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凤 凰 谷 礼 赞
池国芳
从昆明向东南行,车子在滇东的群山褶皱里颠簸盘旋,像一叶小舟在绿色的波涛中起伏。过了师宗县城,山势愈发奇崛,路也越发蜿蜒,直到一片苍翠扑眼而来,空气里都透着清冽的甜润,便知是到了五龙壮族乡的地界。这天体凤凰谷,便静卧于此,仿佛被时光遗忘,又被自然格外眷顾的一枚瑰宝。说起它的年纪,那是要以“亿年”为刻度来衡量的。据科考证明,几亿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浩瀚的汪洋,后来地壳隆隆地升降运动,像一双无形巨手将山海揉搓、重塑。山岩急速隆起,水流顽强下切,再经千万年的溶蚀、风化,终成了今日这峡谷幽深、溶洞奇绝的模样。谷中那些波痕石、龟背石,便是岁月沉默的碑文,记录着天地初开时的动荡与神奇。而“凤凰谷”这名字,则缘于洞中一块形似凤凰的钟乳石,古人称此地为“岩凤峡”,更传说这里是凤凰浴火重生的圣地,血脉里便带着一份生命的庄严与绚烂。
入得谷来,未及见水,先被一片肃穆的林子攫住了心神。这便是图腾林。几根粗砺高大的石柱,如沉默的巨人般屹立,上面镌刻着古朴夸张的纹样,细看竟是壮族先民男女的形貌,象征着一年四季的轮回。最惹眼的是林间那两块天然巨石,一左一右,敦厚朴拙。当地向导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阿老表,瞧仔细喽!左边这块,线条硬朗些,是男神赐予的臀;右边这块,圆润丰满,是女神恩赐的乳。中间那颗圆石,就是我们壮家人说的‘生命蛋’!” 话音落下,我怔住了。这哪是冰冷的石头?分明是远古祖先最炽热、最坦率的告白。他们将生命繁衍的崇拜,如此直白地托付给山川巨石,没有半分扭捏,只有对生命本源顶礼膜拜的赤诚。山风穿过石柱,发出呜呜的轻响,仿佛远古歌谣的余韵,刹那间,现代文明的种种矫饰被剥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股源自大地深处的、生生不息的力量,撞得人心头悸动。
穿过图腾林,便是一场胆量的试炼——高空玻璃桥。它宛如一条剔透的玉带,悬系在两座峭壁之间。踩上去第一步,心便悬到了嗓子眼。脚下是百余米的虚空,谷底的树冠缩成团团墨绿的苔点,法岗河的潺潺声从极远处渺渺传来。眼睛不敢下望,只好平视前方。这一望,却望出了一片惊心动魄的辽阔。远处的山峦叠嶂,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崖壁上,古树盘根错节,藤蔓垂挂如帘。人走在桥上,仿佛漫步云端,又似踏在苍鹰的背脊。那份“步步惊心”的刺激过去后,竟生出一股凌驾于尘嚣之上的逍遥。难怪壮家山歌唱道:“隔山喊你山答应,隔河叫你水回声;今日走过通天桥,心宽好似凤凰飞。” 这桥,连通的不仅是两岸险峰,更将人的心境,从凡俗的逼仄,引向了天地的宽广。
过了桥,沿蜿蜒栈道下行,水声渐响,绿意愈浓。及至谷底,抬头仰望,那震撼魂灵的景象便毫无保留地撞入眼帘——生命之门。只见千仞绝壁之间,豁然洞开一个高逾两百米的巨洞,其形阴柔婉致,轮廓天成,与卢浮宫珍藏的世界名画《生命之门》竟如出一辙。午后的阳光恰好斜射入洞,在内部巨大的厅堂里投下万丈光柱,水汽氤氲,金光浮动,这便是罕见的“溶洞日照”奇观。站在洞外,人会不由自主地屏息。那已不是地理的奇观,而是哲学的具象,是神话的图腾。它静默地矗立亿万年,宛如大地母亲最隐秘、最伟大的宫殿门户,庄严,圣洁,充满无限孕育的可能。一切关于生命起源的遐思、敬畏与温暖,此刻都找到了归宿。向导轻声说:“这是我们壮族‘麽经’里讲的,万物从这里来。” 是的,在这道“门”前,一切语言都显苍白,唯有静默,才是最深的礼赞。
