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章 棺底有香,蛇行无诏
咸丰三年冬,十一月廿三,子时三刻。

京西翠微山阴,皇陵外三,乱葬岗东侧,新起一座“襄嫔墓”。无碑,无志,仅以青砖覆土、松木为椁,棺盖未钉死,只压三枚铜钱——两枚“道光通宝”,一枚“咸丰重宝”,钱眼朝天,喻示“魂不入地,魄不归天”。
没人送殡。
只有曼华一人,提一盏纸糊的绿灯笼,穿靛蓝粗布袄,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陈年朱砂与桐油渣。她蹲在坟前,用枯枝拨开半尺高的枯草,露出底下三块松动的椁板——那是她亲手预留的“活气口”。风从地缝钻出,带着湿土与腐叶的腥气,却忽有一缕极淡的檀香浮上来,清、冷、沉,像一截未燃尽的旧佛香,又似闺阁深处压在妆匣底层的安神香饼。
蛇就是循着这味来的。
先是窸窣,如雨打竹叶;继而沙沙,似绸缎撕裂;最后是“笃、笃、笃”三声闷响——一条青鳞赤腹的赤链蛇,头颅高扬,撞向棺盖右下角第三块松动的杉木板。它撞得极准,极狠,仿佛早知此处榫卯虚浮。第二条紧随其后,再一条……不多不少,七条。大者如臂,小者如指,皆腹鼓微胀,鳞片在灯笼微光下泛出幽蓝磷光——不是山野自生之蛇,是曼华昨夜子时,用三钱“龙脑檀屑”混半钱“蛇涎引”调成的膏,涂在棺内四角与枕木凹槽里。蛇不嗜血,唯嗜此香;香不招魂,专引将死未死之息,因为曼华曾经在路上被牙婆子卖去腰子,看到一个蓬头垢面小姑娘跑到她的轿子跟前哭诉乞求,娘娘求你买去我吧你行行好,让我干什么都行,曹答应探出头来,看了一下脏兮小姑娘,一脸嫌弃想摆手推出去。一个阳光折射到小姑娘的脖子玉佩上,曹答应一看。这不就是和自己一样落魄格格吗?都是苦命人。也许以后能够用上。也罢。她随手和小奎子说。给人牙子五两。我要了。金枝带她去寺庙里洗一下。换一套衣服。我也累了。我去休息一下。就这样小姑娘春雨就更名为曼华。
棺中,曹琴默仰卧入睡。
她面色青灰,唇色乌紫,一看就是中毒而亡,这种毒是最近一个月下的,太医署的脉案写:“心脉骤停,痰壅厥逆”,钦定“暴卒”。可曼华掀开她左腕袖口时,看见三枚细小齿痕,呈品字形,皮下淤血已转暗褐——那是三日前,她替皇后试饮那盏“安胎桂圆羹”时,被一只藏在羹碗底的毒蝎尾针刺破的印记。蝎毒未即死,却令血脉凝滞如冻,假死七日,恰是蛇引生效之期。
此刻,大蛇昂首,信子舔过曹琴默耳垂,倏然张口,尖牙刺入她颈侧旧伤旁半寸——不是致命处,是颈动脉最薄一层皮下。血,极慢地渗出来,一滴,两滴,坠在棺底铺就的干艾草上,洇开两枚暗红小花。
她睫毛颤了颤。
第二条小蛇游至她右手,盘上食指,一口咬下指腹。血珠骤涌,温热,腥甜,直冲鼻腔。
“啊——!”
一声嘶哑,短促如断弦。
她猛地坐起,棺盖被顶开一道窄缝,冷风灌入,吹散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她睁眼——满目鳞光浮动,七双竖瞳在幽暗里齐齐转向她,吐信如针。她不叫,不退,甚至未抖。只是左手闪电般探入自己发髻深处,拔出一支银簪——簪头钝圆,无锋,却是她亲手熔了三钱银、掺半钱铅,日夜摩挲三年,只为今日插进自己太阳穴时,能深一分,准一分。
可她没刺。
她盯着那七双眼睛,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像冰裂的第一声。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朝棺木右侧——那处李婆子用指甲掐出三道浅痕的松动板缝,狠狠撞去!
“咔嚓!”
