着,对王干事说,“记下来,回头查一下。”他又转向陈金水,“不管你怎么说,没有合法身份,长期滞留在此,就是违反规定。按照政策,对于你这种情况,一般要遣送回原籍,由当地政府处理。”
遣送回原籍!陈金水心中一震。这既是他内心深处渴望的(回家),又是他恐惧的(以这种方式回去,会给家里带来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寨老这时开口了,用生硬的汉语对李主任说:“李主任,阿水……陈金水在我们寨子这一年多,安分守己,跟着岩龙学手艺,帮寨子里干了不少活,从没惹过事。这次的事,是有人(他瞥了滚地龙一眼)故意找茬。他是个落难的人,我们苗家有收留落难者的传统。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寨子可以为他担保。”
头人和几位长老也纷纷附和,表示愿意担保。
李主任看着这些淳朴的苗家老人,又看了看站在中间、虽然残疾但眼神清正的陈金水,脸色缓和了一些。他深知基层工作的复杂性,也明白苗寨的规矩和人情。滚地龙是什么货色他多少知道,这次举报多半是挟私报复。但政策毕竟是政策,他不能公然违背。
“寨老,各位的头人,你们的情意我理解。”李主任说道,“但政策有规定,没有户口身份的人不能长期滞留。这样吧,”他思考了一下,“陈金水,你先跟我们回公社,把事情说清楚,登记备案。我们会联系你原籍的公社,核实你的情况。如果情况属实,没有其他问题,可以酌情考虑让你返回原籍,或者……由你们寨子出具正式的担保和接收手续,在当地想办法给你上个临时户口。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寨子和我们公社共同协商,向上级请示。”
这个处理方式,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既没有立刻强行遣返(避免了可能激化矛盾),也没有完全放任不管(履行了监管职责)。寨老们低声商议后,点头同意了。
陈金水心中五味杂陈。他暂时避免了最坏的结果(立刻被当做可疑分子抓走),但前途依然未卜。要去公社登记,意味着他的信息将被正式记录,过去的一些经历可能会被进一步追问。而能否顺利返回月下村,或者留在苗寨取得合法身份,都是未知数。
“我服从安排。”他最终低下头,说道。
滚地龙虽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没能立刻把陈金水抓走),但看到李主任态度坚决,也不敢再闹。只是看向陈金水的眼神,依旧阴冷。
当天下午,陈金水在阿木等人担忧的目光和阿蕾含泪的注视下,跟着李主任和王干事,离开了黑山苗寨,前往黄崖镇公社。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人生的轨迹,将因为这次直面盘问,而再次发生重大的、不可预测的转折。归家的路,似乎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了他面前,只是这条路,依然布满荆棘和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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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滇南,山色苍茫。林守仁借一次学术会议在昆明举行的机会,辗转乘车,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省份,并专程来到了月下村所在的县。他没有惊动当地政府或学术机构,只以一个普通访客的身份,在一位当地学生的陪同下,租了一辆旧吉普车,驶向了那个藏在群山褶皱中的小村庄。
道路比他记忆中好了不少,铺了碎石,但依旧崎岖颠簸。越是靠近月下村,林守仁的心情就越是复杂。近乡情怯,混合着对陈金水一家的沉重牵挂,让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吉普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树皮更显沧桑。村子的变化不大,多了几栋砖瓦房,但大多数还是低矮的土坯屋,显得沉寂而萧索。正是农闲时节,村口有几个老人晒太阳,好奇地打量着这辆外来车辆和从车上下来的、穿着体面、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在林守仁自己看来还年轻,但在村里老人眼中已是中年模样)。
林守仁让陪同的学生在车上等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向那几位老人。他用乡音(虽已有些生疏)客气地询问:“老人家,请问,陈老蔫(陈金水父亲的小名)家怎么走?”
几位老人对视一眼,眼神有些异样。其中一个抽着旱烟的老者打量着他:“你找陈老蔫?你是……”
“我是他儿子金水小时候的同学,从外面回来,顺路来看看他们。”林守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老人们沉默了。抽烟的老者磕了磕烟灰,叹了口气:“陈老蔫……唉,他家,没了。”
“没了?”林守仁心中一紧,“什么意思?搬走了吗?”
