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李铎先生
朱海燕
一
李铎先生离开我们近六年了,现在为他写下这些文字,似乎上帝都难以原谅我:你被岁月的舞蹈所吸引,逃避当时悲痛的时刻,为什么没有在先生告别人世之际,在他西行的云程中,以泪水在辽阔的空间抒写你的感情?说来实在对不起先生!晚了,晚了!就是晚了,我也要让文字追他而去,检讨几年逃逸的责任,在描述的色彩中,展示先生的形象。
李铎先生是中国当代杰出的书法大家,其艺术成就与社会贡献备受尊敬。1930年他出生湖南醴陵,毕业于信阳步兵学校,长期担任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研究员,并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等职。在上世纪80年代初,他与舒同、启功、沈鹏、欧阳中石等人,成为中国书法天空中最耀眼的星辰。一位中央领导对李铎先生作过这样的评价:李铎不仅是军旅书法家,还是一位红色书法家。他的书法在继承的基础上讲发展,在发展的前提下讲继承。形成从“临、立、变、创”为代表的书法理论体系与艺术风格。
1983年我调京工作,在还不认识先生时,便获得了先生的墨宝,着实让我备感荣幸。之所以能获得先生研山瑰宝,归功于杨仕望先生,他是《中国铁道建筑报》的编辑,湖南醴陵人,与李铎同乡。杨每次去李铎先生那里,都没有空手而归,总要带几幅作品回来。杨仕望几乎成了李铎作品的“搬运工”,大院许多人,通过杨的关系,得到李铎先生的作品。我获得墨宝也是如此,那是幅四尺三裁的竖条。后来,我与李铎先生相识,交往多了起来。他说:“仕望求作品,我能不给吗?一到我家,他不是跟我聊天、喝茶,而是束上围裙,跑到厨房间洗菜、做饭,家乡菜他做得十分地道,亲热得像一家人一样。”因此,李铎的作品,通过仕望的搬运,不断流进铁道兵大院。
二
我与李铎的相识,缘于空军在军博的一次书法展览。原空军文化部部长孟繁锦是我的朋友,他邀请我去看书展,参观后有个座谈会,我与李铎、陶玉玲、刘洪彪、孟繁锦等人坐在一个桌上,这样我与李铎先生就有了近距离的接触。
那天,李铎在座谈会上,就书法问题,谈了四点:一是取古之神。学古并不拘泥于古人,不是一点一画地摹写,而是主张多看,多思,入神。二是依靠自己的悟性。没有高超的悟性,难与古人神交。悟性主要表现在善于抓住古人的长处与优点,善于总结历史发展轨迹,善于领会书法的形而上精神,同时能对自己进行不断地反思、否定、修正。三是多读书以提高修养。读书不仅是积累学问,还可以加强社会、历史、人生乃至艺术等方面的修养。文化与学问的修养,是一个书法家人品、书品皆超凡不俗的必备条件。四是有一种艺术实践的超越精神。超越,不是超越别人,而是超越自己。不断超越自己,才敢于否定自己,不要在自己编织的茧房里,让小天地蒙住双眼。你想超越自己,必须看到别人的长处,看到别人的长处,你才会感到自己的脸盆不是大海。你才知道山海有山,天外有天,不把自己的一己之见,当作真理。
李铎先生的发言,实则是他人生与学书的真切体会。他开始学郭沫若,学得非常之像;后来他学黄庭坚,也很像黄庭坚。学着学着,他害怕了,知道这种“像”,不是“前程似锦”,而是“死路一条”,不是成功,而是失败。“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于是,在他的意识深处,保持着一种清醒的创新意识:必须从别人的影子里走出来。他痛苦地经历了自己的三次变法,出现了后来的“只有李铎像李铎”这种独家神韵与大家气象。他的风格不像前人的任何一人,完全超过了前人的规范,在人们想不到的园地,开出一朵灿烂的风格之花。
