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马年巨献——尹玉峰长篇硬汉小说《良马》别一番语言架构,别一番草原风情;人性、野性、眼泪、爱恨、或生或死一一铁与血的交织,在生命荒原中困苦摇曳……这是一首准格尔旗黄河第一弯山曲中流淌着的回肠荡气,即有奇幻爱情,又有铭心酸楚,更有民族民主希望和伟大生命热忱的歌。曲折的故事中一直有圣主的天驹神马,就像一面旗帜迎风飘扬……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良马
尹玉峰
第一章:寻马(三)
那森与奇子俊策马奔向西南草地时,草原的呼吸已然变得浑浊而紊乱。起初只是风里夹杂着陌生的焦味,像烧焦的羊毛混着硫磺的气息,又似腐烂的兽皮浸泡在煤油里的恶臭。这气味越来越浓重,仿佛整个草原都在发着高烧,呼出的气息里带着死亡的预兆。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声浪如狼群撕咬猎物般暴烈,又似天神的怒吼,惊得黑云扬起前蹄长嘶,马眼中倒映着惊恐的光芒。烟尘冲天而起,在湛蓝的天幕上撕开一道灰黄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苍穹之上。
点炮炸煤的刘三林、刘四林兄弟从硝烟中钻出,挥舞着铁锹像挥舞战旗。他们黧黑的脸被煤灰染得斑驳,唯有眼白和牙齿在尘土中突兀地亮着,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赛春格老爷!这一炮又打出煤层了!"刘三林的吼声带着砂砾般的粗粝,惊飞了方圆半里内的百灵鸟。他脚边的土坑里,裸露的煤层泛着沥青般的幽光,像一条被斩断的黑龙尸骸,断裂处渗出黑色的脓血。方圆百步内的草皮都被掀翻,露出下面焦黑的泥土,仿佛草原被剥去了皮肤,裸露出血淋淋的肌肉。
赛春格——准格尔旗王爷的表弟,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站在高坡的勒勒车顶上,貂皮袍子被风掀起金线刺绣的衣角。他眯眼望着翻腾的烟尘,咧嘴大笑时露出镶金的犬齿:"发了!发了!准格尔旗的财富,迟早全是我赛春格的!"他的笑声像钝刀刮着羊骨,身后两个包头商人正用算盘核对着煤量,算珠碰撞声与远处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构成一曲贪婪的交响乐。在他们身后,数十个衣衫褴褛的苦力正用铁锹挖掘着煤块,汗水在他们黝黑的脊背上划出一道道沟壑,滴落在焦土上瞬间就被蒸发殆尽。
那森勒住马,指节因攥紧套马杆而发白。他看见炮坑周围倒伏的针茅草正在渗出汁液,像绿色的血液渗入焦土。更远处,一群黄羊惊慌失措地奔逃,其中一只幼崽被爆炸声吓得跌入新挖的煤坑,发出凄厉的哀鸣。"这些混蛋,是在用雷神的锤子砸碎草原的骨头!"他的咒骂混着马鞍皮革的吱嘎声。奇子俊忧心忡忡地望着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土地,一群沙鼠正仓皇逃离巢穴,其中一只幼崽的尾巴已被灼成焦炭,拖着残肢在焦土上爬行。"阿爸,他们这样放炮,野马群的耳朵会被震出血......"少年的话被又一声爆炸截断,冲击波震得他榆木弓弦嗡嗡震颤,仿佛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如果草原上没了马,蒙古人还算什么蒙古人?"那森突然抽出腰间的布鲁棒,乌木棒头上的铜箍在夕阳下泛着血光。他想起老三爷说过,成吉思汗的马鞭落地处长出的沙棘,能治愈战马的伤口。而眼前这些贪婪的坑洞,正像恶狼的獠牙啃噬着草原的命脉。放眼望去,方圆数里的草场已经面目全非,到处是黑黢黢的矿坑和堆积如山的煤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连天空都变得灰蒙蒙的,再也看不见往日的湛蓝。