“不是搬走。”另一个老人摇摇头,语气低沉,“老蔫前年冬天就走了(去世了)。他婆娘……本来身体就不好,老伴一走,伤心过度,没撑过三个月,也跟着去了。唉,可怜啊,两个儿子都没了音信,老了老了,孤苦伶仃……”
林守仁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金水父母年事已高、生活艰难,但听到他们已然双双离世的消息,巨大的悲伤和愧疚还是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情景,却唯独没想到是这般天人永隔。
“那……他们家现在?”他声音有些干涩。
“房子早就塌了一半,没人住了。剩下点破东西,族里帮忙处理了。”老人指了个方向,“就在村西头,最破的那处,现在长满荒草了。”
林守仁谢过老人,脚步沉重地朝村西头走去。果然,在一片菜地后面,他看到了一处几乎完全坍塌的土坯房废墟,残垣断壁淹没在枯黄的荒草和灌木中,只有几根焦黑的房梁还歪斜地指向天空,诉说着曾经的烟火与人气。院墙早已不见,那棵记忆中应该有的老槐树(或许是另一棵)也不见踪影。
他站在废墟前,秋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尽的悲叹。脑海中浮现出陈金水少年时憨厚的笑容,金火跟在哥哥身后奔跑的身影,以及想象中两位老人晚年孤苦无依、在思念与病痛中煎熬直至离世的凄凉景象。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曾以为自己学有所成,可以凭借知识和能力去理解历史、关怀现实,甚至帮助他人。但此刻,面对童年伙伴家破人亡的惨淡现实,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学术的荣光、社会的地位,在生死和命运的无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在废墟前默默站了许久,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用红纸包着的一点钱(他本来想作为一点心意给老人),还有一本他签了名的《生活的逻辑》。他将书和钱,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断墙基石上,用几块碎砖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或许只是寻求一点心理的慰藉。他希望,如果金水的魂魄有知,能知道还有旧日的伙伴记挂着他和他的家人;也希望,这本探讨普通人命运的书,能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陪伴这片承载了太多悲伤的土地。
离开月下村时,夕阳如血,将群山和破败的村庄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林守仁坐在颠簸的吉普车里,望着后视镜中越来越远的、熟悉的故乡山水,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空洞。
寻亲,终成空余恨。潮水带走了故人,也冲垮了记忆中的家园。唯一留下的,是心底那道永恒的伤痕,和对命运更深沉的思索。他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前行,用手中的笔和心中的良知,去记录、去思考、去呼吁,让那些被时代浪潮淹没的个体悲剧,不至于完全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历史的尘埃之中。这或许,是对亡者最好的纪念,也是对生者最深沉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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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潮生》下卷·潮生
第九十八章 公社登记埋隐患,著书立说慰亡魂
黄崖镇公社的院子不大,几排灰扑扑的平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陈金水被带进了其中一间挂着“民政办公室”牌子的屋子。李主任让王干事负责登记,自己则去处理其他事务。
王干事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李主任更显文气,但问话同样一丝不苟。他拿出厚厚的登记簿和钢笔,开始详细询问陈金水的个人信息:姓名、年龄、籍贯(精确到公社大队)、家庭成员、文化程度、何时因何故离家、离家后详细经历、有无违法犯罪记录等等。
陈金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知道,此刻每一句回答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他尽量保持平静,重复了在黑山苗寨说过的话:家境贫寒外出谋生,在南边打零工,遇劫受伤,流落深山被救。他将“南边”的范围说得模糊,只提到在“边境地区”干过活,刻意避开“缅甸”二字,也绝口不提岩温的马帮和货栈经历。对于家庭成员,他只说了父母姓名和大概年龄(实际年龄他已记不太清),提及弟弟陈金火“早年外出,失散多年,下落不明”。
王干事一边记录,一边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你在边境地区具体做什么零工?在哪个县?哪个公社或农场?有没有人能证明?”