怀着朝圣般的心绪步入洞中,又是另一番乾坤。洞内最高处达七十余米,厅堂开阔万余平方米,仿佛置身于一个失落的神殿。溶洞之内,法岗河不再是谷底的浅唱,而是洞中的咆哮。它在近两公里的黑暗中奔突下跌百米,形成处处跌水与险滩,轰鸣声在穹窿间回荡,气势磅礴。彩灯映照下,万千钟乳石苏醒过来:有的如倒悬的利剑,寒光凛凛;有的如垂挂的帷幔,褶皱生辉;有的如擎天的玉柱,撑起这地心苍穹。石笋、石幔、石瀑,参差错落,在光影中演绎着静止的舞蹈。最奇妙的是,洞中凉意沁人,与洞外亚热带的和煦恍如隔世。水汽沾湿了鬓发,滴答的水声清晰可辨,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钟摆上。这哪里是游览?分明是一场在母体深处的回溯,在生命原乡的漫游。黑暗与光影,轰鸣与寂静,坚硬岩石与万年滴水,在此处达成了最和谐的统一,诉说着“柔弱胜刚强”的古老天机。
当眼睛逐渐适应了洞外的明亮,一片碧水已悠然铺展在面前,这便是女儿湖(亦称姑娘湖)了。与洞内的激昂截然不同,这里是静谧的极致。湖水澄澈如镜,将四周的峰峦、绿树、蓝天白云,一并温柔地拥入怀中,水天一色,难分彼此。传说曾有壮家青年与少女在此相识相爱,结局虽凄美,却为这湖注入了永恒的柔情。乘一叶轻舟泛游湖上,船工用竹篙一点,便荡开圈圈涟漪。水极清,可见湖底彩色的石子,宛如“女娲补天时撒落的馈赠”。湖畔有风雨桥,廊檐重重,是壮家儿女唱山歌、话家常的“勒弄”(凉亭)。若恰逢“三月三”歌节,便能见到壮家姑娘身着斑斓服饰,以清甜的糯米酒相迎,歌声如水,流淌在湖光山色之间。此情此景,再刚硬的心肠,也要化作绕指柔了。这里没有激烈的漂流,只有原生态的、心灵的漂流,任由思绪在这片碧波上,无拘无束地荡漾开去。
至于那原生态的漂流,虽非在激流中搏浪,却别有一番野趣。它或许是在山谷另一侧的溪涧中。沿着法岗河上游漫步,但见溪水清澈见底,时而温顺地漫过彩色石滩,叮咚如琴;时而又从石坎跌落,形成一道道小巧的飞瀑,白练悬空,水雾蒙蒙。两岸古榕如盖,修竹茂林,藤蔓缠绕得不见天日。踩水而行,清凉从脚底直透心脾。这里的漂流,是可以用手去触碰,用脚去感受的。捡起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红褐相间,纹路如画,它可能已在此静卧了千万年,看惯了春华秋实,听惯了山鸟啼鸣。这份未经雕琢的“野”,这份触手可及的“真”,比起任何人工游乐,都更让人心醉。
日头西斜,是归去的时候了。回望凤凰谷,暮霭为那“生命之门”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轮廓,神圣依旧。这一日的游历,仿佛不是用脚在走,而是用心在穿越一场宏大的生命仪式。从图腾林对生殖的直白崇拜,到玻璃桥上对高度的征服与视野的开阔;从“生命之门”前对起源的震撼与敬畏,到溶洞内部对时间与力量的感知;再从女儿湖的静谧柔情,到溪涧漂流的野趣天真……这一路,山水不再是冰冷的客体,它们被壮家先民赋予炽热的文化魂魄,成了生命的隐喻、哲学的注脚。
我深感不虚此行。心中那点来自都市的烦嚣与尘埃,被这谷中的水汽涤荡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的愉悦与沉静的思考。这愉悦,是感官被极致自然之美抚慰后的舒畅;这思考,是关于“我们从何处来”的永恒叩问,在此地得到了如此磅礴而温柔的回应。天人合一,绝非虚言。在这凤凰谷里,人得以窥见自然的鬼斧神工,亦照见自身生命源起的奥秘。临行前,我学着壮家人的样子,对着山谷默默念了一句心底的礼赞:
“天地生万物,万般皆神奇。今日得见凤凰谷,一生好在(云南方言,意为“幸福、满足”)记心里。”
这份礼赞,给这无双的山水,给这土地上绵延的文化,更给那孕育了这一切的、伟大而深邃的大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