朽木迸裂。
她滚出棺外,扑进枯草堆,指甲抠进冻土,指甲翻裂,血混着泥,却死死攥住胸前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双鲤衔莲,背面阴刻二字:清馨。
不是她的名。
是曼华的闺名。
也是她今夜之后,唯一能活命的名字。
远处,更鼓敲过四响。
一个看皇家坟的年轻男人,看上去不大,也就十七八岁,一身灰色长衫,提着煤油灯走了过来,娘娘你真命大,能出来就另一种人生。记住今天以后你是曼华妹漫馨
曼华侄子照照一下曹琴默,快蹲下,将一包棉衣服让她赶快换上,又递来一碗解毒茶:“赶快喝下去,压住喉头血气。从今往后,你咳一声,都得像漫馨那样,先咽三回,再出气。这是她姑姑家的遗传病”
曹琴默——不,漫馨——仰头饮尽。苦涩入喉,却有一丝甘回在舌根。
铁柱望着她被血与泥糊住的脸,低声道:“记住三件事:第一,你是我姑姑远房侄女,老家在保定府清苑县王家屯;第二,你大伯王雷霆,人称‘王二仙’,懂风水、识药性、会看相,更会算账;第三……”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纸契,上面墨迹淋漓,写着“立卖身文书,清馨自愿投靠王家为婢,永无反悔”,落款日期竟是昨日——襄嫔“薨”前十二个时辰。“……害你的人,连这张纸都备好了。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你死,是你‘消失’,且永远不能开口。”
清馨捏着玉佩,指节发白。
玉佩温润,却像一块烧红的炭又出现在那年春雨跪在她轿子跟前,这真是物是人非啊!
第二章 王家屯无雪,账本有霜

清苑县王家屯,腊月无雪。
风刮过干涸的潴龙河床,卷起灰白尘雾,扑在王家老宅斑驳的砖墙上。门楣悬一块褪色匾额,漆皮剥落处,依稀可见“积善堂”三字。门内不闻诵经声,只闻算珠噼啪,如雨打芭蕉。
王雷霆坐在堂屋正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夹袍,头发全白,却一根不乱,用一根乌木簪横贯而束。他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红封,记药材进出;一本蓝封,记田产租佃;一本黑封,无字,只贴着三枚干枯的蛇蜕。
漫馨跪在青砖地上,棉袄未换,发髻散乱,脸上血痂未净。她双手捧起玉佩,高举过顶。
王雷霆没接。
他伸出右手——五指修长,指甲剪得极短,指腹覆着厚厚茧子,像常年握犁又常拨算珠的手。他轻轻一托漫馨手腕,力道精准得如同校准天平。目光扫过玉佩背面“漫馨”二字,又缓缓抬眼,落在她左耳后——那里有一颗米粒大的朱砂痣,形状如半枚残月。
他忽然问:“襄嫔薨前七日,可曾召过御膳房刘嬷嬷?”
漫馨浑身一僵。
刘嬷嬷……正是那日端来“安胎羹”的人。她点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王雷霆颔首,从黑账本里抽出一张薄纸——竟是宫中尚膳监的采买单子,墨迹新鲜,日期正是襄嫔薨前五日。他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龙脑檀屑,三钱,领用:内务府慎刑司。”
“慎刑司不烧檀香。”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砖缝,“他们烧‘断魂香’——以龙脑混鸦片膏,熏三日,人醒如梦游,言无不从。你喝的那碗羹,只是引子。真正让你躺进棺材的,是那晚你‘梦见’皇后召你去承乾宫说话时,吸入的第三口香。”