“就是……跟着人跑跑腿,搬搬东西,地方换得勤,记不清具体是哪了。一起干活的人也散了,找不到。”陈金水硬着头皮回答。
“遇劫是怎么回事?报警了吗?对方是什么人?”
“是……是在山路偏僻地方,晚上,看不清人,被抢了包袱和一点钱,还被打伤了肩膀。没敢报警。”陈金水指了指自己左肩。
王干事停下笔,看着他:“也就是说,你离家多年,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明,在外经历也说不清楚,现在属于‘盲目流动人员’。”他用了一个当时的官方术语。
陈金水低下头:“是。”
“你的情况,我们会发函到你原籍的月下村公社核实。在核实清楚之前,你需要暂时留在公社,协助调查,不能随意离开。”王干事公事公办地说,“我们会给你安排个住处,但你要遵守纪律,随叫随到。”
陈金水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暂时失去了自由,成了被“审查”和“收容”的对象。而发函到月下村核实……这简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父母还在吗?村里会怎么回复?会不会把他当年偷跑的事(或许已经成了村里的反面典型)报上来?甚至……会不会牵连父母?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点头:“我明白。”
王干事将他带到了公社院子后面一排低矮的平房,那里有几间空房,平时用来堆放杂物或临时安置人员。房间狭小阴暗,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张瘸腿桌子,窗户玻璃碎了一半,用旧报纸糊着。这就是他临时的“囚笼”。
“吃饭去公社食堂,按时去,别乱跑。”王干事交代完,锁上门离开了。
陈金水瘫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望着从破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绝望。从黑山苗寨相对安宁的生活,到再次陷入这种身不由己、前途未卜的境地,命运的反复无常让他几乎窒息。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五元美钞和一点点积蓄还在,还有阿蕾塞给他的小布包。这些东西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和与外界(苗寨)的微弱联系。他想起岩龙阿公的嘱咐,想起阿蕾含泪的眼睛,想起阿木他们担忧的神情。他不能倒下,不能让寨子白白为他担保,也不能让阿蕾失望。
等待是煎熬的。每天除了去食堂打饭(饭菜粗劣,勉强果腹),他只能待在这间小屋里。偶尔能听到外面公社干部的交谈声、电话铃声,每一次都可能关乎他的命运。他夜不能寐,担心着月下村的回函,担心着自己模糊不清的“经历”被深挖,更担心着苗寨是否会因为担保他而受到牵连。
几天后,王干事又来找他,问了一些更细节的问题,比如离家时身上带了多少钱,具体经过哪些地方,有没有和什么特殊的人接触过等等。陈金水回答得更加谨慎,能模糊的就模糊,能省略的就省略。他能感觉到王干事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但似乎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在撒谎。
时间一天天过去,像钝刀子割肉。陈金水在焦虑中开始用房间里能找到的废纸和半截铅笔,凭借记忆,练习画一些竹编的花样图。这既能打发时间,也能让他暂时忘记眼前的困境,沉浸在手艺带来的片刻宁静中。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这门手艺或许是他最后的依仗。
他并不知道,一场关于他命运的讨论,正在公社内部进行。李主任倾向于在核实原籍情况后,若无非正常情况,就按“协助返回原籍”或“由苗寨担保落户”处理,毕竟苗寨愿意接收,也算解决一个“盲流”问题。但王干事和一些更“讲原则”的同事认为,陈金水经历可疑,尤其是涉及“边境地区”,应该更严格审查,甚至上报县里。双方意见相持不下。
而远在月下村的回函,则因为山区通信不便和基层效率问题,迟迟未到。陈金水的命运,就像秋风中飘零的落叶,不知将被吹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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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林守仁的家中书房。从月下村返回已经一周多了,但那种沉重和空茫的感觉依然萦绕不去。陈金水父母双双离世、家宅成墟的景象,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让他难以专注于眼前的研究和教学工作。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的稿纸上是新一篇论文的提纲,但思绪却总是飘向遥远的滇南群山,飘向那个名叫陈金水的童年伙伴。金水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在哪里?是否也像他的父母一样,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孤独而艰难地走向生命的终点?如果已经不在人世,又是葬身何处?缅甸的丛林?边境的河流?还是某个无名山坡?