李铎将自己的书法之路概括为四个紧密相连的阶段:临,立,变,创。这四个阶段并非截然分开,而是循序渐进,相互渗透,共同构成他从学习到创新的完整路径。第一阶段是“临”与“立”。这是打基础的时期,核心在于深入临摹古代碑帖,消化吸收前人的精华。李铎将1959年到1978年这一阶段称为“临、立”时期,在此期间,他遍临历代名家作品,如二王,欧、颜、柳、赵,尤其对郭沫若的书法用功甚勤,通过大量临摹掌握了扎实的笔墨和结构规律,使自己的书法能够“站得起,立得住”了。虽自己的面目还不够清晰,但毕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第二个阶段是“变”与“创”,这是艺术升华的关键,要在“站得起、立得住”的基础上进行突破和创新。李铎认为,学习书法不能止步于模仿,必须“变”才能“创”,他将这一过程比喻为“入”后必“出”,如同登山需先下深谷才能登临高峰。他从45岁以后,开始尝试将魏碑和汉隶的笔法融入行书创作,逐渐摆脱郭沫若与黄庭坚的影子。形成古拙沉雄的雍容遒劲的书风。这一阶段的探索在1980年后尤为明显,他成功地把碑学的雄强与帖学的流畅结合起来,实现了艺术面貌的蜕变。变法之前,李铎先生的书法有“伸胳膊弄腿”与“五马长枪”的感觉,张扬而不沉稳。变法之后,变得厚重、沉雄、内敛、宽博起来。李铎对我说,一次他去四川的青城山,山门挺拔苍劲的青松,给他很多启示:书法也应该这样写!也应该呈现出这种柱地撑天的气势!那里的松树,挺拔笔直、形态庄严,仿佛卫士守护山门,为古朴的山门增添几分肃穆与生机;树干龟裂,树枝苍劲有力,如巨人般屹立于天地之间,挺拔高耸,拨开云雾,比肩日月,展现出无尽的英姿。李铎解释:什么是“道法自然”?这就是道法自然!书法有道,其道来于自然。道法自然是道家思想的核心理念与根本法则,在道家思想体系中具有基础性地位,对道家的宇宙观、人生观及后世文化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而道法自然,揭示了“道”并非人为意志的产物,许多东西遵循它的自身本然的状态。这是道家宇宙观的逻辑起点,当然也是李铎书法变法的起点。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书法自然也不例外。李铎先生多次谈到书法要“悟”,一个“悟”字,就涵盖对大自然之悟。
如果将变法理解为艺术风格的重大转折点,李铎的书法经历了一个以变和创为核心的整体变革过程,而非几个独立的阶段,这个过程体现了他“继承是发展的提前,发展是继承的必然”的基本理念。
李铎先生的书法以古拙沉雄苍劲挺丽著称,融合了魏隶、碑帖及王铎、傅山前人的精髓,形成端庄凝重又舒展流畅的独特风格,作品在平淡中见俊美,气度不凡,深受国内外读者的喜爱。例如,其行草书笔意连贯,布局疏密有致,展现出强烈的节奏感和结构美等等。
李铎先生的学生,著名书法家苗培红语我,研究李铎的书法,要从湖南人的精神角度去研究。湖南人的精神是什么呢?我以为就是屈原仰首问天的神姿,“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就是范仲淹把酒临风的襟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就是谭嗣同的从容赴难,“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就是杨度的隐忍决绝,“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就是彭德怀的忠肝义胆,“来年日子怎么过,我为人民鼓与呼”;就是陶铸的革命情怀,“如烟往事俱忘却,心底无私天地宽”。
湖南人的精神,是李铎先生人生前进的动力之源,是他书法艺术之源,是他大善、大德、大智之源。李铎做人为书的成功,从根本上讲,是源于湖南人的精神。在当今书坛,能写几个字的,吹嘘自己是书法大师者,不乏其人;从来没临过碑帖者,吹嘘自己是书坛名家者,不乏其众。而真正名副其实的书法大家李铎,从来不以书法大家自居,始终谦虚谨慎,研习书法,埋头做学问,从不去争那些虚名、浮名。但是,事实证明他确实是中国书坛的真正大家,是人民军队的头号铁笔。他的贡献涵盖创作、教育和公益事业,多次完成大型书写任务,如1993年以二百二十余米卷书写《孙子兵法》,并在軍事博物馆展出获得高度评价。他于2015年至2019年三次向军事博物馆赠近一万一千件作品与收藏品。