漫馨眼前发黑。
原来那场“梦境”不是幻觉,是毒香织就的网。
王雷霆合上账本,起身,从墙角一只樟木箱底取出一方青布包。打开,是一套素色衣裙,一双绣莲花的布鞋,还有一本薄册——《王氏商训·初阶》,扉页题字:“利者,义之和也。不欺暗室,方得久长。”
“从明日起,你叫漫馨,在‘积善堂’药铺当学徒。”他递来一把铜钥匙,“后院西厢第三间,是你的屋子。床下有个铁匣,匣上有锁,钥匙在你枕下。匣子里,有你要找的第一样东西。”
漫馨叩首,额头触地。
起身时,她瞥见王雷霆转身,袍角拂过门槛,露出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内侧,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条盘曲小蛇,蛇首微昂,衔着一朵未绽的莲。
她忽然明白:曼华的檀香,王雷霆的蛇蜕,刘嬷嬷的采买单……所有线索,早被这只手,在七日前就已悄然串起。
而她,不过是这条线上,最后一颗待落的珠。
第三章 铁匣无锁,匣中有镜

铁匣果然无锁。
漫馨推开西厢房门,油灯昏黄,照见床下匣面蒙尘。她拂去浮灰,掀开匣盖——没有金银,没有密信,只有一面青铜镜,镜背铸着繁复云纹,中央一个“甄”字,古拙苍劲。
她怔住。
“甄”……不是襄嫔的姓。襄嫔姓曹。
可这镜子,分明是宫中旧物。镜缘一处细微磕痕,形状如燕尾——与她幼时在甄府老宅祠堂见过的祖传铜镜,分毫不差。
她举起镜,凑近油灯。
镜面幽暗,映出她憔悴面容,可当她将镜面微微倾斜三十度,借着灯焰折射,镜中竟浮出几行极淡的水印字迹,须臾即散:
“琴默吾妹:若见此镜,汝已脱樊笼。
甄氏无女,唯有汝母曹氏,原为甄府浣衣婢,诞汝后遭逐。这是甄嬛的大伯的嫡出女儿甄明珠。甄珩当时得罪了年羹尧下了大狱,李氏带着奶娘抱着她去向不明,只有她胸前一颗曼陀罗花黑痣,这是父亲亲自给刻上去的。可以让家族人,以后洛南有个照顾。
汝父非曹侍郎,乃先帝潜邸旧臣甄珩——彼时化名‘沈砚’,任内务府笔帖式。
汝之聪慧,承自甄氏血脉;汝之隐忍,亦是甄家训诫。
勿寻仇,先立身。积善堂账册蓝封第十七页,有汝母田契。
——甄珩绝笔,道光廿九年冬”
漫馨手指发颤,几乎握不住镜。
母亲……不是罪婢,是甄家暗护的血脉?父亲……不是攀附权贵的曹家赘婿,而是先帝心腹、因卷入“癸巳狱案”被削籍流放的甄珩?那场导致甄氏满门凋零的冤案,正是如今那位“圣眷正隆”的礼部尚书——周琰,当年亲手罗织的证词!
她冲出房门,直奔账房。
蓝封账本摊开,翻至第十七页。一行墨字赫然在目:“道光廿八年,购清苑县南洼地三十亩,价银二百两,契主:曹氏(代)。”
她奔回西厢,掀开床板——底下压着一张泛黄地契,骑缝章清晰:“甄珩”二字朱红如血。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
漫馨坐在灯下,取出针线筐里最细的银针,蘸了灯油,在自己左腕内侧,沿着皮肤纹理,缓缓刺下两个字:甄珩。
针尖入肉,血珠沁出,她不擦。
让血慢慢干成褐色的印,像一枚活着的印章。
次日清晨,她端着药罐去后院煎药。路过柴房,听见两个伙计低声议论:
“听说没?周尚书家的七少爷,昨儿在保定府买了二十亩上等水田……”
“巧了!跟咱们东家那三十亩,就在一条垄沟边上!”