这种对具体个体命运的无能为力的悲悯,与他正在进行的、关于“集体化时期普通人生活”的宏大研究,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和张力。他研究的是成千上万“孙有福”们的集体命运和逻辑,但当他真正面对一个具体、鲜活的“陈金水”的悲惨结局时,那种学术的冷静和分析,似乎都显得苍白和隔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应该为陈金水,也为无数像陈金水一样,被时代浪潮冲散、被历史叙述忽略的个体,做点什么。不是简单的同情或悼念,而是用自己手中的笔,为他立传,为他那被湮没的人生,留下一丝痕迹。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疯长。他放下手头的研究,开始搜集一切可能与陈金水相关的资料和信息。他重新整理了自己少年时与金水、金火相处的零碎记忆;他调阅了当年月下村所在县的县志(或许有关于人口外流的记载?);他再次联系了公安系统和边境研究的朋友,询问是否有关于那个时期云南边境人员流动的统计或案例分析;他甚至尝试联系一些从缅甸回国的华侨或边民组织,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
他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陈金水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农民,他的失踪在那个年代或许连“案件”都算不上,更不可能留下什么系统的记录。他能找到的,或许只是一些零星的、间接的旁证,以及大量基于时代背景的合理推测。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书写”本身。他决定,以自己作为历史学家的专业素养和人文关怀,结合有限的真实信息与合理的学术想象,尝试重构陈金水(以及他那一类人)可能的人生轨迹与心路历程。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历史传记(因为缺乏足够史料),而是一部基于历史真实的、带有文学色彩的“非虚构写作”或“历史叙事”,旨在探讨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个体如何被卷入宏大的社会变迁,如何挣扎求生,又如何最终被命运吞噬或改变。
他将这个计划暂定为《月下孤鸿:一个边境农民的流散与沉默》。他打算从月下村的童年写起,写到饥荒、贫困、对出路的渴望;写到兄弟俩离家后的遭遇(被骗、黑矿、逃亡);写到偷渡缅甸后的冒险与苦难(马帮、货栈、生死劫);写到历尽艰辛回国后的迷茫与挣扎(藏匿、赎罪、被捕/收容);最后,可以是一个开放性的结局——或许他最终以某种方式获得了身份,开始了新生(无论多么卑微);或许他永远消失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又或许,他就像林守仁在月下村看到的废墟一样,早已归于尘土。
他不仅要写陈金水,也要写他的父母,写月下村的变迁,写那个时代背景下无数类似的家庭悲剧。他想通过一个人的命运,折射一个时代、一个地域、一群人的共同经验。
这个计划让他从月下村归来的悲伤和无力感中,找到了一种宣泄和转化的途径。他知道,这样的写作对他而言是一个全新的挑战,需要跨出纯粹学术研究的舒适区,融入更多的文学手法和情感投入。但这正是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情——为他那沉默的故友,也为所有被宏大历史叙事忽略的“小人物”,献上一曲悲怆的安魂曲,并以此警示后人,关怀当下。
他开始着手拟定详细的写作大纲,并利用业余时间,尝试写下开头的篇章。当他写下“月下村的夏夜,星空低垂,三个少年躺在打谷场的草垛上……”时,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泪水之后,是更加坚定的决心。潮水带走了生命,但笔可以留住记忆,思想可以追问意义。这,或许是一个学者对亡魂最好的告慰,也是对历史最深刻的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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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函至惊悉家破亡,笔耕不辍寄哀思
在黄崖镇公社那间阴冷的临时拘室里,陈金水度过了焦灼难熬的半个月。每天,他都在等待中度过,等待月下村的回函,等待命运的裁决。他用废纸练习竹编图样,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勾勒出熟悉的纹路,心却早已飞越千山万水,回到了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回到了父母身边。