李铎一生坚守传统,笔耕不辍,其军旅生涯的严谨作风体现在书法中,虽有时被指过于注重法度,但这也成就了他作品的厚重感。他办公室的屏风背后,悬一幅五尺宣纸的作品,苗培红对我说,如果天下第一行书是王羲文的《兰亭集序》,天下第二行书是颜真卿的《祭侄稿》,天下第三行书是苏东坡的《黄州寒食帖》,那么,天下第四行书应该是李铎先生的这幅作品。我曾在某宾馆的贵宾室里看到李铎先生书写的毛泽东的长征诗,沉雄厚重,苍劲有力,俨然把万里长城与巍巍昆仑搬到了那张素纸之上。观之,让人心潮澎湃,激动万分。而在对面的墙上,悬挂着另外一位大师的作品,而那幅作品给人的冲击力远远逊色于李铎的这幅作品。
三
关于李铎的书法,我曾写过多篇文章,第一篇是评《李铎序文.信札墨迹选》。李铎书法经过三变之后,所写行书作品都有一种统一的用笔基调;另一方面,在笔调基本一致的前提下,笔法又千变万化,用笔或轻或重,或顺或逆,有中有侧,乍曲还直,极其丰富多彩。但尽管如此,他所书的大幅条幅,还是给人一种“他在写字”的感觉,而且决心一定要把这些字写好。他的这种“自觉的认真”,抑制了他的艺术自由,认真有余,天然不足。这对要求“变”与“创”的李铎来说,当然是一道前进的障碍。而读《李铎序文.信札墨迹选》则不然,其字尽脱“将军的架子”,自由得如一位退休的老人,穿着便装与家人娓娓长谈,没有官腔,没有架子,满纸尽是亲情厚意的弥漫。此刻,李铎心放开了,情舒展开了,他的笔被心驱使着,被情驾驭着,信马由缰地写来,一派传统的功力,一派天然的气象。每篇序文,每封信札,他总是以特有的笔法恰到好处地写下情感的印迹。结构的宽博,空间的布局,准确处置与沉静节奏融为一体,出手即异于众响。李铎那时已是位老人了,但他彻底摆脱了被众人拥着供着的那种“书法大家”、“书法将军”带来的羁绊,将有意为之的痕迹一扫无余,他就是随心所欲地自由地书写。《李铎序文.信札墨迹选》节奏流畅而富有变化,流动中丝毫不失固有的力量与厚度,折笔和转笔的配合运用自如,对空间的剖切亦准确老练。李铎的书法侧重于行书,但《信札墨迹选》超越他的以往行书,达到了又一个辉煌的高度。有传统的继承,又有自家气象。我们知道,王体行书章法有六大特点:一曰自然天成,无论是《兰亭集序》,还是《丧乱帖》,信笔挥洒,因势变形,始合自然。二曰首领尾应,凡作字者,首写一字,其气势便能管束到底,则此一字便是通篇之领袖,起到高屋建瓴、统领全局的作用。三曰和中有违,违而不犯,和而不同,显得异常姿媚妍丽。四曰虚实相生,时而笔画轻而空白少,虚中有实;时而某行皆重,而另一行中的几字则轻,乃实中见虚,显得风神潇散,神采茂密。五曰气势连贯,且连而复断,断而又连,连与断交互运用,乍徐还疾,忽往复收,缓以效古,急以出奇,有锋以耀其精神,无锋以含其气味,横斜曲直,钩环盘纡,皆以势为主。六曰情字交融,作品中贯穿作者的真情实感,融汇作者的喜怒哀乐,也就是孙过庭所言“达其性情,形其哀乐”。书法的最高境界就是传情,通过作品中所表达的感情去影响、感染别人。而李铎的《序文.信札墨迹选》便达到了此种境界。
如《跋陆仟波绘国画大师图卷》,作品似是硬毫所书,书中润多于枯,其运笔精熟之至,因难见巧。锋颖入纸灵活,或尖或侧,不拘方圆。“朱屺瞻徐悲鸿”几字起笔处顺锋入纸,雄壮而得圆润之趣,虚实相生,仪态万千。作品曲直结合,纵逸自然,横竖撇捺皆揉进情感、诗意和豪迈,并辅以圆转遒劲之笔。直者,有刚劲之美,曲者,得流动飘逸之风。如“历时年余,后因资料阙如”几字,用笔快慢交替,或强或弱,乍显乍晦,若行若藏,像士人兴酣而歌舞,顿觉兴味无穷。
再如,《为卫俊秀书作题跋》,字多奇态,有不少字的重心不在字的中心而偏左或偏右,这些欹侧的字,正是作者激情奔波的表现。卫俊秀乃当今书法大家,他的草书被书评家称为可以与于右任、林散之齐名并列。李铎为卫俊秀书作题跋,自然有崇敬和挑战前辈的心情。其书写不受法度的约束,然而也最峻峭、最洒脱,最见李铎意逸乎笔、未见其止的风格。
《信札墨迹选》,不是大幅作品,但每一篇不论长短,都贯有一种豪气。我们知道,书法的气势美是有笔势、体势、行气、章法所构成。“势”在书法艺术中,一能产生笔力;二能使点画妥帖,心随笔运,取象不惑;三使血脉流畅,精神贯串,意境活泼。我以为这些还不足概括李铎序文信札墨迹的气势。他的作品气势,来自内心的一种境界,一种崇高,一种挑战的创新精神。严格说来,这种气势不是练出来的,而是一个书家博大的胸怀,圆熟的笔墨技巧和深厚的传统功力所产生的一种综合性效果,同时也体现出一个书家高度的艺术修养和创新意识。
四