“更巧的是——那七少爷,专挑带‘甄’字老地名的田买,说风水好……”
漫馨脚步未停,只将药罐抱得更稳了些。
罐中药汁翻涌,浮起一层细密泡沫,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第四章 蛇蜕为引,莲开见真
咸丰四年春,积善堂药铺挂出新匾:“清馨堂”。
匾额由王雷霆亲书,字迹沉厚,却于“馨”字末笔,陡然上挑如剑锋。
漫馨已能独当一面。她辨得出三百种药材的产地、炮制火候、配伍禁忌;她记账不用算盘,心算快过账房先生;她给村中贫户施药,总在药包里多塞一包晒干的蛇床子——治寒痹,亦驱阴邪。
无人知晓,她每夜亥时必至后院枯井。井壁苔痕斑驳,她以指甲刮下青苔,混着井水调成墨,在一张素笺上画图——不是药方,是紫禁城东六宫布局。她在承乾宫、景仁宫、钟粹宫三处,各点一朱砂,连线成三角;三角中心,正是早已荒废的“延禧宫”旧址。
延禧宫……襄嫔初入宫时,曾在此住了三个月。
而延禧宫的旧管事太监,去年冬,暴毙于慎刑司牢房。

三月初三,上巳节。
漫馨随王雷霆赴保定府药交会。席间,周琰之子周砚携美同来,锦袍玉带,谈笑风生。他特意踱至清馨桌前,执壶斟酒,目光掠过她腕上新添的素银镯,笑道:“姑娘这镯子,倒像极了家母旧物——当年甄家败落时,抄没的首饰里,就有一对‘双鲤衔莲’银镯。”
漫馨垂眸,执杯的手稳如磐石。
她微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周公子好眼力。不过小女子这镯,是家伯所赠。他说,‘莲出淤泥而不染’,劝我莫忘本心。”
周砚笑容微滞。
就在此刻,王雷霆缓步上前,手中托着一方锦盒:“周公子既爱旧物,老朽斗胆,奉上一件‘延禧宫故物’——据闻,当年甄珩大人亲手所制,专供宫人解暑用的‘冰麝凉心丸’。可惜配方失传,只剩这枚母丸,药性犹存。”
盒盖开启。
一枚龙眼大的乌黑药丸静卧其中,表面浮着淡淡霜花。
周砚下意识伸手欲取,指尖距药丸半寸,忽见药丸侧面,赫然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朱砂点——形状,正是漫馨腕上那枚“甄珩”刺字的缩影。
他猛地缩手,脸色煞白。
王雷霆合上盒盖,声音朗朗:“周公子不必惊惶。此丸,只赠有缘人。而真正的‘有缘’,不在旧物,在人心。”
归途马车上,清馨终于开口:“伯父,延禧宫地下,真有东西?”
王雷霆掀开车帘,望向远处起伏的麦田:“有。不是金银,是三十七具骸骨——当年被灭口的甄家旧仆。尸骨旁,埋着七本账册,记着周琰如何挪用内务府银两,勾结洋商走私鸦片……账册上,有襄嫔的指印。”
漫馨闭目,泪无声滑落,却未擦。
风从车窗灌入,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发下,隐约可见一点新愈的疤痕——正是当日棺中,被蛇牙刺破的颈侧。
马车驶过一片野荷塘。
初夏的荷叶亭亭,粉白花苞半绽,茎秆挺直如剑。
清馨忽然想起曼华的话:“你的孩子,我会在合适机会带你去看她。”
她摸向腰间——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玉佩。
双鲤衔莲,背面无字。
可当阳光斜斜穿过车窗,照在玉佩上,那温润的玉质深处,竟隐隐透出两行极细的阴刻纹路,需以舌尖轻触玉面,方能感知其凸起:
“琴默不默,清馨非馨。
莲心不死,蛇蜕重生。”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
前方,是紫禁城模糊的轮廓。
身后,是王家屯袅袅的炊烟。
而她腕上,那枚银镯内侧,不知何时,已悄然蚀刻出一行极细的小字——
与玉佩深处的纹路,严丝合缝:
“甄氏女,曹氏养,清馨名,蛇骨命。”

陈荷兰、爱好琴棋书画。笔名:鹤榄,中央党校本科毕业。中国书画美协会员,在2023年国画写意山水《江南春雨》获得优秀奖同年在油画《异国风情》二等奖。 在2025年加入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发表《与时光对饮》《一件尘封棉衣》《逐梦画家秦笄山》《唢呐与铜锣的暗码—V先生》《菊秋叠影》《芭蕉落雨梧桐木》等多篇散文,多篇精品散文发表都市头条《秋雨炫音,青丝缱倦》《芦苇荡秋荷》在2025年参加墨韵杯全国诗词大赛《精灵震撼晚歌》获得特等奖,参加全国墨韵阁大赛《云烟缭绕雪花慕》获得特等奖参加盛世中华全国诗词大赛《落雨秋》获得铜奖和优秀奖!发表《与时光对诗歌网发表短篇小说《修真元气,变谷鬼子落花》《风暴眼》等给多篇散文诗歌配音如《再别康桥》、《寂寞人心》《雨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