他无数次想象回函到来的情景:或许父母还在,会证明他的身份,恳求让他回家;或许村干部会证明他当年是“私自外出”,但并无恶行,建议遣返或由当地处理;最坏的情况,无非是村里对他置之不理,或者证明他已“失踪多年,杳无音信”……无论哪种,他都有心理准备。只要能回去,哪怕是以“戴罪之身”回去,只要能再见父母一面,跪下磕头认错,哪怕立刻被关起来,他也认了。
然而,当王干事终于拿着一个拆开的、盖着红色公章的牛皮纸信封,再次走进他的小屋时,陈金水从对方凝重的脸色和复杂的眼神中,读出了不祥的预感。
“陈金水,”王干事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你原籍月下村公社的回函到了。”
陈金水的心脏猛地一缩,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王干事手中的信纸。
王干事展开信纸,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念道:“……经查,我公社月下村生产队社员陈老蔫(陈金水之父)已于前年冬病故。其妻王氏(陈金水之母)亦于去年春随夫去世。二人之子陈金水、陈金火早年离家外出,多年未有音讯,下落不明。其家中房产已自然倒塌,无其他直系亲属。关于陈金水此人具体情况,我公社无相关记录可查。特此回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陈金水的心上。父亲……前年冬天……母亲……去年春天……病故……随夫去世……家中房产倒塌……无其他直系亲属……无记录可查……
信纸上的字句在他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父母……都没了?家……也没了?他甚至都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没能亲口说一声对不起!他们是在怎样的思念、病痛和绝望中离开人世的?他们临死前,是否还在呼唤着两个儿子的名字?
巨大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你……节哀。”王干事显然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同情,“根据回函,你现在属于无直系亲属、无固定住所、无合法身份的‘三无人员’。按照政策……”
后面的话,陈金水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边只有父母去世的消息在反复回响,眼前只有月下村老屋倒塌、荒草丛生的想象画面。家,彻底没了。他漂泊、挣扎、忍辱负重所渴望回归的那个港湾,那个能给予他最后一丝温暖和救赎的地方,已经化为乌有。他成了真正的、无根的浮萍。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流淌,瞬间湿透了他肮脏的衣襟。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十几年的苦难、委屈、恐惧、愧疚,在这一刻,伴随着家园破碎、父母双亡的终极噩耗,彻底爆发出来。
王干事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陈金水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颜色和意义。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都在那一纸回函面前,碎成了齑粉。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对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不知哭了多久,泪水似乎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和彻骨的寒冷。他抬起头,眼睛红肿,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家没了,父母没了,金火下落不明,自己身陷囹圄,前途未卜……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死寂的心田。
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碰到了怀里那个小布包——阿蕾给他的,里面还有一点干粮和她攒下的钱。还有那张五元美钞,那张他一直保留的、与过去和“家”相连的脆弱凭证。还有……岩龙阿公的嘱咐,阿木他们的信任,阿蕾含泪的眼睛……
“你还年轻,有力气,有手艺,怕什么?”岩龙阿公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他还有这条命,还有这双(虽然残疾)还能干活的手,还有在黑山苗寨学到的、足以糊口的手艺。他还有岩龙阿公、阿姆婆婆、阿木、阿蕾……这些给予他温暖和帮助的异族人。父母不在了,家没了,但他还活着。活着,是不是就意味着,还有可能……在其他地方,重新建立起一个“家”?哪怕只是极其卑微的、一个人的家?