他们绕过采煤场继续前行,草色渐渐暗沉如锈铁。夕阳西下时,又撞见一桩奇事——三个高鼻深目的俄国人正在洼塘边架设铁架,牧民们扛着钢管的样子像被迫搬运武器的俘虏。为首的俄国人蓄着火焰般的红胡子,他将一盏酥油灯扔进水中。霎时间,水面燃起幽蓝的火苗,在落日余晖中妖异跳动,映得围观者脸上浮动着鬼魅般的蓝光。那森注意到,这些俄国人脚下踩着的不再是青草,而是一层黑色的油污,他们的靴子每走一步都会留下黏稠的脚印,像恶魔的足迹烙印在草原上。
"洋油!二十世纪的财富与光明!"俄国人用生硬的蒙语高喊,金属支架在他手中碰撞出冰冷的声响。奇子俊发现洼塘边缘的芦苇正在蜷缩枯萎,水面漂浮着翻肚的鲫鱼,鱼鳃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更可怕的是,洼塘周围原本郁郁葱葱的草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连最顽强的芨芨草都无法存活,只剩下几株枯黄的草茎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少年咽了咽口水,枣红马不安地踩着蹄下的泥浆:"阿爸,咱们要不要歇歇脚?天快黑了......"话音未落,那森已一鞭子抽在黑云臀上:"什么财富光明?草原没了马,蒙古男人就没了腿,没了魂!"他的吼声惊起一只夜鹰,这昼伏夜出的生灵被迫提前苏醒,扑棱棱飞向正在被烟尘吞噬的月亮。在他们身后,俄国人的钻探机发出刺耳的轰鸣,钢铁的钻头深深刺入草原的腹部,黑色的原油喷涌而出,像大地流出的污血,染黑了整片洼塘。
远处的敖包山上,经幡突然剧烈翻卷,像有无形的巨手在撕扯。风送来破碎的诵经声,隐约夹杂着老三爷的叹息。那森不知道,此刻在西南方三十里外的白音敖包下,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昂首嘶鸣,它的蹄印在草叶上烙出银色的焦痕——那是天驹对即将消逝的草原,最后的告别。更远处,更多的煤矿正在开挖,更多的油井正在钻探,草原的伤口在不断扩大,像一张贪婪的巨口,正在吞噬这片延续了千年的绿色海洋。
那森勒住缰绳,黑云的马鬃在风中乱舞,像他此刻揪紧的心。他望着那片被煤渣和油污玷污的草场,焦黑的泥土如同草原溃烂的伤口,每一道裂痕都像利爪撕扯着他的灵魂。远处,俄国人的钻探机轰鸣着,钢铁的獠牙深深刺入大地,黑色的原油汩汩涌出,仿佛大地在哭泣,泪水却成了污秽的毒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鲁棒上的铜箍,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老三爷曾经的叹息:“草原的血液被抽干了,天驹会踏着火焰归来……”可火焰在哪里?眼前只有无尽的灰烬与绝望。
奇子俊的枣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溅起的泥浆混着油污,像草原流出的脓血。那森的目光掠过洼塘边蜷缩的芦苇,它们曾是牧民的摇篮曲,如今却枯黄如老人的脊背,在风中瑟瑟发抖。一只沙狐的尸体静静躺在油膜中,皮毛被染成漆黑的铠甲,再无声息。这景象刺痛了他的心——草原的野性正被贪婪吞噬,黄羊的哀鸣、野马的惊逃,都成了这荒诞时代的挽歌。他闭上眼,仿佛能听见老三爷的诵经声在烟尘中飘散,却再也寻不到往日的纯净。
忧伤如潮水般涌来,那森感到自己像一匹被囚禁的野马,鬃毛沾满煤灰,蹄铁缠着油污。他想起童年时策马驰骋的草海,那时天空湛蓝如圣主的眼眸,风里只有青草与露水的芬芳。如今,这一切成了褪色的梦,赛春格的笑声像钝刀刮过羊骨,俄国人的“财富”口号如毒蛇吐信。如果草原没了马,蒙古人算什么?他问自己,答案却像焦土上的野花,在风中凋零。
夜幕低垂,烟尘吞噬了月亮,那森与奇子俊的剪影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孤独。他望着天驹嘶鸣的方向,那匹雪白骏马的身影在混沌中若隐若现,仿佛圣主留下的最后印记。可忧伤压得他喘不过气——这追逐不仅是寻马,更是蒙古人对灵魂的救赎。当野性枯萎,他的赶马鞭将不再是猎马的工具,而成为刺向贪婪的利刃,却不知能否斩断这命运的枷锁。草原的呼吸愈发沉重,那森的泪水混着煤灰滚落,在焦土上烙下无声的伤痕。
【版权所有】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