后来,我调回铁道部工作,与李铎先生所供职的军事博物馆,一个路北,一个路南,只隔一条马路,我们见面与交流的机会也就多了起来。一天,先生给我打电话,说“李铎书艺研究室”成立三周年,军博要开一个座谈会,邀请我参加,并要我在会上发言。对座谈会的筹办方安排在会上发言,我既感到非常荣幸,又感到诚惶诚恐。自己不入书道,是书法艺术的门外汉,在这样一个名家云集、群贤毕至的座谈会上,由我来谈书法大家李铎先生,我怕谈不到点子上,因而又感到十分不安。
那天,座谈会安排两个人发言,一个是李铎先生的学生,连续五届的中国书协理事、著名书法家张坤山先生,另一个就是我。我在发言中谈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怎么来认识和理解李铎先生。在人们眼中李铎是书法大家。但在我眼中,他首先是一名军人,是一个由农村而来的人民子弟兵,是醴陵人民的优秀儿子。我用事实解读我提出的这一命题:2007年秋天,中宣部交给我一个调研课题:沿着毛泽东写《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路线,考察新时期的湖南农村。当年,毛泽东走了四十天,我也走了四十天。他最后一站到醴陵,我最后一站也是醴陵。醴陵是李铎先生的故乡,地处湘东边界,湘赣要冲,素有“吴楚咽喉,湘东明珠”之称。毛泽东当年在醴陵考察七天,我在此也调研七天。市委宣传部的同志在与我座谈时,指着望中的一片建设工地说,那里是醴陵中学,李铎先生捐了一笔巨资,学校正在改建,从他们的言谈话语中,充满着对先生的崇敬之情。但他们谁也不认识先生。我说,这样吧,虽然你们不认识先生,我要通先生的电话,你们和他通话。这样,我便要通了李铎的电话。这端,家乡人道不尽的“感谢”,那端,李铎说不尽的“应该”。放下电话,宣传部的同志十分激动,说:“想不到我们与李铎先生通上电话了。”
之后,我去了左权将军的故乡。那里的路很难走,开始镇上的同志用小车接我;后来小车不能走了,他们用摩托车带我;摩托车不能走了,他们带着我步行几里山路,才到左权将军的那个村子。1958年,因为当地修水库,左权的那个村庄已不复存在,村镇干部陪着我坐在水库岸边,望着左权故居消失的地方说:我们这里出了一个左权,如果再出一个李铎就好了。那样,你来这里考察,可以坐着汽车,走遍村村户户。他接着说,李铎那个行政村,因为有李铎的援助,村村通了公路。
这件事,让我不得不重新解读李铎。你说他是高官也罢,说他是书法家也罢,无论他拥有多少头衔,首先他是人民的儿子,是故乡人民的孝子。他这一生没有忘记人民,没有忘记乡亲,他知道感恩,懂得回报。对人民的关爱情怀,才是解读李铎做人为书的关键词。
去左权家乡那天的晚餐,我是在李铎先生家乡乡政府吃的。乡党委书记是位年轻人,他并不认识先生,他说,李铎先生为家乡人民做了不少好事、善事,为家乡的发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他会带领李铎的父老乡亲尽快走上和谐幸福的小康之路。
当我述说这一段发生在醴陵的故事时,坐在会场里的李铎先生显得有些激动,他走到我身后,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啥话也没话,擦着泪又回到他原来的座位上。之后,我就怎样认识李铎先生的书法,关于对李铎书艺研究问题,又提出一些建议。
后来,醴陵准备筹建李铎艺术馆,这期间先生多次与我商量,馆内应该书写那些内容,我也就湖南元素与书法元素提了一些看法。
李铎先生离开我们已经六年了,但他是一个创造美的书法大师,在人们追求永恒的美的世界里,他没有缺席,一直与书法同在,活动在我们认为相称的书法继往开今的一切里。天上的白云,就是先生的宣纸,在那无尽的白云里,依旧能望见先生,他以一个书法家的责任与角色,举着一面书法的旗帜向着广阔而迷茫的前方走去……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朱海燕,铁道兵著名诗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系中国作协会员。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