这个念头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却顽强地抵抗着绝望的黑暗。他慢慢擦干眼泪,挣扎着站起来。是的,他不能死。父母在天之灵,一定不希望看到他就这样放弃。阿蕾他们,还在等着他(或许只是他的奢望)。他这条命,是苗寨救回来的,他不能辜负。
他重新坐回床边,拿出那半截铅笔和废纸,继续画他的竹编图样。只是这一次,他的笔下多了几分沉重,也多了几分决绝。画着画着,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成形:如果……如果公社最终决定遣返他回原籍(虽然已无家可归),或者允许苗寨担保他留下,他都要更加努力地活下去,把手艺练到最好。或许,有一天,他能凭自己的双手,在一个新的地方,真正站稳脚跟。到那时,他要去父母的坟前(如果还能找到)磕头谢罪,也要……为阿蕾,争取一个可能的未来。
希望,在废墟之上,重新开始极其艰难地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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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林守仁的书房,深夜。台灯下,稿纸已经堆积了厚厚一沓。他正在撰写《月下孤鸿》的第三章,内容是陈金水兄弟被骗至黑矿后的悲惨遭遇。
“……暗无天日的矿洞里,只有镐头撞击岩石的单调声响和监工粗野的呵斥。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粉尘和汗臭,以及一种绝望的气息。金水的虎口早已震裂,血痂混合着煤灰,结成丑陋的硬壳。他身边的金火,原本灵动的眼睛变得呆滞,瘦小的身躯在沉重的煤筐下摇摇欲坠。他们像两匹被套上轭的幼兽,在黑暗的深渊里,用最原始的力量换取着微不足道的、仅够维持生命最低消耗的食物。梦想早已被现实的残酷碾碎,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以及对远方家乡那一星微弱灯光的、近乎幻想的牵念……”
写到这里,林守仁停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些文字虽然出自他的想象和基于史料的合理推测,但情感却无比真实。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种暗无天日的绝望,那种被剥夺了尊严和自由的痛苦。他试图去理解,在金水人生的那个阶段,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是什么?是对回家的渴望?是对弟弟的责任?还是单纯生物性的求生意志?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与金水所处的黑暗矿洞相比,这里是另一个极端的光明世界,但却同样充满了无形的压力、竞争和孤独。他忽然想到,自己研究“集体化时期农民的适应性实践”,不也是在探讨人在强大结构压力下的生存策略和意义追寻吗?金水的经历,虽然时代和情境不同,但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个体在不利环境中,寻找活下去的可能性和微小的意义。
这种联想让他对金水的命运有了更深层的共情,也让他对自己的学术研究有了新的反思。历史研究不应只是冷冰冰的分析和理论建构,更应包含对具体个体命运的深切关怀和“了解之同情”。书写金水,不仅是为了纪念故人,也是为了将这种关怀和同情,注入到更宏大的历史叙事中去。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写道:“……然而,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人性的微光也未曾完全熄灭。金水会在监工不注意时,将自己分到的那半块发霉的玉米饼,偷偷掰下一小角,塞给已经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的金火。会在深夜挤在肮脏的通铺上,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给弟弟讲月下村夏夜的星空,讲母亲做的苞谷饼的香味,讲父亲沉默但有力的手掌……这些破碎的记忆和微小的善意,成了他们对抗无边黑暗和绝望的唯一武器。它无法改变残酷的现实,却足以让他们的心脏,在下一个黎明到来之前,继续微弱而顽强地跳动。”
写作的过程,对林守仁而言,既是一次情感的宣泄和疗愈,也是一次思想的淬炼和升华。他感觉自己正在通过文字,与那个失踪的童年伙伴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试图理解他,走近他,并最终,用这种方式,让他那被湮没的人生,获得某种形式的“永生”。
与此同时,他并没有放松自己的主要学术研究。关于集体化乡村的课题正在收尾,新的研究计划也在酝酿。他将对金水的书写视为一种“平行创作”,一种对自己学术道路的必要补充和情感平衡。两者相互滋养,让他对“历史”与“人”的理解,变得更加丰满和立体。
他知道,《月下孤鸿》的写作注定是漫长而艰难的,可能永远无法出版(涉及内容敏感性和文学与学术的跨界),也可能最终只是抽屉里的一叠手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用笔和心,去追寻、去重构、去告慰一个沉默的灵魂,并在这个过程中,让自己作为历史学者和普通人的生命,都变得更加厚重和富有温度。
潮水奔流,带走生命,也沉淀下记忆与思考。林守仁选择用书写,来对抗遗忘,来连接生死,来探寻在宏大历史叙事之下,那属于每一个渺小个体的、悲欢离合的永恒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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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